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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四十回龙女转世小召国梅林城县郭术师无名(共四卷) 吾心尘世风 ...

  •   第四十回龙女转世小召国梅林城县郭术师无名(共四卷)
      卷一:吾心尘世风沙起,昏天黑地现长夜。
      有诗曰:
      岁枯伏地无有容,根茎叶缠无根骨。
      无知无识随多数,却向君王要公平。
      妄想如树的地盘,他有我亦要平等。
      自生都难却繁衍,倚向后代要养老。
      禽兽且知贵自生,禽兽尚守劣汰律。
      活到互吸血液生,怎就有颜说东西。

      尔说不公说权力,不向自身看仔细。
      尔说人皮就一样,不看万年人道殇。
      尔说富贵皆该死,万年人道痛不醒。
      伐树抢果草依旧,富贵源自内心贫。
      莫再口说修行言,贫道真意无俗心。
      非是世俗能言论,好向青天先做人。

      又诗曰:
      吾心尘世风沙起,昏天黑地现长夜。
      人间满是神佛像,不断万年杀戮苦。
      书做雷霆妄心灭,唤醒金莲绽莲花。
      去向天地唤清平,恢复此间本仙境。

      小召国含光帝裕和二十七年,梅林城县郭,有一户舒姓人家,那浑家樊庆枝十六岁,才嫁入这舒家的。这女子,在当时,到了十四还没嫁人,便难免要饱尝左邻右舍的嚼舌根子。未嫁人前的樊庆枝,回家都会路过巷子口,而每日里,巷子口处或坐或站的人,每逢看到她远远过来,邻里几个碎嘴婆子小媳妇的,就会边撇着嘴,一双双白眼,透着看不起的神情。

      时日久了,樊庆枝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每每从外回家时,可以直接飞回家里,也不用再路过那段绕不过去的路。春暖花开时节,这天樊庆枝从外做工浸着一路的槐花香气回来,才走进巷口,远远的便看到巷口有一堆坐着站着的妇人和闲散汉子,仿佛是专门在等着她一般,不由得心下一沉。

      这樊庆枝寒着心,快速擦身刚过后,无奈的耳听着“哎,快看,老樊家那嫁不出去的丫头,那么胖的身材,还穿个小碎花的夹马,不显得更胖了!一点都不会打扮……”,另一个尖酸沙哑嗓音的妇人接了去:“她呀,长的那个相貌平平的样,穿啥能好看了去?”

      一边外号黄蜂的泼皮眼睛发直的,看着樊庆枝丰满过度的矮胖身材,呲着参差不齐的大板牙牙说:“老早就去她家提亲了,早答应不就好了,硬拖到现在也嫁不出去,咱好歹也是个带把的不是?!嫁给我,我定能日夜的疼她一番,那软香的……啧啧啧”,说着擦了一下嘴角的哈喇子,仿佛自己随着言说,已经抱着睡了一番似的舒爽。

      一位又高又胖的妇人伸手呼了一下这泼皮黄蜂,嗤笑着半是嘲笑一般打断话茬接道:“就你那二两蜂针,可别折了,也扎不进里面……”“啊哈哈哈哈……”“……先怀上个孩子,有了孩子,打都打不跑……”身后再次传来众人哄笑声和刻薄怀毒的,欲要打谱不知何时,就要变成施行的戏谑之言,随着樊庆枝的疾行,在身后由大而隐约。

      樊庆枝恨自己耳不能聋,不免哀叹自己的父亲身为私塾先生,却也是一个不善言辞的,护不住自己免受这些人言语欺辱。更哀叹母亲面对外人,那般的通情达理,圆滑至极,日日鄙夷挑剔的恶眼恶语却偏偏只给了自己,在家只是左右挑剔自己横竖嫁不出去的不是。

      樊庆枝满肚子的转不出来的怨念只能憋在肚子里,难道父母自己忘了当初自己刚学会走路,在院子里,被家里的公鸡叨了手中的馍馍,吓得直哭时,父母赶紧抱起来她,一边驱赶着公鸡,一边许诺说的“囡囡不怕,有父母在,父母永远都会护着你……哎呦我的宝贝啊,哪里伤着了,快给爹娘看看……”的话了么?

      还是说居然说话不算数?!说好的宝贝和永远都会护着呢?!你们居然是这般的对待宝贝,和护着我么?太过分了!什么都没有满足我,说好的父慈母爱呢,怎的和你们嘴巴上说的完全相反……”如此走马一般脑海飞快想着那些诸多的许诺,樊庆枝推开院门。

      却看到院子里的枣树上栓着一匹军马和一辆驴车,顿时不大的院落,整的一个满满当当的。心下诧异:“家里来了客人了?”这般好奇着,路过堂屋时,着意瞥了几眼,只是隐约的看着好似见过五六次的翟媒婆。

      想着巷口子那帮人的污秽言语,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答应了这次的亲事,赶紧离开这一方所在,换个地方,总会好很多的。也是合着这次的说亲该成,来人是县郭内舒家的儿子舒星榆,寻着樊庆枝母亲家族的亲,八竿子远的沾到这里来。

      只因这舒星榆年少十二岁时,为自家食肆采买食材,路上被溃军掳去,后来做了州兵,现在海林边城已是都将,统领手下五十人。只是这自古以来,军卒地位,在士农工商里,还在商之下,所以尽管相貌堂堂,也是寻不到合适的亲事。

      加上这舒星榆打小一直因着父亲的心意喜好指使着,去活自己的人生,灵智被无限压抑下,早就消散掉,造就出了不善言辞。在外多沉默寡言,不甚活泼阳光,让人觉得有些温吞不喜,要不是人颇有些许将才,哪里会有长官青睐,所以做了十五年,也只是止步在都将的位置上。

      话说这樊庆枝在自己闺房思来想去,还是借着添水,拎着茶水壶去了堂屋。借机滑过那偶尔抬抬头,却始终未曾发一言的舒星榆一眼,一颗心砰砰跳,好一个俊俏的星目剑眉的未来郎君……那舒星榆也慌乱扫了一眼樊庆枝的身形和离去的背影。

      心里记着娘舒唐氏叮嘱自己的“女人肥臀好生养”,心下暗自满意。稍后,那翟媒婆寻了私下相处的机会,问了两边心意,眉开眼笑的定了这门亲事,带着那舒星榆回父母家回信,开始着手六礼,准备着翻过年后迎亲过门了。

      两人成亲一年半后的隆冬时节,大雪覆盖了大地,一片白茫茫。暖房里的花瓶内,插着一枝开的正艳的梅花,天近晌午,这边舒樊氏已经诞下一子。第二天,公公舒明桥去了一封书信告知边城的儿子舒星榆,孙子百日的时候,舒明桥摆了宴席请来三亲六朋,街坊邻里。

      宴席上,舒明桥顺着自己浑家舒唐氏的心意,给这个孩子起名舒逢春。舒樊氏喂奶到了八个月后,将孩子交给婆婆,到梅林城县郭内家附近的医馆里做了药作。每日未时末,伴着一路的桂花香急急回到家,便接替婆婆哄着舒逢春。

      拿着玩具,逗弄着咿咿呀呀露着一颗小乳牙,笑个不停的逢春。婆婆此时便会捶打着老腰,依然不舍的说:“逢春很乖,肉乎乎的,可真喜人啊,你看看他这张小脸啊,怎么长得这么可爱。像个小玩具一般的,奶奶就爱把你当成一个玩具,怎么逗弄怎么是。呵呵呵,来,好孙子,去跟着娘……”

      这日舒樊氏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晒着太阳,摸摸那粉嫩的笑脸,心里想着自己一定不要象自己不尽责的爹娘那般,笑着说:“我的儿子,你就是我心中,永远的宝贝哇,哎呀,这小脸小手的,摸着手感可真好,水嫩嫩的,好似那地头的小青葱一般。

      小宝贝啊,快快长,长大后要好好孝敬爹娘……”说着舒樊氏想起了夫君舒星榆,将逢春抱起来放在双腿上,左右细细打量看着酷似夫君的儿子。良久惆怅的说:“不晓得你那爹何时才能回家来……哎,日后,你可不要象你爹一样,跑那么远。

      要好好留在娘身边啊,娶了媳妇后,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才是最甜美的……你永远是爸妈的宝贝,谁都比不上。你是娘唯一的希望,乖逢春……,叫妈妈、爸爸、奶奶、爷爷……”说着,贴了贴儿子的小脸,亲了亲。

      舒逢春看着娘,小腿上下一顿一顿的向上窜着,手指着头顶枣树上结的青色枣子,小嘴留着哈喇子泡泡,往外嘣着单音:“ma、ma、不不不……mamama……”舒樊氏听了,大感开心,抱着舒逢春,走到灶屋外。

      倚着门框,看着往灶台内添柴的婆婆眉开眼笑着说:“娘,您听,逢春会嘣单字了。”婆婆舒唐氏回到:“这孩子跟他爹小时候一样聪明的,呵呵,快,赶紧去外面,这里烟熏火燎的,夕食马上就好了。”

      这舒樊氏打小被自己爹娘捧着长大的,凡有所求,尽量满足,到了大时,开始满世界跑开的时节,因着看到到外界的人事物了,家里便也不如最开始的予求予给,任由舒樊氏哭缠打泼,最后也只求得了一个不长时间的陪伴玩耍、陪伴讲故事、陪伴睡觉……

      养成了舒樊氏巨婴一般,还要唯我独尊,恨不得属于自身的事情,父母都要给做好了,最不济也要安排好了,自己去做也成。奈何这舒樊氏的父母,偏偏还觉得给孩子高质量的陪伴,是每一个父母都应该做到的,属于天经地义的存在。

      无视自然界里老鸟大都是怎样哺育自己下一代的,唯独去标榜着自己也分不清,每一只外表相似的乌鸦,那施助的行为,是否是原生家庭里成员的所为,还是其他遇到了的乌鸦,会因为路过,而顺手为之,还美其名曰为“乌鸦反哺、羊羔跪乳”。

      既如此,为何不去标榜那大雁、仙鹤的一生只守一配偶的?呵,少数人会去甘心做到,不为大多数人奉行,不过是因为不能是世俗人“我想要寄生”靠他人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伟大、善良,我爱你、权威感、掌控他人命运方向的主宰感”的“受益者”。

      更别说,哪里有能力,去知道每个人的灵魂,本来就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应该只为自己的人生活成什么样,去负责,去做到,和有所担当。却偏要把双方,都跟那杂草一般丛生着,不分你我的相互纠缠在一起,至亲相互之间窒息着对方的生活,还美其名曰“亲情、温情、浓情厚意”。

      把个至亲间,活成谁也别想放过谁,美其名曰“正确育子、我为你好……”。世人不知,几千年后的后世,世俗人不断发明新的标签词汇,骂父母亲戚魔鬼、NPD、NPC、飞猴、利益、穷鬼、无能。父母骂儿女是白眼狼、不孝子、啃老族、自私鬼、没用种种词汇。根质上,都不过还是杂草根茎交缠,无边界的相互之间的窒息感和寄生者罢了。

      哀叹自己空巢老人、留守儿童,一个模式着父母应该如何、孩子应该如何……,只把那各路“育儿家和机构”做了神仙供着,前赴后继,不亦乐乎。嘿嘿,都是谁也不在天上飘的人罢了,粪坑内,谁又比谁更近天道的,哪里能看透,这一切后世地狱场,究竟都是如何造就出来的,笑。

      更无力知道万年来,这一代代的双方都窒息根由,正由着这舒樊氏放大了一百倍后,再度传承重演中。如此的心甘情愿,原样的,把自己本该做到的,照样去寄生在舒逢春身上。用着近乎所有人世间的父母,都喜欢对着婴孩说的话语,达成了一个相互寄生的契约。

      缔约了一生里,谁也别想真正活的轻松快乐幸福,捆绑在一起的死结。尽管舒逢春还不会走,婆婆舒唐氏已经在打谱安排孙子日后成家的事情了。而舒樊氏则想着:“我这生的是一个儿子,他一定要听我的话,不要做那不孝子,我就能老有所依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夕食,先行用罢饭,接了孩子,让儿媳妇赶紧吃饭。坐在炕上的舒唐氏看着儿媳妇舒樊氏就着昏暗的油灯,大口吃着咸菜。忍了两年,还是忍不住说:“庆枝啊,那个咸菜不好这般吃的凶,对肾不好,老了身体不好呢……”

      舒樊氏心里白了一眼,嘴上回着:“娘,我就好这一口,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张嘴么,这时候不吃,难不成吃不动的时候,再吃不成?再说,老了以后,不是还有逢春么,怕啥……”说着起身去厨房拿了两个大蒜头,走回饭桌前,剥了皮后,一口一瓣的就着蒸饼吃着。

      那婆婆舒唐氏看着心惊肉跳,眼看着儿媳妇吃完了一头蒜,开始干着第二头蒜,犹豫一番,还是劝说道:“庆枝,这大蒜不是什么好物,这般吃,会烧心的……”舒樊氏听了,不解,心想:“烧心,烧心是什么?管它呢,先吃再说……”嘴里“嗯”着,吃完了两头大蒜才住嘴。

      这日,舒樊氏看着院子里快要凋谢的菊花,跟婆婆舒唐氏说:“娘,星榆啥时候能回来?要不要让爹再去封信看看?”舒唐氏眼睛盯着蹒跚走路的逢春应道:“还是别催了,他那边能回来,自然会回来的,不能回来,这信去了,只会让星榆不能安心在那边,官差上万一有个什么疏忽,谁担得起。”

      舒樊氏听着这番回话,看着走到面前扑进怀里的逢春流着大鼻涕,蹙着眉,手里拿着棉布手帕,狠狠为儿子擦了擦鼻涕。逢春吃痛,放声哭了起来。“哭什么哭!再哭,娘就不要你了……不许哭!”舒樊氏不耐烦的呵斥到。

      可逢春不管,扭头走向舒唐氏,嘴里边哭边喊着:“奶奶,奶奶……”,舒唐氏愣了愣,高兴的喊:“我的孙子,会叫人了,第一个叫的是奶奶哎,哈哈哈,多叫几声,奶奶给你一个枣吃。”
      舒樊氏听了,更不开心了,心想:“这个没良心的娃,亏得自己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他,居然第一个不是叫妈妈……”

      翻过年,不知觉间,在菊花在枝头都干瘪的时节,舒星榆托人捎信回家,附上自己在军营开的证明,让妻子去当地梅林城县郭的县衙办路引。这舒樊氏从一脸笑容的公公手里接过书信和证明,开心的手发抖,激动了一夜。第二天便去了医馆跟掌柜的告了假,一路去了县衙,陪着笑说明来意。

      那牛县令急着出恭,二话不说,写了路引,盖上大印后,急急离去。这舒樊氏怀揣了路引和证明,一路回了家准备行装。第二天蒙蒙亮,迫不及待的舒樊氏便起来抹黑做了饭,锅子里放了五六个鸡蛋煮了,路上好给儿子逢春吃,篦子上又热了一些蒸饼。

      听到声响,公婆先后起身,穿衣出来,一块忙活起来,公公舒明桥又拿来一个包裹,里面是食肆里带回来的一些胡麻饼,星榆小时候很爱吃的,分了两堆,一堆娘俩路上吃,一堆给星榆带去。舒樊氏趁着婆婆舒唐氏不注意,用油纸包了几个咸菜疙瘩,又带了一些大蒜头,一起放入了包裹里。

      舒樊氏带着逢春和嘱咐一路留心注意什么的一些话的爹娘告别,舒明桥想了想,又塞给了儿媳妇五两银子,说一路上在外,终不似在家,身上多带些银钱傍身,家里也放心。舒樊氏放好银钱,领着三虚岁的儿子舒逢春,离开家门,出了梅林城县郭,天光放亮,路上雇了一辆牛车,一路赶往海林边城。

      晨阳沐浴下,边城的寒风吹得路面上的荒草干瘪蜷曲泛着枯黄色,却依旧直立着。枝头挂着零星的叶子,在风中哗啦啦的发出声响。舒樊氏牵着儿子舒逢春的手,站在海林边城军营外的土坡上,棉袍下摆沾了一路的泥点,发间还缠着未抖落的枯草。

      她望着营门处飘扬的皂色军旗,指尖把怀里的路引攥得发皱,连呼吸都带着些微的颤抖。“娘,爹在,这吗?”舒逢春仰着小脸,脸蛋被风吹得通红,手里还紧紧攥着个用布包着的胡麻饼 —— 那是出发前爷爷给的,说要留给爹吃。

      舒樊氏蹲下身,替儿子拢了拢衣领,声音带着旅途疲乏的沙哑,却藏不住笑意:“是呢,逢春再等等,娘这就喊人通报。”她刚要上前,营门处的卫兵已经注意到了这对母子,刚要呵斥,就见舒樊氏忙掏出怀里的证明,递了过去:“这位军爷,劳烦通报一声,都将舒星榆的家眷,从梅林县郭来探亲的。”

      卫兵看了眼证明,又打量了她俩一眼,转身进了营。没多会儿,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眯着眼迎着风沙快步走了出来。来人走近时,舒樊氏打眼看去,正是那舒星榆,他比离家时,又黑了些,也瘦了些,铠甲上还沾着未擦拭的沙尘,下颌线绷得紧实,眉眼间是常年戍边的沉郁。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舒樊氏身上时,那沉郁里忽然裂开一道缝,脚步都快了几分。“星榆……”舒樊氏紧着站起身,喉咙忽然发紧,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只喊出了这两个字,眼泪就先落了下来。舒星榆走到她面前,视线在她沾着泥污的鞋尖、凌乱的发间转了一圈,喉结滚了滚,却没说出话。

      他的目光又落在舒逢春身上,那是个眉眼像极了他的小家伙,正怯生生地躲在舒樊氏身后,露出半个身子偷偷打量他。“爹……”舒逢春小声喊了一句,把手里的胡麻饼往前举了举,奶声声含糊的说:“爷爷的,爹吃……”

      舒星榆伸出手,指尖有些僵硬地碰了碰儿子的头顶,粗粝的指腹蹭过孩子柔软的头发。他接过麦饼,入手带着体温的 —— 舒樊氏一路都揣在怀里捂着。“路上……还好走吗?”他终于开口,说出来的话,却不是自己内心里的“我念了你几年的日日夜夜”。

      那声音比在军营里沙哑些,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呜咽气,还带着些微许久未见,生分的局促,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久别重逢的妻儿说话,只是接过来行李背了。

      “好走,雇了牛车,没受啥罪。”舒樊氏抬手抹了把眼泪,笑着说:“爹身子好,食肆也顺,就是天天盼着你回信。逢春也乖,在家还帮着爷爷择菜呢。”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却也始终没有说出来心里的“快让我喝口水,我一路上,还要带着孩子,疲乏的很,能躺一会多好啊……。”

      舒星榆就站在原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风沙吹起他的衣角,也吹乱了舒樊氏的头发,他伸手,想替她拂去发间的枯草,手抬到一半,又顿了顿,转而替儿子拍了拍肩上没有的尘土。

      “军营里规矩严,我带你们娘俩去营帐歇着。”舒星榆转过身,走在前面引路,步伐刻意放慢了些,好让身后的母子能跟上。舒樊氏牵着舒逢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眼眶又热了。一路的风尘、颠簸、担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踏实。

      舒逢春却好奇地拉了拉舒星榆的衣角:“爹,你的刀,爷爷说,爹大——将军,打坏人!”舒星榆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儿子,心想着:“唉,当兵有什么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声音放柔了:“有,以后爹教你握刀,去做一个镖师好的。”

      风沙漫过营帐,把三人的身影裹在其中,细碎的脚步声、孩子的问话声,还有舒樊氏偶尔的轻笑声,在沉郁的边城军营里,随着风吹,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舒星榆的营帐,比外头暖和。角落里生着一小盆炭火,上头温着个粗陶壶,壶嘴冒着细白的热气。

      营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墙角堆着几件叠好的铠甲和换洗衣裳,处处都透着军人的利落,却也难得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 想来是他自己用的。舒星榆让妻儿坐在床沿,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个小木箱,打开时,竟飘出点肉香。

      他从里面摸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干,递到舒逢春面前:“拿着,嚼着玩。”舒逢春眼睛一亮,却先扭头看舒樊氏。舒樊氏笑着点头:“爹给的,拿着吃吧。”小家伙这才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舒逢春一路上风尘仆仆的,吃的不好,此时眼睛嘴里咀嚼着难得一见的肉干,瞬间弯成了月牙:“娘,好吃!比爷爷腌的酱肉还香!”舒星榆看着儿子用嘴撕扯肉丝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心里很有成就感的转头对舒樊氏道:“

      这是上个月剿匪,上头赏的腊羊肉,想着你们快来了,这里又没有什么好的东西,我便没舍得吃,想着你们来,正好能尝尝。”舒樊氏心里一热,在家中时听婆婆说过这军营里的伙食,不免眼眶又有些发涩。

      她知道军营里的伙食糙,顿顿粟米粥配咸菜,这腊羊肉,怕是他省了好几天才攒下的。舒星榆挪了挪身子,挨着儿子坐下。舒逢春啃完肉干,舔了舔手指,忽然拽着舒星榆的胳膊晃:“爹,有没有,老虎?爷爷说,老虎比牛还大!”说着,用手比划着。

      舒星榆笑了,眉眼柔和了许多。他想了想,声音放得更缓:“老虎没有,倒是见过野狐狸。前几日巡营,看见一窝小狐狸,毛雪白雪白的,被风吹得缩成一团,跟你害冷时一个样。”
      “那你抓了吗?”舒逢春眼睛瞪得溜圆。

      “没抓。”舒星榆摇头:“狐狸通人性,抓了它们,母狐狸会哭一整夜,跟你娘找不到你会一个样。”舒樊氏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好好的,扯我做甚。”舒星榆转头看她,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竟柔和了常年的风霜。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只道:“营里的规矩,你们能住五日。这几日,我歇晌时,带你们去营外的河滩走走,那里的石头,五颜六色的,逢春定喜欢。”舒逢春听到有玩的,欢呼一声,又缠着他问起营里的操练、问起城头的狼烟、问起那些扛着长枪的兵士。

      舒星榆话不多,却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答。炭火噼啪作响,粗陶壶里的水渐渐沸了。舒樊氏坐在一旁,看着丈夫和儿子凑在一起说话的模样,只觉得一路的风尘颠簸,都值了。营帐外的风沙再烈,也吹不散这一室的暖。

      歇晌时分,日头暖融融的,边城的风沙歇了些。舒星榆换了身寻常的粗布短打,牵着舒逢春的小手走在前头,舒樊氏挎着个小竹篮跟在后面,三人慢慢踱到营外的河滩上。河滩上的细沙被风吹得软乎乎的,河水清浅,底下躺着好些五颜六色的小石子,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

      舒逢春一瞧见,立刻挣开舒星榆的手,蹦蹦跳跳地冲进河滩中,踩着遍地的大小石子:“爹!娘!看!红的!绿的!嘿,白的,好漂亮,有花花的……”他蹲在水边,小手扒拉着石子,挑拣着最鲜亮的几颗,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里。

      舒樊氏怕他石头中绊倒,忙跟过去护着,眼睛紧张的看着舒星榆说:“逢春,离着水远点;逢春,看着脚下,别绊着了;逢春,你手边那一颗才好看呢;逢春……”哪怕是自己的裙摆沾了些水汽也顾不上。

      舒星榆站在原地,看着妻儿的身影,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觉得好一副母慈子顺的温馨画面啊,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的慈爱,好暖啊。而这些石头他巡营时见得多了,从没觉得有什么稀罕,此刻瞧着儿子宝贝的模样,竟也觉得那些彩石,生得格外讨喜。

      “都将!好兴致啊!”几道粗犷的笑声远远传来,是舒星榆手下的几个兵士。他们刚换了岗,瞧见自家都将竟在河滩陪妻儿,都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打趣的笑。打头的是个络腮胡的汉子,嗓门洪亮:“都说都将沉默寡言,是块捂不热的铁,今日一见,竟是我们看错了!”

      另一个瘦高的兵士也跟着起哄:“都将夫人好福气!这河滩的彩石,我们捡来垫脚,您捡去,怕是要给小郎君做玩意儿吧?”舒星榆脸上难得泛起一丝微红,却没恼,只是微微颔首:“难得无事,带她们走走。”

      舒樊氏听见动静,回头冲兵士们笑了笑,表现出落落大方。舒逢春却不怕生,举着手里一颗黄澄澄的石子,脆生生地喊:“叔叔,看!这石头像金子!带回家给爷爷,做棋子!”兵士们被他稚嫩不连贯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络腮胡汉子弯腰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摸出个用麻绳串着的小狼牙,递给他:“小郎君,你是我见到过最漂亮乖巧的小朋友。来,拿着!这是俺上次剿匪得的,辟邪!”舒逢春眼睛一亮,手举到半空,转头看舒星榆。舒星榆点了点头:“收下吧,快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舒逢春声音稚嫩的说道,把狼牙攥在手里,和彩石一起放进竹篮里。引得一帮常年在兵营中,哪里也去不得的众人,可着劲的稀罕,几人上前纷纷逗弄着舒逢春玩了一会儿。兵士们又和舒星榆说了几句营里的琐事,见他妻儿在侧,也没多叨扰,笑着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河滩上又恢复了宁静。舒逢春捧着竹篮,跑到舒星榆面前,献宝似的把石子倒出来,兴奋道:“爹!看!好多,好看的,石头!拿回去,摆一桌子!”舒星榆蹲下身,捡起一颗蓝莹莹的石子,指尖摩挲着,低声道:“好。都带回去。”

      申时,一家三口吃罢夕食,连日来一直车旅劳顿的舒逢春,手里攥着一颗蓝色的小石子,早早的沉沉睡去了。这边夫妻二人多年未见,不免干柴烈火一番后也睡了。只是夜半,那舒星榆悄悄起身,就着油灯,轻声的坐在羊毛毡子上,拿出了一套工具,放在小桌子上。

      把白天儿子逢春捡回来的那些漂亮的石子,挑选了一个晶莹剔透白色的,依着形状雕琢开来。公鸡丑时第二次鸣叫的时候,便雕琢好了一个玉佩的形状,用一根绳子栓好,放在了桌子上,舒星榆打了一个哈欠,收了工具,回床上睡了。

      如此这般,打眼就晃过去了四天,两口子想着第二天一早就要分开,不免想要亲亲我我,只是这舒逢春似乎也知道要离开了一般,精神着就是不睡,一直缠着爹爹舒星榆,一双小手抓住爹爹的衣襟死死不放,嚎啕大声哭着说:“就要爹,陪我玩;要爹爹,陪我睡……”

      哭的舒樊氏心烦,唬道:“哭,哭,再哭,大灰狼听到了叼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真不知道前世是冤家,还是怎地,我真是该了你的了……”只是无论如何吓唬和哄,都无法把舒逢春从舒星榆身上哄下来,于是只好舒星榆带着睡了。

      睡到半夜,舒星榆悄悄起身,二人来了一回翻云覆雨后搂着沉沉睡去了。第五日的清晨,边城的风比往日更烈些,卷着沙粒打在营帐的布帘上,簌簌作响。舒樊氏早就把行囊捆扎妥当,咸菜疙瘩、还有逢春捡的那一篮彩石,都塞得满满当当。

      胡麻饼,舒星榆留了几个,剩下的又给塞了回来,说留着娘俩路上吃,自己年龄渐长后,早已不爱吃了的,说着话,舒星榆悄悄咽了咽吐沫。舒樊氏红着眼眶,一遍又一遍替舒星榆抚平衣衫上的褶皱,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你自己多保重,莫要逞强。”

      舒星榆“嗯”了一声,目光看着靠在舒樊氏肩头,起床气还没完全过的逢春身上 —— 小家伙手里还攥着那颗蓝莹莹的石子,眉头微微皱着,许是梦里还在缠着爹爹玩。他转身走到矮桌前,拿起那个连夜雕好的白色石子玉佩。

      玉佩顺着石子本身的纹路雕成,边缘磨得圆润光滑,绳结是他用军营里的牛皮绳编的,结实得很。阳光透过营帐的缝隙照进来,照着玉佩泛着淡淡的光。舒星榆把玉佩系在他的衣襟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的纹路:“这个,是爹爹用你捡的石头雕的,戴着它,就像爹爹陪着你一样。”

      逢春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凉丝丝的,又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绳结,忽然完全清醒了一般,扁了扁嘴,抱住舒星榆的脖子,声嘶力竭地哭:“爹,我们,一起回家……”舒星榆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背,粗粝的指腹擦过逢春的眼泪,喉咙滚了滚,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舒樊氏别过头,偷偷抹了把泪,强忍着哽咽道:“逢春乖,爹爹要守着这里,等爹爹打跑了坏人,就回家陪你玩。”兵士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营门外,没有催,只是默默候着。舒星榆抱着逢春来,走到营帐外。

      牛车早就停在土坡下,车辕上还系着舒明桥捎来的布包。他把逢春递给舒樊氏,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才道:“到家了,给我捎个信。”逢春扒着车辕,小手攥着胸前的玉佩,哭的声嘶力竭:“爹爹!爹爹!我要爹,爹嘛……”

      舒星榆站在土坡上,望着牛车慢慢远去,风沙把母子俩的身影吹得越来越淡。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好像还留着舒樊氏的体香,还有逢春的泪迹。直到牛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风沙里,他才转身,对着等候的兵士们沉声道:“操练。”

      皂色的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这一方天空啊,可能盖得住舒樊氏一路的行程?”舒星榆无语看着遥远的天空,心想:“我几时可归?……”

      夜晚,回到营帐的舒星榆开心不起来,因为这日子,似乎没有什么光亮的盼头,“这命运啊,好似一眼望到了头,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呢?”轻轻叹了一口气,放好了书信在牛皮包里,心灰的把自己抛到了床上,不一会儿睡去了。只有睡去,可以不用想余生。

      边城的草木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第三年仲秋,鸿雁南飞、菊花盛开之际,兵士们正吃着螃蟹,军营外一辆马车,狼狈的驶进军营,车内下来一青衫人,带着一身血迹,递上了印信,跟着兵士去了都指挥使的营帐。原来这周县令一行人,赴任途中遭了匪盗,跟随的都头几人为了掩护着周县令逃出,全部被杀,特来附近的军营借调兵士护送一趟。

      末几,刘都头进去又出来,着人找来舒星榆。这刘都头笑呵呵着对舒星榆说:“给你一个好差事,带上三名你的兵士,护送那要去梅林县郭去赴任的周县令一趟,此回你也可回家探望一番,许你多逗留几日如何?哈哈,快去收拾,即刻跟随那周县令启程。”

      牛车辘辘到了梅林县城外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新上任的周县令穿着换新的天青色衣衫,强自镇定靠在马车上,看着舒星榆带着手下三人,如同四只老虎,扑进匪群,麻利的打退一众劫道的盗匪,那身手,真不愧是多年的老边军。

      出手就是一招制敌,绝无花哨,腾挪中招式狠厉,直如老鹰袭羊,看的那周县令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不由得动了心思。当晚县衙内,周县令着人备了两碟小菜、一蒸屉的蟹子,外加一壶当地清酒,邀舒星榆到驿馆的偏房说话,烛火摇曳,酒水温烫着。

      周县令先给舒星榆斟了杯酒,笑着开口:“舒都将此番护送,身手利落,行事沉稳,周某佩服得紧。”舒星榆忙接过酒杯,啜一口,沉声道:“分内之事,不敢当大人夸赞。”周县令放下酒盏,身子微微前倾:“舒都将不必过谦。

      周某初来乍到,梅林县郭虽是小地方,却也盗匪横行,我带来的都头,路上遇害。县衙内的捕役,多油滑之辈,难堪大用。我瞧你是个可靠之人,有心留你在县衙做个都头,统领一众捕役,专管缉盗安民,不知你意下如何?”

      舒星榆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周县令,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他在军营做了十五年都将,领着五十人戍边,风吹日晒不说,饷银还时常被克扣,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周县令瞧出他的犹豫,又补了句,字字说到他心坎里:“你若肯留下,每月俸银三百文,逢年过节另有赏钱;县衙还分你一间小院,就在县郭里,你妻儿老小,都能接来同住 —— 再也不用戍守边城,受那风沙之苦。”

      三百文!舒星榆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军营里的饷银,每月不过一百五十文,还时常拖欠。三百文,足够他妻儿吃饱穿暖,逢春还能买点糖糕、玩具有。更要紧的是,能日日守着家,不用再隔着千山万水,盼着那遥遥无期的省亲假。

      他捏紧了酒杯,指节微微泛白,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大人……下官军营出身,怕是不谙县衙规矩,恐误大人……”
      周县令哈哈大笑,举杯邀酒,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的就是你这身本事,那些繁文缛节,学几日便会了。再说,你做了都头,只管缉盗,其余杂事,自有县衙的主簿帮衬。”

      舒星榆沉默了。烛火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想起海林边城的风沙和几乎不可能再有的晋升,想起妻儿的音容,想起逢春攥着玉佩哭着喊“爹爹回家”的模样,仿佛就在昨日一般。半晌,他抬起头,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声音沉得像淬了铁:“既如此,下官但凭大人吩咐。”

      周县令拊掌大笑,又斟了一杯酒:“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梅林县衙的都头!明日我便修书一封,予那海林军营,为你办妥脱籍之事!”窗外的风,卷着夜露的稍许凉意吹进来,烛火晃了晃,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团。

      第二日天辰时,舒星榆揣着周县令的书信,连家也没回,便带着三名兵士连天不歇的回了海林军营。办完一应手续,拜别刘都头,拐去了伙房旁的空场 —— 那里是手下兵士们歇晌吹牛的去处。果然,几个汉子正蹲在地上,就着咸菜啃蒸饼,见他过来,都愣了愣。

      打头的络腮胡王二,“噌”地站起身,嗓门洪亮:“都将!你五日前跟着那县令走了,俺们还以为你要过上月半才得回来呢,怎生这快便回来了?”瘦高的李三也凑过来,搓着手笑:“额瞅着那县令对你客客气气的,莫不是有啥好事?”

      舒星榆站在晨光里,看着这帮跟自己戍边多年的弟兄,喉结滚了滚,才沉声道:“周县令抬举,聘我去梅林县衙做都头。今日回来,是辞行的。”这话一出,空场瞬间静了。王二脸上的笑僵住了,半晌一挑眉,爆了句粗话:“他娘的!都头?那不是比在这鬼地方戍边强百倍?!”眼里透着股子替他高兴的热乎劲。

      李三叹了口气,蹲回地上,揪着手里的蒸饼:“都将,你走了,俺们这帮人,往后谁护着?”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兵士也跟着点头 —— 舒星榆虽沉默寡言,却从不让弟兄们吃亏,每次分粮饷,都把好的匀给他们;遇上硬仗,也总是冲在最前头。

      舒星榆弯腰,拍了拍李三的肩膀,声音比往日柔和些:“刘都头会派新人来。你们自己当心,别逞强,别贪功。”王二忽然转身,冲进伙房,摸出个豁了口的酒坛子,狠狠拍开泥封:“啥也别说了!都将,俺们也没啥送你的,这坛烈酒,是俺们攒了半个月的,你带上!路上喝,暖暖身子!”

      说着,他倒了两碗酒,一碗塞给舒星榆,一碗自己端着:“俺们知道,你早不想待在这风沙窝了!去县衙好好干,往后做了大官,别忘了俺们这些弟兄!”舒星榆接过酒碗,酒液溅在手背上,他指尖发颤。他仰头,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从喉咙烧到心口。

      “忘不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却字字沉实。旁边几个兵士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嘱咐:“都将,县衙的人精,你别太实诚!”“要是梅林县有啥难处,捎个信来,俺们豁出命也去帮你!”

      舒星榆将空酒碗递还给王二,又看了眼身后的营帐 —— 那里曾是他十五年的家,如今要走了。竟然心也空了一般,他想不透,一直想要离开的地方,真的能离开了,反倒有些不舍了。他最后冲弟兄们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王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扯着嗓子喊:“舒都头!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其他兵士也跟着喊,粗粝的嗓音,在风沙里传出去老远。舒星榆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抬手,朝身后挥了挥。进了营帐收拾了自己的物件,打了一个包裹,提着出了军营,上了雇好的马车,泪了双目,一路绝尘而去。

      舒星榆不知道的是,自己奔向的阖家团圆的港湾,虽看着远不如边城守卫的冰冷,但那裹满人世间无数赞美和温情的“家”,却是一杯慢性、无法躲避去的“鸩酒”,要在余生里与之共舞,且痛无法自知的——身不由己的,美其名曰“痛并快乐着”。若是能看透真相,谁还会眷恋呢,嘿嘿。

      “二十二载风沙没把他捶成铁,倒把魂淬成了河滩上,那颗最沉默的彩石。周县令那坛酒、那三百文不是招揽,是命运递过来的刻刀——要把他从‘戍边碑’上凿下来,重新雕成‘儿子、父亲、丈夫、都头’四块重叠没有自己意志的拓片!”

      几十年后,他会梦回边城,一次次的重温那曾经被厌弃的,原来竟都是还算美好的……

      舒星榆的马车停在熟悉的巷口时,日头刚过晌午。他拎着包裹,脚步刻意放轻,怕惊了院里的人。枣树下的石凳还在,只是凳面多了几道浅浅的刻痕,想来是逢春顽劣时划下的。他抬手推门,指尖刚触到木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四十回龙女转世小召国梅林城县郭术师无名(卷二)
      卷二:风沙磨骨未成龙,一入家山锁万重。
      有诗曰:
      长夜转黎明
      风沙磨骨未成龙,一入家山锁万重。
      俗云团圆皆暖意,原来安稳是樊笼。
      边城旧梦狼牙冷,俗世新痕拓片同。
      长夜将阑天未晓,心藏一粒待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