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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眼镜 ...

  •   金恩池眯着眼睛看黑板。

      韩国史的老师讲话胡七乱八,板书也龙飞凤舞的一团糟。

      金恩池跟不上节奏,来不及做笔记,更来不及听懂,一堂课越上越生气。

      啪一声,书被压在桌边。金恩池朝后一仰,踩着桌角。

      姜允粼犹豫一会儿,等下了课,她把笔记推过来,“你要看看吗?”

      金恩池也搞不清楚自己。姜允粼顺从她的脾气,讲话柔柔和和,多照顾她,但她就是烦。

      “不用。”

      烦她自己。

      金恩池烦躁得想要踢翻桌子。

      这张桌子颤颤巍巍的扛不扛得住她一脚另说,在公共场合踹东西这件事儿本身就不好,哐啷一响,全场焦点。要脸就不会这么做。

      金恩池尽量不说话,非要说也说得最简短。她火气憋在胸腔里,张嘴吸了氧气,容易爆炸,炸了自己无所谓,就怕炸了别人。

      金恩池趴下装睡,脑海乱糟糟的,记忆五光十色,如万花筒一般变化莫测,声音也涌出来,仿佛那一男一女漂洋时光破口大骂,喷了她一个狗血淋头昏天黑地。

      “下一节体育,都要去楼下集合啊。”

      体育委员抓起羽毛球拍,扭头朝班里喊。他嗓门透亮,大家都听得见。

      宋惠珠砸下漫画,啊了一声抱怨:“天天下去,老师又不来。”

      体委不知道回什么好,只好说了句:“他说他今天会来的。”

      “真烦!”宋惠珠烦躁地挠一下头。
      她想到什么,朝后扭头喊,“金——”

      “我旷课。”

      金恩池抓起钱包,大步走出教室门,衣角掀起一阵微风,徐徐擦过即将出门的体委。

      宋惠珠不敢置信:“我……的天?”

      不知谁笑了一声:“不是,旷课还这么潇洒?”

      姜允粼停下笔。
      她在教室角落,这一举动没引起任何关注。

      说话的是个男生,班里爱打球的那群男生之一。他溜达过来,笑嘻嘻搂住体委的脖子,“你不管管这些逃课的?”

      哥们儿顺势起哄:“告状啊哥!告状!”

      体委脸发红,“告什么告?人家转来多久就举报,显得我们不欢迎她似的。”

      “是是是,欢迎新同学,我们在弦欧巴要欢迎新同学!”

      “喊得真恶心哪你。”

      “怎么了嘛,欧巴!”
      一个人故意作怪,几个男生哄笑,互相欧巴欧巴地喊起来。

      一行男生逗得班里好几个女生发笑,宋惠珠也在其间。
      她拉着一个外班女生坐在身边,对方手里一本漫画《美少女战士》,两人躲在漫画后聊得哈哈大笑。

      宋惠珠口中,“金恩池”这三个字频繁出现。

      姜允粼僵住脑袋,手里握着笔,历史练习册一页崭新,一字未写。

      *

      「元仁」两个金字高挂在天空之下,字体大气,可惜过了年头,掉色,扑灰,黯淡极了。

      金恩池手插着兜,光明正大走出校门。

      临近有一家眼镜店,是所老店,离学校十来分钟,店面窄而破旧,上了些年头,外观看着……嗯,离倒闭不远。

      生意过于冷清,店铺挂出一个打折广告,第二天又换成周年庆宣传语。
      周年庆打折,合情合理,不显生意凄凉,并且富含底蕴。

      背后有高人支招。

      店铺太小,金恩池走入店第一步就和坐在柜台后的男人来了一个四眼对视。

      对方年纪不轻,打扮讲究,风衣衬衫,头发梳成背头,抹了点发油而微微泛着光,鼻骨上架着一副棕色窄框眼镜,手里原捧着一本书,此时已轻轻合上搁在一边去了。

      他朝金恩池笑了笑,“欢迎光临。女士,看眼镜呢?

      这人小资知识分子的味道太浓厚了,金恩池倍感可笑和亲切,可笑的是,这人照猫画虎,三脚猫功夫;亲切在于,那位远在大洋之外的爸爸也这样,总爱附庸风雅,拿文学报纸当装饰品。

      金恩池嗯了一声,“免费测度数是吧?”

      广告写了镜框八折,除此还有免费测光。

      老板熟练测了光。
      金恩池近视程度轻,右眼280度,左眼220度,相差不大,没散光斜视之类,镜片便宜一些。

      老板拿出一副镜片,微微点头,“五万一只。”
      金恩池差点夺门而出。
      “原价五万。”

      他一个大喘气,金恩池收回不安的躁动,坐稳了问,“现在多少?”
      “四万八。”

      金恩池站起身,“我再看看其他家。”

      “唉,这个镜片不一样,”老板伸手拦住金恩池。

      他风度翩翩,白手套捏着镜片边缘,像介绍宝石一样端庄,“你看这个镜片,清透,轻薄,是我特意从德国进口来的,有最先进的技术,能预防近视程度更深。”

      “三万。”金恩池报价。

      老板不乐意,“哪有你这么砍价的。”

      金恩池转头就走。

      “三万五千!三万五千,再低不了了!”

      金恩池顿住,“也行。”

      两块镜片七万,差不多五十美元,普通眼镜也就这个价了。

      老板赶紧展开笑容,“那看看镜框吧,打八折呢。”

      金恩池头一回砍价,之前觉得没必要,为着十几二十美元不饶人地追价格,太丢脸了。
      可当钱包没几个子儿的时候,哪儿顾得上丢不丢脸,只想省钱,省三万块,浑身轻松。

      店铺三列展示柜。

      右边一列,摆了一堆老土而幼稚的学生框。这种镜框的目标客户并非学生,而是家长。家长喜欢这种,乐意付钱。
      另外两列则时髦得多,英伦风、美式风,当下最流行的两种风格。

      金恩池沿着英伦风的那一柜子挑选出几副。

      她眯着眼睛,不大清晰,便让老板拿出来,拿到手里,察觉不对劲来了。
      将眼镜腿儿一翻,内侧赫然刻着“Prada”的字标。

      金恩池将眼镜摊开,问:“你这是A货?”

      老板面含微笑,“是借鉴品。”

      “仿得还挺真。”金恩池仔细观察,还真找不出一点儿毛病,镜身、鼻托、铰链乃至螺丝,肉眼难以几乎将其与真品区分。

      “我欣赏一切艺术品,曾在法国研读三年,回到韩国后,希望把美学传递给普通人,因此开了这家眼镜店。”
      “我相信,到我这里购置眼镜的客人都是对艺术有一定追求的。”

      老板牛头不对马嘴,自顾自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场面话。
      滚瓜烂熟,说过不下千次,安抚那些拿假货充大款的客人们,让他们不再心虚、甚至得意风雅起来,是他的主要卖点。

      他取出一副银色细窄框眼镜,“瞧瞧这幅,Gucci难得的内敛款,很配你的气质呢。”

      金恩池明白他话里的话,也对他的装模作样感到反胃,可想到自己的处境,却沉默了没有反驳,接过了银色眼镜,架了上去。

      老板端来一面镜子。

      金恩池照着,和镜子里的自己对望。她耳后,镜腿刻着logo的那一块地方贴着皮肤在发热,渐渐发烫。

      “这幅……”
      老板吹嘘的话还没出口。金恩池就取下眼镜,在手心折好了,“多少钱。”

      金恩池垂着眼睛,视线落在Gucci的刻标上,日光投亮了半边脸,暗了另一边,镜面反射出这幅黯然景色,但无人欣赏,追求艺术的老板一瞧这样子就明白这桩生意妥了!他高兴得差点露馅。

      金恩池瞟了他一眼。

      “原价十五万三千六百,打八折,十二万两千八百八,再送你两瓶眼镜水、盒子和两块眼镜布。”

      老板高兴起来,语速变快,没了那种高知优雅感,满满市井气,前脚满嘴艺术品,后脚沦陷回了假货店。

      金恩池点头,“行。”

      “唉,我去给你磨眼镜。”

      老板一手镜框,一手镜片,走进工作室了,隔着一扇玻璃,机器就摆在角落。

      金恩池靠在柜台数钞票,一千、两千、一万、两万……嘶,数得肉疼。

      柜台上搁着一部座机,边上贴着一张价格牌,打一分钟比电话亭便宜一百块。

      这个电话不打不行,买完眼镜,金恩池钱包告急了。

      “老板,打个电话。”

      金恩池喊了一句,打算拿起电话筒。磨镜片的震响声突然停了。

      老板急匆匆跑出来,手掌还糊着镜水。

      老板朝抹布上随意抹两把手,勉强擦干水珠。

      他拿起座机旁的计时器,按下开始键,往回走,扔下一句:“你打吧。”

      这还没拨呢,价格先开上了。和出租车一样黑心眼。

      几秒钟的事,金恩池没办法开口和他争辩,或许不愿意了。按键拨向的那一个人,她的爸爸。

      金恩池埋头,等电话嘟嘟接通。

      *

      滋滋的等待音中断,金恩池听见话筒被拿起来的那一刻顿响。

      “喂。”

      熟悉的声音顺着网线,传进金恩池耳里,瞬间眼泪控制不住地溢出,浸湿了眼角。

      金恩池喉咙一动,话语即将出口,竟然被眼泪噎了回去。

      几秒没声,电话那头既慌乱又恼怒,“喂?谁?”

      金恩池吸了一下鼻子,拢住话筒,压低声音说:“爸爸。”

      电话那头顿了顿。

      “Enchi啊。”

      “爸爸。”

      一大颗泪珠掉落,砸在木质柜面上,晕开一小滩深棕色。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疑惑:“Enchi,怎么了?”

      “爸爸。”

      金恩池努力压抑住哽咽声。

      电话那头像是没听见一样,着急地问:“打过来有什么事吗?没事我挂了。”

      什么事?
      到处都是事,哪哪儿都是事!

      突然来韩国习惯吗?一个人住着害怕吗?钱够用吗?饭吃得惯吗?老师怎么样?同学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生病?

      事情……
      明明有那么多事情,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问啊!

      金恩池熄了火。

      “爸爸,我没钱了。”

      电话那头听了,更加恼火。

      “你怎么还花钱大手大脚的,还不清楚吗?家里没钱了!”

      金恩池哑口无言。
      她像一个灌满沉默的空气球,让电话那头的亲人给吹破了。

      那头骂完,喘息两口气,缓过劲来了,苦口婆心说:“爸爸一个人撑着一个家庭,没人心疼,你心疼心疼好不好?平时少打电话,话费还不是花我的钱……就这样,挂了。”

      滴——嘟——

      金恩池放下话筒。

      五十七秒,不满一分钟,按照一分钟计价,六百块。

      *

      天气阴沉,欲雨不雨。叶片被秋风打起几个卷,旋飞着,穿过一片繁急车流,愈来愈低沉,终于不堪重力而缓缓堕落在金恩池脚边。

      一阵大风拂面,吹开金恩池的发尾,秋寒一丝丝渗入后颈骨髓。

      金恩池缩紧领口,低头拢住校服外套,扯出羊绒衫袖子……盖住……手。

      金恩池顿了顿。
      伸出手,面无表情掐掉一个小毛球。

      袖口一翻,贴桌的那一块布料已经摩擦出来一小圈毛疙瘩。

      ——真难伺候。

      为什么以前喜欢羊绒衫?
      容易变形,容易起球,稍有不慎就会显出廉价,除了好看保暖之外一无是处的东西

      金恩池把袖口塞进校服外套里,打算装作视而不见,可羊绒不是听话的材料,塞进外套袖子里还没有两分钟便再次滑落出来。

      金恩池深呼吸一口气,按捺住烦躁的心。

      她把毛衣袖口折了一圈,向上提着塞进外套里,狠狠拍向右手腕。

      然后,捏住,让右手腕缓慢下垂到裤缝边。

      金恩池松开手,走两小步,手臂自热而然跟随摆动。

      袖口色彩十分整齐,一片深蓝,材质顺滑而高档,万分帅气。

      金恩池松一口气。

      下一秒。
      ——一点杏色毛绒钻出头,和满目轻松的金恩池撞个正着。

      金恩池脸瞬间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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