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灵渡》名名晏无题

35、阴兵 商

　　商月住在梨树旁边，她为村子里的人看病至月上中天才得以回去。

　　她跃至梨树上，远望看不见的天际，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该和师父换一个看诊时辰，自从成为大夫，她白日里都没时间在村里与朋友们游耍。

　　先前那些痴傻的人好了几个，她暗中用法术探灵，发现他们的魂魄齐全，她觉得怪异，却不知原因。

　　思索间，血色将月亮浸润，村子被一片黑雾笼罩。

　　她眉宇染愁，心跳蹦快，心中冒出不安来，这时候，树下传来稚童的声音。

　　“阿月姐姐，爹爹叫你，娘亲病了……”

　　那是张村长的孩子张癸未，是阿织的孙女。

　　她跃下梨树，在她面前蹲下：“怎么是未未过来了？”

　　“阿爹和阿娘吵架了……”小癸未抓着她衣袖，泪水夺眶而出，她伸着肉手揉去掉眼泪。

　　“好，我和你去看看。”商月拉着她的手，往张家行去。

　　张家在村子北边，张癸未拉着她走得极快，不一会儿到了。

　　院子里淡淡的桂花香气弥漫，风来落如雨。

　　张母躺在榻上，头发披肩，面容憔悴。

　　张村长背手站在门外，眉头凝成川字，像是刚吵架怒气未消。

　　商月打了个招呼便进去了，张村长拉住张癸未，略微压低声音：“未未，你到去谚家去玩一日。”

　　张癸未不明所以，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明日你母亲就好了。”张村长转念一想，放缓声音。

　　张癸未一听高兴地笑起来，“嗯”了一声，提着衣裳离开。

　　屋中安神香浓烈地扑上商月鼻尖，她略一皱鼻，走近床榻。

　　她将张母扶起来，让其靠着床柱，随后为张母把脉，她反复试了试，眉头紧锁地抬眸。

　　“怎么了，商姑娘？”张母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沙哑虚弱的声音如同飘渺的烟，还没传多远就消散了。

　　商月突然有种陌生感，她自顾自的想着，或许是她太久没来看过张母了，张村长自外面走进，打断了她的思绪。

　　“商姑娘，我夫人如何了？”

　　他看了一眼垂着头的张母，屋里灯火通明，他能看清楚张母阴冷若地狱恶鬼的双目。

　　“夫人身体有些阴寒……不，是太过阴咳……”一把利刃猝不及防地刺入她心口，瞳孔骤然紧缩，吐出一口血来。

　　她回眸，视线瞟过香炉。

　　张母笑着看她，神情陌生得与从前判若两人。

　　她想起几天前那些突然好了的病人，想起化人初期与一位前辈闲谈，恍然大悟。

　　那时她初遇传说中的冥界仙人，一曲萧音将扰乱秩序、企图复生的鬼邪制服。

　　她以为他在害人，不顾身份冲了出来，挡着那些人，萧声停下了，仙人朝她走来，她竟然半分动不了。

　　以为自己要完了的时候，仙人笑着蹲下，厚实的手掌轻轻抚摸她的脑袋。

　　他温柔似水的笑容她至今难忘。

　　“天地再度混乱，天道重整秩序，妖鬼皆降下限制，那些鬼邪意图夺舍，小姑娘，你的厌恶不当对我。”

　　窗外赤色的月光被窗棂切成一块一块的，铃铛声自后院传来。

　　商月反应极快，不轻不重的打了张母一掌，掠出张宅。院子里长绳系着铃铛，符纸贴在上面，她跃过，发出阵阵响动。

　　“她真是妖！杀了她！”

　　张宅外围了一圈拿着火把的人，多数是她熟悉的面孔，她心口一抽痛，不知是方才的匕首还是这些人痛恨的目光。

　　“道士说村里那些人魂魄都是被妖吃了，刚才你们有看见了，村长院里的符纸和铃铛对她有反应！”人群中一个人高呼。

　　“杀了这个妖孽！”

　　商月站在屋檐，她捂着胸口，冷汗洇湿她后背的衣裳，心口像是有万千蚂蚁啃咬一般。

　　周遭村民们杂乱无章的话语混在一起，越来越吵闹，如同要将她吞没。

　　她实在难以忍受心口的伤带来的蚀心之痛，跌下屋檐。

　　几个大汉小心翼翼上前去，将她绑了起来，架到柴堆上。

　　“大伙也看见了，这妖孽方才定是想吃了张夫人，多亏了仙人赠的宝刀才能顺利抓到她。”一个年轻男人举着火把高声道。

　　村民议论纷纷，人群中，一个老汉挤过人群，他擦了擦额头上密集的汗珠，看向高架上弥漫着黑雾的商月。

　　吴大夫眯了眯看不清的眼，浅淡的瞳孔猛然紧缩，他踉跄两步，双手无措地微抬，往前又走了几步，细细观察。

　　“老医师，您这是做何？”男人拦着他。

　　“商月跟着老夫好几年了，怎会是妖呢，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吴大夫自然不信，不然她怎会留在一个没几个人来的医馆？

　　“她就是妖，张村长家中围着的铃铛你听说过吧，一但有妖邪，铃声必定响彻天地……不信你问她？”

　　“那个男子看着与李凡有些神似……”鱼箓影呢喃。

　　郤笑询点了点头，暗暗握紧了手。

　　吴大夫震惊，他看着商月，商月并没有任何回答。

　　她知晓周围的事情，心口的邪雾混乱了她的神志，她不能分心，否则就会被邪雾吞噬理智。

　　吴大夫后退一步，沉默下来。周围的村民不耐烦了，高声喊着烧了商月。

　　商月旁边的男人嬉笑一声，眼睛透着诡异的神色，他将火把随意一扔，木架下的火霎时燃起。

　　“等等！”吴大夫再呼喊已是无用，但他还是说道：“就算是妖，她也救过你们不少人！”

　　“老医师她是妖，寿命绵长，耍凡人几年就和几日无异，指不定哪天就把你吞了。”神似李凡的男人轻蔑地笑起来。

　　“她……”吴大夫一时无法回答，近来村子附近多的是妖异传言，他不敢赌上村里人的性命。

　　商月紧闭双目，想办法摒除杂念，凝聚灵力。

　　“天地混浊，心清而道明，善万物而道通天。”温润如玉的声音自她脑海响起，白衣似雪的冷淡男子背对着她。

　　一道遗留的仙气将她拉回现实，她一顿，彻底清醒过来。

　　那刺穿她的匕首绝不是凡物，害她的人应当在附近。她扫视人群，目光掠过师父时有所感触，又匆匆避开，最后定在一旁的年轻男人脸上。

　　青与白的流光将她缠绕，身上绑着的绳索尽数断开。

　　商月跳上屋檐，身轻如燕、灵动如风地没入天地。片刻后回到梨树上，她盘腿坐下，默念清心咒，散去心中的恶念。

　　村子四周黑雾弥漫，黑团在村子上空四方乱窜，结界将村子一点点包围。

　　无数不知何处来的恶灵嬉笑着围着梨树，一个个不停撞击结界。

　　商月看着这些恶灵，她轻笑一声，两手捻诀，仅一瞬便消失不见了。

　　恶灵失去目标后一脸懵。

　　北边深谷中，巨大的梨树雪白的花朵绽放。梨树下有一个很小的屋子，四周被湖包围着，竹排围绕，她出现在梨树下的宽大圆台上。

　　这是她最后的防护了，那个仙人在她这里修行，为了报答她为她布了厉害的结界。曾有修行之人追来，却怎么也寻不到入谷的入口。

　　“她这是在何处？”鱼箓影看向四处张望的郤笑询。

　　“我不知，看周围这些树树枝粗大，像是村子北边深山里。”郤笑询伸手触摸梨树，手指却穿了过去，没有任何实感。

　　天光乍泻，晃得他极速闭紧眼睛，待睁开时，眼前一片暗红。

　　山谷中，泛着幽绿的鬼灵飞窜，商月打坐维持法阵，身上血迹斑斑。结界四周围着许多人，皆脸色煞白，脸上黑色树干纹路覆盖，眼底乌黑，瞳孔透着赤色。

　　鱼箓影的乾坤袋中，“阎寄雪”跪坐案前，提笔随意书写诗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已将帷帽摘下，一张精雕细琢的脸如无瑕美玉。

　　修长又白皙的手顿了顿：“那些是冥界的阴兵，已成魔物。”

　　她一顿，仔细端详那些阴兵，传音回复：“阴兵怎会出现在凡间？”

　　“这吾、我无从得知……”他的声音温润又沉稳，也带着疑惑，继而道：“冥界的人擅长一种入梦的法术，可跨越多数结界，他们可以将梦境变为真实的空间，而这些恶灵以梦境来击溃人们意志，最后将他们的魂魄吃掉。”

　　“公子可还知晓其他？”鱼箓影想知道破解之法。

　　对方猜到了她的想法，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摇头道：“冥界的事情几乎不会告于外界，听说入梦的法术被冥主烧毁了，如今也只有冥族的殿下们会知晓。”

　　“这个似乎是她现在的处境，他们怎么更像是因她而来的？”郤笑询的声音把她注意力拉了回来，她的视线落在商月身上。

　　“那我们如何破他人梦境……”

　　她还未说完，地上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他们猝不及防地堕入虚无。

　　……

　　鱼箓影猛然惊醒，外面的吵闹声瞬间传人她耳中。

　　“美人醒了，梦见什么了？”柳扬钰满脸好奇，然而对方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他失望地叹息一声。

　　一旁，鱼符和郤笑询也都醒了。
　　“端木师弟和庄师妹没有醒？”郤笑询扶额站起来，看向门口坐着的诸葛以道：“贺姑……小友也没有醒。”

　　诸葛以看去，他眼眸往下转，并没有动头。

　　“他们没事，有商月在，我们需要尽快去帮她，不然你师弟要是醒不过来就会被那些阴兵吃了。”鱼箓影往客栈外行去，鱼符紧跟其后。

　　屋檐上，鸾阳看他们醒了，不打算理会他们，跃下屋檐去找贺十钧，他拧着粗犷的眉毛：“怎么还不醒，诸葛以，我饿了……”

　　诸葛以无奈：“我也饿啊，外面那些玩意又不好吃……”

　　外面围满了鬼邪，阴兵躲在暗处，窥伺着客栈里的魂魄。

　　“你们说她妖邪，烧毁了她的真身，那你们是否记得她十几年医治过无数人，从未有过害人之心？！”癸未字字泣血，眸中尽是对父亲的失望：“她一面抵挡着你们的伤害，一面为村里人谋划破除结界之法，父亲今日恐怕要失望了，我已将一部分人送离了村子。”

　　张村长一愣，脸上铺满诧异，此时躲在人群中的李凡嗤笑一声，鼓掌道：“真是厉害，你以为只有村子里有我们的人吗，你知不知道去辞去哪里了？”

　　癸未垂眸微张开嘴，心一阵阵发疼，她无声道：“去辞……”转而紧盯着他，决不能因他分神。

　　“他死了，哦不，他还活着，不过呢，月神赐他仙缘，让他离开村子了。”李凡眯起眼睛，扯起那僵硬的嘴角。

　　此时鱼箓影看明白了，这个人是个活死人，有阴兵附身在他身上，周围那些脸色苍白的村民也皆是如此，为何不能彻底夺舍恐怕只能问问冥界的人了。

　　仇怜提剑警惕着对面的人，鱼箓影走到她身边，开口道：“仇师姐你无事吧？”
　　“嗯，我没事。”仇怜颔首，她站的笔直，雪白的衣袍轻轻飘动。

　　“仇怜你留在这里，端木和庄师妹没醒，我担心出事。”郤笑询视线瞟过客栈，对她温声道。

　　“嗯。”仇怜紧了紧手中的谅寒剑。
　　随后鱼箓影三人破开人群，往深山奔去。

　　山谷中，梨树落花如雪，花瓣轻点湖面，像一个轻柔的吻。而四周赤色晕满，万灵攻之，结界裂开一道缝隙。

　　湖面竹筏上落下两个人影，男子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头有一颗痣。他身旁站着一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女子，女子身着红衣，面容清秀。

　　“废物，几十年就破开一道裂缝。”洛言君阴冷的眼眸瞪了他们一眼，手中浮现一团绿焰。

　　“身体我要，魂魄你想炼丹还是想做什么我不管。”齐霏桐双手环胸，随意地看了洛言君一眼，往前走了几步。

　　洛言君一愣，手臂微抬想要拉住她，最后却又放下，他道：“嗯。”

　　绿焰幻化为一把通体幽绿的剑，他凝聚灵力，黑色雾气包裹着剑身。

　　这几十年的突破，他原本的修为才恢复了三层，没办法直接将这梨妖杀了。泗水郡那个天资极其高的女人，原本也打算如此做，不料那个凡人如此狡诈，他们闭关出来时，白染霜已经死了，剩下的魂魄他带走之时被那个野种劫走，好在他身上有冥界法宝，野种不能轻易杀了他。

　　一刃破山，强劲的灵力化作千万刀光斩开一道道裂缝，顷刻消散，结界历经几十年，看着无恙，实际上已染残破不堪。

　　“砰”一声，结界碎裂炸开，巨大的灵力使洛言君与齐霏桐连连后退。

　　商月心口一痛，吐出一口血来，她怒目而视，咬牙狠狠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