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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文宝拉 ...

  •   金恩池不得不回家,顺路买了一点白菜和盐,煮了一大锅白菜汤,充当午饭吃掉了。

      她换掉内搭的毛衣,翻出衣柜角落里的校服白衬衫,熨斗熨好,穿上身,照旧不扣第一颗扣子。

      镜子照出金恩池修长的身影,半明半暗,日光那一面光亮,映衬半片垂落在胸前的长发,柔顺而乌黑,连带两个黑眼圈也顺眼起来。

      耶啵。
      闹木耶啵。

      *

      时间不太合适,金恩池回校时,下午第一堂课已开始了,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李,叫李孝成,兼职班主任。他个子不高,体格偏瘦,皮肤又黄,韩国典型的老一辈男人的长相。

      金恩池反感他的面相。

      宋惠珠不服气,说李老师上课有意思,不古板,也不偏心,是元仁难得的好老师,让金恩池不好再评价,把想法咽下肚。

      还有十几分钟下课,金恩池等在教室外,靠着栏杆眺望楼底。

      几男几女在打羽毛球,球撞网,隐约传来啪咚啪咚的声响。金恩池没戴眼镜,看不清是哪几个人,即使看清了,她也不一定知道名字。

      教室里忽然闹起哄来。

      *

      李孝成笑着让大家安静下来,他回忆起当年读书的事。

      平昌郡的乡下,全韩国最冷的一个地方,他烧着炭火,还是冻得瑟瑟发抖,手指都是僵硬的,握着笔快没知觉了……哦,对了,那时候还是煤油灯,夜晚昏暗,他看书太久很快近视了,就戴上眼镜……哈哈,看上去很聪明对不对?

      李孝成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略微前伏,关在玻璃镜片后的那一双眼睛微笑出皱纹来了。

      台下,年轻的观众们仰头望着他,稚嫩的面孔,听话的模样。

      李孝成哈哈哈地低声笑,笑声醇厚,刻意压低控制过一样,金恩池听着蛮不自在。

      可别人毫无察觉,笑着捧场。

      教什么数学,该去教国语才对。

      金恩池颇为无语,恨不得蒙住耳朵隔绝外界。

      偏偏大家全被迷住了。

      金恩池无奈深呼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极其小声,混在李孝成绘声绘色的奋斗史中,像一粒沙投入大海。
      姜允粼却听见了。

      她那一张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隔离游走在班级之外,像旁听生,毫无兴趣,充耳不闻。

      她依旧没穿校服,身上是一件黑色卫衣,入秋了,卫衣比T恤保暖。

      金恩池原本也不常穿校服,却没人来挖苦过她,因为她用名牌替换了校服,Chanel可比元仁高贵得多。

      但姜允粼不一样。

      大家都明白,这人是穷得穿不起校服。

      “走了。”金恩池口型说。

      姜允粼似乎看懂了,收回视线,埋头回到桌上写东西,没打草稿纸,不是在写作业,大概是常写的日记,

      *

      初高中两栋楼分立东西。
      高中部,六层楼,围了三面,打通,互相可以眺见对面走廊。

      金恩池慢慢转悠。

      她转悠到中部走廊,背后是一片绿茵操场,楼底种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满地黄花。

      下课铃响了。

      “啊真是的,天天使唤我……”

      楼梯部转来抱怨声,和其余吵闹声混在一团,并未引起金恩池注意。

      “找个后辈去干就好了。”

      另一个女生说。

      “唉,那个女生,你是几年级的?”

      她们瞄准的,正是走廊边的金恩池。
      金恩池趴在走廊边的矮墙台上,头发遮着侧脸,露出鼻尖,挺拔俊丽。她神色专注,耳聋一般无觉。

      直至肩膀被用力一拍。

      “喂!”

      金恩池回头,撞上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她后退一步,身体完全贴上冰冷的墙壁,“怎么了?”

      女生被金恩池毫无恭敬的姿态惹皱了眉,“问你是哪个年级的。”

      “高二。”

      “啊。”女生了然点头,伸出手,手里坠着一个保温壶,“去,打壶水给我,快一点。”

      金恩池满头莫名奇妙,“你是谁?”

      “高三七班,文宝拉。”

      "不认识你。”

      金恩池遇上神经病,转身,预备回教室。

      *

      李孝成抱着教材,笑吟吟出了教室门,身后跟着几个学生,那双满是皱纹、慈祥宽厚的眼睛,不经意扫过走廊尽头。

      被高年级女生围住的金恩池。

      从纽约转来的学生,对韩国习俗一窍不通就是会遇见麻烦哪。

      李孝成熟练埋下头,视而不见。

      “李老师!”

      李孝成回头,笑容多了几分真切,“惠珠啊。”

      宋惠珠空着手,不是为了功课而来。

      李孝成和蔼扭头,“我现在有事情找宋同学,你们先回教室思考着,我明天来给你们讲好吗?”

      他嘴上说着请求,却没给学生留下反驳的空间。

      学生们乖巧地散了。

      李孝成端起笑容,努力压制兴奋,“惠珠,是教会的事吗?我通过了吗?”

      宋惠珠不太好意思,摇摇头,“没……”

      砰!

      重物砸地,宋惠珠话语截断。

      她下意识抬头。
      视线穿过李孝成不高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

      三个女生,一个被抓着头发
      那一个女生,长头发,侧影熟悉……

      金恩池!!!

      *

      “让让!让让!”

      沿班的学生全部跑出来看热闹了,宋惠珠用尽力气才扒开一个又一个紧挨的肩膀,挤到最前方。

      一个保温壶倒在墙角,铁身凹出一个折,流出一小摊热水,冒着热气。

      金恩池弯腰伏身子,死死抓着凶手的手,低垂的余光瞥见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她愣了一下。

      宋惠珠……

      “松手!”

      宋惠珠跑出人群,眼看碰到那个女生的衣角,却被人拽住衣服一拉。

      “你谁啊?”

      另一个女生高声质问,然而她还没完全拉开宋惠珠,连宋惠珠的脸都没来得及看见。

      啪——!

      女生尖叫一声,捂住瞬间红肿的脸,摔倒在地。

      “西八!”

      宋惠珠手掌心火辣辣的疼。

      她回过身子,一把拽住为首女生的头发。

      全程不超过两秒,这个女生只听见一个巴掌声和一个尖叫,正要回头,就被狠狠拽住头发向后拉。

      “啊啊啊!”

      宋惠珠听着惨叫声,无动于衷,拽着马尾辫使劲下拉。

      女生制服胸口的铭牌露出。

      宋惠珠一字一字念:“1996级7班,文、宝、拉。”

      金恩池听见宋惠珠的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呆呆抬起头。

      “松开!松开!”

      金恩池从陌生尖叫声中直起腰。

      旁观者的脸晕成幻影,脚步声、议论声沦为喧闹模糊的杂音,世界只剩一高一低两个影子。

      矮的那个是文宝拉,她被拽得跌倒,极其害怕和扭曲。

      高的是宋惠珠。

      她居高临下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冷白的脸在晦暗光线里泛着死寂的光,那是一种庄严的杀戮之气。

      文宝拉蜷缩在地上,昂直的脖子在颤抖,破碎得不成调,混着哭腔不停求饶:“求你……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过我……”

      “你知道吗?”

      宋惠珠截断了文宝拉的话,声音轻得像羽毛,生生截断了文宝拉的乞怜。

      “像你这样的人……”

      她垂着眼,瞳孔漆黑,没有半分波澜,清晰地映着文宝拉惊恐扭曲的脸,深得不见底。

      “是要下地狱的。”

      *

      “阿西,把学校当作她家了?使唤谁呢!”

      李孝成无奈制止道:“惠珠哪。”

      宋惠珠收回了骂人的表情,规矩站好了,微微鞠躬,“老师。”

      金恩池站在一边,头发早已梳整齐。

      办公室还挺热闹。
      班里几个人凑热闹挤了进来,还有其他班的老师。老师们一致认为处理很简单,没必要惊动领导。

      李孝成朝门口走进来的老师问:“文宝拉那边怎么说?”

      老师还没说话,宋惠珠不在意耸肩,“她一介平民,还能怎么说?”

      金恩池心尖发麻。
      她的灵魂和□□仿佛剥离开了,灵魂在上空飘,□□在原地笑了,说:“平民?你不是已经送她下地狱了吗?”

      宋惠珠噢一下笑了,“对,她那样的人,

      宋惠珠连扇了文宝拉好几个耳光,那一张脸完全肿起来了,冒着红血丝。

      李孝成那边商量几分钟。这件事不好得道歉,也不好闹大,闹大了算互殴,两人都挨处分。文宝拉无所谓,宋惠珠可不行,最终双双抵过。

      其他人凑在办公室窗前凑热闹,门一推,他们就赶紧心虚让开。

      金恩池不掷一眼,迈步直走,深棕色风衣摆拂过小腿肚,风吹开发丝,神色如常。

      “Enchi,你说文宝拉是不是眼瞎,居然觉得你好欺负?”

      宋惠珠实在想不通,文宝拉然然耍威风耍到金恩池头上,一看就是有钱人。而且,文宝拉分明矮了金恩池一个头,却敢上手扯金恩池头发。

      “瞎了吧。”

      金恩池回。

      *

      天空,云层极其厚重,压在房顶上,仿佛触手可及,一样的天空,不一样的国家。韩国旗就飘拂在校门之上。
      金恩池远远眺望,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知觉。这里距美国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她真的、真的来韩国了。
      怎么和刚去美国那会儿一样,又遭欺负。
      她眼看也是那种受了委屈就得闹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天翻地覆的角色啊,怎么就被人揪着头发打了。

      多丢脸,多窝囊。

      多窝囊的人,连痛苦也窝囊。别人的痛苦惊天动地,吼得撕心裂肺,多壮烈不屈。
      而她呢?
      软绵绵、雾蒙蒙,像被一块湿毛巾捂住口鼻,缓缓窒息,渐渐无力。

      难道只有等到鱼死网破的时候才能生出一丝丝的勇气吗?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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