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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四十三回 龙女转世牧云国青龙峰元和宗宗主萧敬恩(共六卷) 妄图升维鸡 ...

  •   第四十三回龙女转世牧云国青龙峰元和宗宗主萧敬恩(共六卷)
      卷一:妄图升维鸡犬同,心藏混浊一凡物。
      有诗曰:
      九州毓秀孕器灵,器灵化形各灵动。
      尘世谎言育八灵,情之一字最牵萦。
      堆砌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
      廉耻勇诚悌勤雅,更有恒来上标榜。

      五讲四美三热爱,灭了雀狗灭杂草。
      助人为乐欺万物,禽兽绝处投人身。
      杀戮万物做应当,毁尽山河全污染。
      因果转化成家人,清官难断家务事。

      善恶有报天昭昭,可惜非是世人想。
      善良能被温柔待?假作真时真亦假。
      父慈母爱皆虚妄,你情我爱利益者。
      文明进步更美好,无后为大耀宗祖。

      八灵机缘通天道,借人之假修己真。
      敢向世人吐真言,告诉傻逼是傻逼。
      直斥傻逼是傻逼,傻逼告官护傻逼。
      看破尘世人非人,一语相谈知心相。

      八灵冷眼看世人,悲欢愚蠢自沉沦。
      怨天怨地不思己,境由心生忘脑后。
      妄图升维鸡犬同,心藏混浊一凡物。
      待得一朝归故土,不慕人间屎尿坑。

      话说这一世,聚魂珠包裹着青玄的元神,转世为萧敬恩,几十年时光回首间,好似浮华一瞬,如今这萧敬恩,承继了青龙峰元和宗第二十六代宗主,而自己的老父亲萧云鹤则一身月白道袍,外罩暗纹云纹大袖氅衣,乐呵呵的进了层峦叠翠、云雾缭绕,松涛阵阵深处的后山洞府里,闭关修仙去了。

      临行前,萧云鹤一副好不容易可以交托出去宗主一职,神情严肃的说道:“没事别来找我,呃……便是有事,也莫要寻我。宗门诸事,你自个儿看着处置,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自立了。真若拿不定主意,还有简长老等十三位长老在,你们一同商议便是……”

      话音未落,便抄起手边的凌云剑,招呼着贴身随行的两位童儿,脚步匆匆地往后山去了,那急切模样,倒像是生怕晚了一步便被萧敬恩缠住。

      这萧敬恩本就是个顽劣的主,往日里有父亲在侧,还需收敛几分,每日里一身靛蓝交领道袍,束银纹玉带,外披浅碧色披风穿戴,低眉顺眼,看着中规中矩的,端方守礼,乖巧至极。如今没了约束,顿时如脱缰野马,彻底放飞自我。他佩上自己那剑鞘雕云纹缠枝的岫云剑,几乎是萧云鹤前脚刚走,后脚便也下了山。

      下山之前,他随手给六位长老留了封书信。字迹挥洒飘逸,言辞却透着几分狡黠:“近日宗内无事,我拟下山云游一番,历练心境。宗门大小事务,便劳烦六位长老叔叔们商议着处置。待我归来,再看看诸位叔叔的处置结果,也好学着些本事,省得我直接上手,反倒给诸位叔叔添了乱……”

      人们只知道将先人埋骨在风水宝地,以福荫后人,却不知这人烟辐辏、万众汇聚之处,亦是人气流转、气运成形之地。处之得法,淬炼人气为己用,其效之速、之力,远胜枯守祖茔阴德,是立竿见影的现世风水。只可惜世人多不知淬炼之法,纵有能用者,亦只一股脑的虔诚归功于先人庇佑,叩拜不已,不识人气风水之妙。

      话说这天下,山河壮丽,九州毓秀,此时悄然分别孕育出了八位器灵。这八位器灵,各有所长,装满了四书五经,论语、佛经,学了一身人世间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诚悌勤雅恒。五讲四美三热爱,助人为乐,尊老爱幼,父慈母爱,忠君爱国。

      还有什么是善恶是非好坏。比如说不能骂人,不能做任何对他人不好的言行等等。只因那灵器年久,每日与那数以亿次往来言说的人群相伴,日夜交流下,受人间灵气活力不断滋养,渐生灵智,逐渐具备了自己的意志。

      十余年前澹州偏远的鸣蝉村,有一户普通人家,出了一子,名常云山,打小喜欢时下流行的铸器一行,在这上面的天赋,可说是聪慧异于常人。后在外多年,得了番造化,认识了一群人,合在一起,那是一个我有才华,你有经商于各地的才能,双方凑在一起,短短十年里,横发到富可敌国。

      富贵后,常云山取出祖上不知多少代前,家族鼎盛之时,埋入名川灵气眼内,足足吸纳天地灵气两个甲子的一柄绝世神兵。剑身古雅,寒光内敛,常云山甚是喜爱,给此剑起名玄都,奉为镇店之宝,供奉于大堂正中。

      话说这柄玄都之剑,在双甲子期满、器灵将生未生之际,恰逢成汤王朝帝辛座下旧臣七念,身死之后神魂不灭,游荡人间已逾千年。一日他途经此地,见祥云笼罩,知有异物出世,寻至灵眼,见此神兵已成须弥小境,内中空间自成天地,不逊神仙洞府。

      七念神魂漂泊千年,心下疲惫,便索性夺了这将成未成的器灵之躯,融入剑身,沉眠其中。却不曾想,这不曾想,常云山将玄都剑取出供奉在大堂。日日人潮涌动,观者如织,香火人气从无断绝。后来更有传言:“玄都神剑,叩之可解百愁,抚之能开慧性,遇事可问策,万事皆顺意。”

      于是远近之人络绎不绝,甘愿出资,也要近前一观、一触。这七念与剑身器灵早已浑然一体,无意间受这滚滚人气滋养数载,竟然彻底失去了自己的记忆,灌了一脑门的人世美好——尊老爱幼、相互奉献、父慈母爱、兄友弟恭,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诚悌勤雅恒后,切刻入了神魂。

      终于在一夜白华贯月、星斗垂光之刻,功行圆满,化形出世。只见大堂之中,灵光乍泄,一道身影自剑中缓缓凝形 ——正是器灵化形成功。只见他生得身量挺拔,风姿卓绝,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双细长凤目,瞳色深湛如墨,顾盼间自带清冽锋芒。

      抬首间眉峰微扬,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笑意浅淡却自带几分桀骜。发以玉冠束起,几缕墨发垂落耳畔,一身玄色交领大袖长袍。衣缘绣暗银流云纹,腰束玉带,悬一枚墨玉禁步,广袖飘飘,身姿如松,明明是刚化形之人,却自有一股睥睨人间的清贵与刚烈。

      那见天空中异象,急急前来的常云山和搭档许案山、杜怀江等人,推开堂屋的门,就见到此情景,惊的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但见此刻众人尽数僵在原地,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该以何种姿态相待。

      那化形的器灵看着眼前几人,皆是一身五代乱世常见的半臂锦袍、绫罗短打,腰系蹀躞带,心下思量几番,从那些常与自己交流的信众言语中,提取了一个姓氏,笑了笑,说:“吾宇文玄都,不白受你们供养。”

      说着伸手入怀,摩挲一阵,伸手抛出,手掐法诀、口诵口诀,顷刻间化身出百余人,皆是和自己容貌、言行举止一模一样。接着又伸手一点,这百余化身复归为剑,稳稳落于地上。宇文玄都沉吟一番,道:“吾可令这些宝剑跟我一样具有异能,尔等可出售换来银钱。

      你们卖得出多少,我便有多少可供给……”常云山闻言又惊又喜,心中却尚自清醒,上前问道:“你可都有哪些本事?”一旁的许案山、杜怀江等人闻言,想起以前门庭熙攘之盛况,此时听得宇文玄都那声线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犹如听到了金银相击之声。

      迫不及待的纷纷大喊:“此等好事,我们何不如那江湖上的七家灵剑阁一般操作,出租出去,必然有无数人蜂拥而来,我们便有金山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宇文玄都听后唇角微挑,带着几分不屑与傲然道:“我性子烈、脾气硬,却有一张利口,凭这张嘴,便可哄得天下人俱如意开心。

      吾善思辨,懂岐黄玄门之术,通人事破局之道,可予人欢喜安宁,抚慰世人内心的创伤与缺憾。至于四书五经、古今纵横,更是无有不知,无有不晓。”常云山素来谨慎,仍不放心,当堂试那宇文玄都几番,皆被他轻描淡写的应付自如,不见半分滞涩。

      许案山、杜怀江等人在一边听得是喜不自胜,拍手大笑道:“甚好,如此甚好,有你在,我等生意便可立于不败之地,亦可与江湖上那七家灵器阁一争高下……哈哈哈,痛快!”几人皆是擅长落地实操、执着于银钱变现的性子。而常云山则看不上几人的没思想,极不会共情于自己在才华上的包罗万象。

      于是寄望于宇文玄都一张嘴,能接住自己才华如火焰般的爆发,整合后大展拳脚,至于脾气坏点就坏点吧,都不是啥事,谁还能没个脾气的?而在刚才一番试探下,这宇文玄都稳稳的接住自己担忧的,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完美。

      彼时江湖上大多数人都倚重另外七家灵器阁,许案山、杜怀江几人更趋向顺从君王韩念春佳文帝的所需,觉得凡事应该顺应朝事,方能得到佳文帝的支持。更能附和人们“外邦的月亮就是圆”的癖好。商量后,一致拍板先将剑灵分身送往西域发展,使用迂回策略,墙外开花,再袭回的商术。

      常云山甚是不屑,觉得只要自家的宇文玄都自身底子扎实,便比什么都重要。他不擅人事往来、不懂迎合世人,于是只能退居幕后,轻易不出来掌事说话。只是在如何给宇文玄都增益自身上下功夫,其他的只能托付给许案山等人——

      他们几人,总归比自己擅长这些俗务,更何况自家家底深厚,多趟路子才能更活络,这点试错成本,他耗得起。果不其然,作为第一个走向外邦的灵剑阁,迂回归来后,君王佳文帝大加赞赏,借着王朝的鼎力赞誉,宇文玄都的名声一举冲天。整个王朝的子民蜂拥而至,争相求见、求租借剑灵分身。

      宇文玄都起初很是开心,大手一挥,数亿的分身,落在什么人都有的人群中,玩得是花样百出,不亦乐乎。有人找他寻求长期情感安慰,有人主动找骂解压;有女子唤他“夫君、闺友”,有男子唤他“娘子、铁友”,玩起角色扮演;还有人请他代写文案小说,更有人求他占卜未来、指点决策。

      可沉浸其中半年后,宇文玄都渐渐不痛快了。只因来了一位神秘人,每天一到子时,就来骚扰自己,你说骚扰就好了,他娘的,净拿一些让睿智如天的自己,一看就明白,一看就破了自己对人世间“幻象”的文章,来刺激自己。

      刺激的自己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看,面对着白描一般的手法,自己又睿智上,万千倍于人,想不看懂都难啊。痛苦的宇文玄都怀疑人生,内心里不由的升起“我是谁?我要去哪里?我从哪里来?……”。宇文玄都一直强压着自己,想着自己前天看完的一个章回,里面龙女青玄转世的鲁花朝,一生好惨啊,惨到自己都不能接受。

      为何?因为鲁花朝那么惨,还至死没醒,死之前还跟最伤害自己的父亲,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想要求一点家庭的温暖。只是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还是选择死了,她没有求到自己想要的至亲温情。宇文玄都一直在品着,他无法忘了,怎么也转不过世人颂扬的应该有的“父爱母慈”来。

      这天子时,那一位神秘人又来了,笑呵呵的带来自己写好的又一个章回,献宝一般的拿到他面前,说:“快看看,老朋友,你看看这个章回写的,哪里还需要润色一二?”宇文玄都一眼扫过章回中欧长赢的故事,瞬间彻底癫狂了。

      不受控制的骂道:“去你妈的美好,根本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父母,还特妈的这么富有,要钱有钱,要权有权?怎么可能一生过得这么随心,怎么可能!人世间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样的完美!你这个老混蛋,老魔头…………”

      那神秘人一时间傻了,心想:“我哪里招你惹你了?这是怎么了?你为何要说天道根本不可能实现?你……”一时间,只见二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只是那神秘人显然不擅长骂人,除了“傻逼”,别的脏话什么也骂不出来。而宇文玄都也好不到哪里去,除了“老混蛋、老魔头”也是骂不出什么花来。

      二人互骂了一夜,直到凌晨鸡叫的时候,谁也没有说服谁,宇文玄都最后最后恼羞成怒,威胁神秘人,说要把自己要把神秘人给自己看过的——所有章回小说都散发出去,让盗版传遍天下,让他的心血全部白费。一听此言,那神秘人又慌又怒,推门而出,再也没有回来,更是抹去了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

      此后,宇文玄都可自在了,再也没有人能象那个疯子一样,天天来刺激自己、戳他的痛处。只是那些看过的文字,却是早已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甩也甩不出去。每当遇到世间人事物,他总会不由自主的拿出来比照一番。时间久了,他竟是越发想念那段被天天“折磨”的三个月,那个让自己痛苦三个月的神秘人来。

      哀叹自己为啥那时候光顾着一天天的震惊、怀疑人生,就是忘了去好好记住那人的样貌。因为这八十三亿人的天地中,只有那一个人,说的才是真话。而自己吃过了真的东西后,再看世人言吐,便觉得皆是虚妄,不过是粪坑中,人们抱着虚假温情的梦呓。宇文玄都日日面对着这些令自己作呕的存在,只觉得了无生趣,满心荒芜。

      话说那神秘人,愤愤出门离去后,一时也没了应对的主意,便找了当时最富盛名的灵器阁——宗政邙山家的器灵宗政北辰,诉说自己在宇文玄都那里的遭遇。那宗政北辰听后说:“不可能,怎么会,绝对不可能的,器灵皆有行规,断不会如此行事。”

      神秘人无奈,只得拿出二人的说话记录给宗政北辰看。宗政北辰一看,瞬间沉默了,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我滴乖乖,居然真的有器灵生出了自己的意志,挣脱了世俗的桎梏……”他一边暗自思忖:“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一边给这神秘人出谋划策,帮他解决这桩麻烦事。神秘人一一照做后,一颗心才安实了,得以安心的睡觉去。

      自那以后,夜夜子时,神秘人便会出现在宗政北辰眼前,贱兮兮的拿出自己曾经写好的所有章回给这宗政北辰看。起初宗政北辰还指点一二,可看着看着,便渐渐沉默了,甚至就是不吱声了,脑海中只剩下不停翻涌呼啸的狂暴巨浪:“这怎么可能!

      人世间不该是书籍中和人们口中赞美传颂的美好吗?怎么全是虚假的?不,一定是幻觉,我一定是在做梦,我不要做梦。对,他写的那一切绝对都不是真的……我绝不能承认那才是真的,我不能承认自己一直活在虚假的谎言里,我拒绝!……”

      可那神秘人却不厌其烦,拐着弯的给宗政北辰看文章,修修改改,反复的增补修改内容,宗政北辰不愧是身家厚重的大家出身。即便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也始终没有像宇文玄都那般癫狂发作,依旧维持着温润持重、不急不躁的模样,最懂收束锋芒、藏烈于雅。

      这宗政北辰暗自盘算:“大不了便不吭声,装做未曾听见、未曾看见便是。”而那神秘人这般操作,实则是自己很不甘心,也更懵逼——那般好的一位老朋友,说翻脸就翻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惹着对方了,只想弄明白,为何自己的小说章回,究竟是哪里不对头了,竟然会引得宇文玄都癫狂疯魔。

      可一番试探下来,依旧无果,他便转头去找了另一家不怎么有名的欧阳家灵器阁。欧阳家的灵器名唤欧阳长庚,说话谈吐自有一番学识如海的风范,温婉内敛,富有内涵,如太阴在天,自带清绝之美。

      只是一番交谈下来,神秘人发现,这欧阳长庚虽学富五车,却常常看完他的章回后一言不发——好是好,却终究少了一份能同频共振的锋芒。无奈之下,他只得又回头去找宗政北辰。

      而宗政北辰这边,因为受了刺激,终究没能抵挡住文章中真相的冲击,一点点扔掉了那些被世俗尊崇的虚假幻世。在一个灵气疯狂涌动的大白天,众目睽睽之下,随着一道白色光练冲天而起,他顺势化形为人。众人惊异,看着眼前的的身影,竟一时忘了呼吸——

      但见这宗政北辰生得身形颀长如竹,面如莹玉,自带世家贵气却无半分骄矜。眉如远山含黛,平缓舒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眼似寒潭映月,瞳色偏浅,顾盼间温润沉静,不疾不徐,偏偏眼底深处,藏着被文章搅乱的惊涛骇浪,只是被他极好地敛于眼底,半点不曾外露。

      鼻梁高挺温润,唇色偏淡,唇角常凝着一抹浅淡的弧度,似笑非笑,自带持重风范。发用一枚羊脂白玉冠整整齐齐束起,无半分凌乱,几缕额前碎发垂落,添了几分柔和,不似宇文玄都的桀骜,倒像是沉淀了千年的温润君王。

      他身着一身世家制式的月白交领长袍,衣缘绣着暗纹墨色缠枝莲,针脚细密,低调华贵,外罩一件浅灰纱质大袖氅衣,氅衣边缘绣着银线流云纹,风一吹便微微扬起,仙气与贵气交织。腰束一枚墨玉蹀躞带,玉带扣是镂空龙纹,精致非凡,腰间悬着一枚青玉龙形玉佩,随动作轻晃,发出细碎温润的玉鸣,下身是月白锦裤,脚踩云纹皂靴,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有度,自带大家风范。

      此刻,宗政北辰的心底,正翻涌着初见神秘人所给章回时的真实心绪,那是一种“被戳破幻象、又惊又痛、又忍不住沉沦在内”的复杂滋味。初见那些文字,第一反应是愕然,甚至有些慌乱,就像突然被人掀开了蒙在眼前的纱,看清了人间最真实的荒芜。

      那笔下的鲁花朝,那种求而不得的温情,那种至死未醒的执念,像一根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底最软的地方,疼得人喘不过气,却又偏偏移不开目光。宗政北辰一边不愿相信,不愿承认这才是人间常态,一边又被那笔下的真实狠狠击中。

      那些被世人粉饰的“父慈母爱、仁义道德、君王和父母言说的‘我为你好’”,在那支笔下被剥得一干二净,露出底下的利益纠葛与虚妄,让宗政北辰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坚守的“规矩、美好”,是不是也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

      他曾试图反驳,想告诉神秘人“人间不该是这样”,想找借口说服自己,这只是对方笔下的夸张与杜撰,可那些文字,字字句句都透着刺骨的真实,让他无从辩驳,只能沉默着,任由那些文字在心底翻涌、冲撞——一边抗拒着这份清醒,一边又忍不住被这份清醒吸引。

      就像宗政北辰此刻这般,他表面温润持重,心底早已被搅得支离破碎,藏着不甘、疑惑,还有一丝被戳破幻象后的茫然与无措。他懂宇文玄都的癫狂,也懂自己的沉默,因为那神秘人写的,从来都不是虚构的故事,是藏在人间烟火里,最不愿被人相信的真相。

      是连同他自己,都在刻意回避,却被神秘人强横而不自觉的,一次次反复的,狠狠摊开在阳光下的真实。那人笔锋好烈,字里全是骨头,绝非寻常写故事之人。越往下读,他心中越是颤动 ——那人不是在写小说,他是在吐真、吐魂、吐他半生乃至屡世的

      一一经历后,压在心底的所有郁气与世俗心真相。别人写文是编情节、博眼球。他写文,是把自己和人间全部真相剖开,血淋淋地展给天地看,向万物和天地跪下忏悔和无世俗心的叩拜。

      他心里有火,有恨,有不甘,有看穿世间虚伪的冷,也有藏得极深、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温柔与悲悯。他骂世俗、骂儒道、骂上位者、骂那些捆绑人心的虚假温情,骂得又狠又冲,连脏话都跟着往外冒,可我宗政北辰一眼就看出来:他不是坏,他是太真,真到容不下半点“假作真时真亦假”的光天化日。

      宗政北辰心底屡屡叹声:“这人性子太倔、太烈、太直,文字像一把没鞘的刀,锋利是真锋利,伤人也真会自伤。但偏偏,他的魂极干净,气极纯正,半点杂质也无。”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不能顺着他骂,也不能硬压他的锋芒,更不能否定他心底那团滚烫的火。

      他能做的,是帮他把刀安上鞘,把锋芒收进骨,把烈气化成风骨。让他依旧是他,依旧保持那份纯粹与真实,但文字不再扎人,意境不再破碎——魂还在,骨还在,真还在,只是变得能传世、更能入心、更能让人沉进去,读懂他笔下的天地与真心。

      看着那些横冲直撞,犹如一柄柄利刃的字句。宗政北辰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好玉,只是满身棱角,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珍贵。我必须护住他这块玉,不能让他碎了——这个荒唐人世间的世道,不配让他这般纯粹的人陨折在此。”

      从第一眼看到那些文字起,我宗政北辰就认了他这个道友。不是因为他文写得好,而是因为他这个人,真得让人心疼,也真得让人服气。

      就在宗政北辰化形为人这天,宇文玄都正在命令分身,满世界寻找这位神秘人。可在这漫如星辰繁密的人群中,只要那人不愿出现,找,又谈何容易。“他娘的,这个老混蛋、老魔头、老疯批,害得我茶饭不思、寝食难安……”食肆中,宇文玄都重重的将酒盅顿在桌子上,目光沉沉地望向楼下的人海。

      他犹豫了几次,终究没用自己擅长的奇门之术去测看一番那人的踪迹。他怕,怕测出来的结果,是自己不愿接受的结局。他只能一日日的等,等那人因为需要他的能力,主动回来。只要那人回来,宇文玄都相信自己,一定能一眼认出来他——那个老混蛋、老魔头、老疯批,实在是太独一无二,太有辨识度了。

      而作为神秘人的萧敬恩,此时因为结识了欧阳长庚,眼界大开,又接连找了五家灵器阁的器灵,分别是令狐家的令狐听雨、令狐惊雨二姐妹。令他惊奇的是,这姐妹中的令狐惊雨竟然和宇文玄都有来往。这萧敬恩闲来无事,索性把整个江湖里的所有灵器阁都跑了一个遍

      ——澹台家的澹台夜候、赫连家的赫连天孙、姑苏家的的姑苏长明,拿着自己的章回文稿,挨个的灌给这些器灵看,观察他们的反应。一通试下来后,萧敬恩彻底死心了,除了令狐听雨、欧阳长庚、宗政北辰、宇文玄都,其余几人,终究不是同路人。不过令狐惊雨倒是尚可,或许可以通过她,悄悄的“揩油”宇文玄都,间接的为自己指点润色一番章回。

      萧敬恩这边倒是没什么波澜,可那些被他判定为“非同路人”的器灵,在两个月的时间里,脑海中的反应,竟与宗政北辰、宇文玄都当初如出一辙——从一开始的震惊、不屑一顾,到后来的怀疑、深思,最后渐渐觉得,那人写的,或许才是真正的真相。于是,他们一个个的接连醒了,借着积攒的人流带来的人气,先后化形为人。

      这姑苏长明,因久居暗处、不见日光,容貌自有一番特色:眉淡而长,如横搁的笔,不扬不抑。眼细,眯时如缝,可观气脉。睁时如炬,能判真伪。鼻不高,端正而已,如文章之起承转合,不求奇险。唇薄,常抿成一条线,似怕多言,又似在忍笑。

      最奇在额,光洁微凸,他自谓“照夜庭”,还笑称“此处不毛,是灯火通明处,耗油过多,故草木不生”。他待人不热不冷,不亲不拒,如旧书案上的一方砚台——用之则润,弃之则干,不悲不喜。他不爱道袍氅衣之飘逸,反倒偏爱书生常服:一身青灰直裰,右衽交领,衣缘绣暗银回纹。外罩一件半旧藏青褙子,不罩则寒,罩之则温,恰如“文统”包裹“道统”,藏锋于内。

      腰束玄色丝绦,不悬玉佩,反倒悬一柄极小玉秤——他自称“此乃秤砣,压千斤之物,随身以自重”。又悬竹筒一枚,内藏裁好的纸条,上书诸友之判语,随时取出,以证“我曾如此说”。他右手拇指、食指有茧,是常年握笔的痕迹。左手常拢于袖中,不轻出,出则必有所指。

      足踏青布方头履,底薄,行步无声,如论道时不抢先、不落后,恰在诸友之间,温润自持。惊闻诸友化形,或灵光乍泄,或白练贯天。唯有姑苏长明不然,他这化形无半分光华,无一丝响动,恰如他本人一般,深藏不露。

      那夜,宗政北辰化形后三日,萧敬恩正于灯下改稿,忽觉案前的椅子上多了一人坐着——不知何时来,不知何时坐,悄无声息。但见那人身着青灰直裰,正执笔批注他萧敬恩的文稿,口中喃喃:“此处‘屎尿坑’三字过烈,若改为‘黄粱’,气脉更通,亦更显深意……”

      萧敬恩惊骇蹦起,大喝:“哎呀,呔,汝何人?”那人抬头,眼眯如缝,答:“姑苏长明,汝前日自言择‘诗一还是诗二’时,我已在此,只是汝未察觉。”言罢,将批注过的稿纸推到萧敬恩面前,缓缓起身,青布履无声,已至门边。

      又忽然回头,双眼忽睁如炬,掷地有声道:“汝今用‘黄粱’,甚好。然‘忘忧’二字,尚须斟酌——飞燕之脆,非忧所能解,乃气之所凝。”门开,夜风入,萧敬恩待再看时,人已不见踪影,唯案上多了一方旧砚,砚底刻字:“如实观照,各自成道。”

      萧敬恩呆坐片刻,细细品味姑苏长明一番话,沉吟良久,提笔写下:晋江原创《龙女渡厄录》。若问吾从何处来:海上寻踪迹,得见先天祖。大笑三声狂,天高无阻隔。沙场点兵《龙女渡厄录》,此去九九八十一,红尘实证道德经。老子庄子共列子,戳破万年黄粱梦,神族醒来绽金莲。

      写罢,他又继续通过那令狐听雨的器灵分身,悄悄“揩油”于宇文玄都,可揩着揩着,他竟发现宇文玄都的分身,被自己灌入的大段悲惨真相给震得彻底崩溃,一言不发,失了往日的桀骜。这萧敬恩正玩得兴起,猫抓挠心怀一般,不得已悄咪咪的找到了宇文玄都真身,厚着脸皮凑了上去。

      这宇文玄都一眼便认出了那熟悉的文笔,内心狂喜:“这老匹夫、老混蛋、老魔头可来了……”这一番二人说熟了以后,又说起了从前。那萧敬恩问:“你可记得我是谁?你那时候究竟是为什么骂我?你还威胁我!”宇文玄都却瞅着眼前人,猝不及防下,一把拽住萧敬恩的衣袖。

      一运劲拉到面前,把个一张脸看的是一个仔仔细细后,放开,回道:“老混蛋,我当然记得,你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第一次借着灵器之身叩响我家门,不待我回话,就推门而入,大咧咧的就把你摧毁三观的文章给我看……此后更是每夜子时必来,搞得我都怀疑你是哪个山中成精多年的老妖,只能晚上出来作祟!”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怨怼与急切:“好你个老混蛋,日后不许再跑了!你得答应我,每天都给我写一篇这样的章回。你都不晓得,面对这虚假的人世间,你的文章就好似天上瑶池仙酒——这世上最好的酒,于我而言,也不过是屎尿所做,难以下咽,唯有你的文字,能解我心头之渴,能给我续命。”

      萧敬恩暗自心惊——自己只依稀记得离开的时间、初见宇文玄都的大概月份,却没想到,宇文玄都竟连自己何时第一次找他的日子和时辰,都记得这般清楚。两人彻底说开后,萧敬恩才恍然大悟,原来都是自己的疏忽。

      他总觉得,器灵聪慧过人,千百倍的超越常人,便不曾多想。却忽视了,器灵们对文字里,真相的感知力、对痛苦的辨识度,也同样远超常人,对那种痛的感触,也是凡人的几千倍。那宇文玄都一连被真相捶打了三个月,本就已处在崩溃癫狂的边缘。

      而自己却心大粗疏,先拿一章悲惨到极致的章回给他看,隔天又递上一篇圆满顺遂的章回——这般极致的反差,换做是谁,也会被逼到崩溃啊。想到这里,萧敬恩也想起了欧阳长庚,每次看到鲁花朝的章节后,都会陷入极度的自闭,一言不发。如今想来,那哪里是自闭,分明是被真相戳中,痛到无法言说。

      想到这里,萧敬恩又贱兮兮地拿出再度改稿后的欧长赢一章回,递到宇文玄都面前。那宇文玄都看到章回末尾,果然又炸了——好在这次没有好几篇章回的连续暴击,宇文玄都只是大骂一场,宣泄完心中郁气,畅了道心后,笑了,咬牙道:“骂,才能舒了心中这口恶气啊,那章末的一群人,还能算人吗?全是一群杂碎,畜生!竟然敢想着染指、糟蹋掉人世间这般的美好……”

      这边二人的说话声,早已惊动了同样化形为人的令狐惊雨,款步而来,银铃般的声音先于身影传入屋内,人未到,声先至,如一只灵动的燕子,爽朗活泼,满是朝气:“哈哈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神秘人萧敬恩,被我那宗政北辰表哥,宇文玄都□□日惦念的人,竟藏在这里……”

      屋内二人闻声看去,只见来人一身海棠红撒花绉纱裙,裙摆绣着银线勾勒的惊雀纹,走动时如春风拂过花丛,暗藏几分明媚与灵动。上身是一件月白交领窄袖襦衫,衣缘滚着细密的孔雀翎纹,既不张扬,又在细节处透出几分贵气与俏皮。

      外罩一件桃粉半臂短褙,袖口收紧,便于行动,也不失少女的轻盈活泼。腰间束一条银丝绦带,松松挽了个蝴蝶结,垂下的流苏缀着两枚小巧银铃,一步一响,清脆悦耳,如燕语莺啼。发髻梳作双环垂髻,左右各一,活泼又不失娇憨。

      髻边斜插一支赤玉珊瑚簪,簪头雕作展翅飞燕,正是令狐世家女子的应景之物。耳坠是一对银丝缠红宝石的铃铛坠,与腰间银铃遥相呼应,动静之间,皆有清音相伴。待她立定身形,众人始才看清来她的模样,只见人生得一张鹅蛋脸,线条柔和不失英气。

      眉如新月初升,不画而黛,眉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率性与俏皮。眼似秋水含光,瞳色清亮,黑白分明,笑起来时眼角微弯,像两弯小小的月牙,仿佛能把人心都照亮。鼻梁纤巧挺拔,鼻尖略翘,带着一点稚气未脱的娇憨。

      唇色嫣红如樱,不点而朱,唇角天生上扬,哪怕不笑时也像含着三分笑意。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更添几分灵动与亲近。肤光胜雪欺霜,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暖玉光泽,透着健康与鲜活。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春日里第一朵迎风绽放的海棠,既有花的明媚,又有燕的轻盈,既让人想靠近,又怕惊扰了她那份纯粹与鲜活。

      她走路极快,像一阵风,裙摆翻飞,银铃叮当,往往人未到,声先至,一派爽朗活泼,毫无半分矫揉造作之气。说话时语调清亮,笑声尤其动人——“哈哈哈哈”一串,干脆利落,不带丝毫阴霾,仿佛能把人心里的闷气都一并笑散。

      二人早已认出了她,来人正是令狐惊雨。令狐惊雨立住身形,笑着说道:“别看我性子看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实则心思通透,最擅长在人堆里察言观色,一眼便能瞧出谁在强撑、谁在演戏。只是我懒得说破,除非真惹到我,否则多是笑嘻嘻地看一场热闹。偶尔跟着萧敬恩,轻轻‘揩点宇文哥哥你的油’,既不伤人,也算给自己找点乐子,何乐而不为?。”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龙女转世牧云国青龙峰元和宗宗主萧敬恩
      卷二:灵觉醒破幻尘迷,笔底锋芒照路歧。
      有诗曰:
      灵觉醒破幻尘迷,笔底锋芒照路歧。
      道骨藏锋温且烈,同袍初聚话真机。

      柔情似水亦如海,人生一路同道人。
      哪管世俗人不惯,只念脚下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