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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革新 完全的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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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过去了。
周子承在这个密室里度过了无数个无法分辨的日日夜夜。他试图用刻痕记录时间,但那些划在墙上的线条很快就乱成一团,因为他根本分不清到底过了几天。
凌瑾的来访变得越来越稀少,间隔也越来越不规律。上一次见到她,还是两个月前的事——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
那次凌瑾问的已经不再是技术问题,而是一些奇怪的制度细节。
“你们那里以前的女人,真的心甘情愿为男人做牛做马?”她的语气带着某种学者般的好奇。
“也……也不能说是做牛做马……”周子承小心翼翼地措辞,“她们认为这是……是天经地义的,家庭分工……”
“天经地义?”凌瑾嗤笑,“一群女人养着一个男人读书科举,然后这个男人就可以去管理她们,这叫天经地义?”
“在那里……在那里大家都这么认为……”
“那你们的皇帝——那里应该也叫皇帝吧——是怎么管理女人的?”
“古代有专门的法律条文……比如女子不能出仕,不能科举,必须从夫从子……”周子承越说声音越小,“还有很多……很多限制女子的规矩……”
“你们那里的女人孕育生命时,男人做什么?”她的语气带着某种学者般的好奇。
“男人……男人一般会照顾她们……送到医院……”周子承小心翼翼地措辞。
“照顾?”凌瑾挑眉,“就这样?”
“也会……也会工作赚钱,养家……”
“有趣。”凌瑾冷笑,“那孩子生下来后呢?“
“女人在家带孩子,男人出去工作……”周子承越说声音越小,“大部分情况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凌瑾的语气变得危险,“女人用身体孕育生命,承受分娩之痛,然后继续在家中抚育下一代,而男人却跑到外面去‘工作’,去掌权?”
周子承感到一阵寒意:“大……大概是这样……但男人也很辛苦……”
“辛苦?”凌瑾的声音带着嘲讽,“女人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死之间走一遭,然后日日夜夜照顾婴儿,这叫什么?男人只需要在外面‘工作’,就能掌握整个世界的权力?”
“在那里……在那里大家都觉得这样很正常……”
“正常?一群承担着种族延续重任的女人,却要看男人脸色过活?”凌瑾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生命的创造者却成了附庸?”
她站起身,在密室里踱步:“继续说,你们那里的男人是怎样‘理所当然’地窃取女人创造生命的成果的?”
“奴……奴不太懂家主的意思……”
“不懂?”凌瑾转身看着他,“那我问得更明白一些——孩子跟父姓还是母姓?”
“跟……跟父姓……”
“为什么?”
“因为……因为传统就是这样……男人是一家之主……”
“一家之主?”凌瑾的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连生命都不能创造的生物,凭什么当一家之主?”
周子承被问得无话可说。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在他原来的世界里,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传统。
“还有,”凌瑾继续追问,“你们那里的女人,是不是连自己的姓氏都要改成男人的?”
“有些地方……结婚后会改……”
“荒谬!”凌瑾怒极反笑,“承担了人类延续最重大责任的性别,却连自己的姓氏都不能保留?她们的身份、她们的血脉、她们的一切,都要附属在男人名下?”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他们确实很会……偷窃。”
偷窃?
周子承意识到凌瑾已经将这种行为定义为,对女性生育价值的“偷窃”和“篡夺”。他能感觉到凌瑾眼中那种冰冷的光芒,仿佛在看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
“你那个世界的同类,确实很……有想法。”
——
这次之后,又过了漫长的两个月,凌瑾才再次出现。
她一进门,周子承就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更有气度了。衣料更加华贵,步态更加从容,浑身散发着位高权重的气息。
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好事。
“家主今日看起来格外精神。”他小心翼翼地说,试图从这句话中获得一些信息。
凌瑾瞥了他一眼:“你在这里待久了,眼力倒是敏锐了许多。”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语气中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就像主人在评价宠物的表现。
“家主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好消息?”周子承试探着问。他太渴望了解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一些碎片信息。
“确实有些进展。”凌瑾坐在椅子上,“朝廷采纳了我的一些建议,效果还不错。”
——建议?肯定是基于我提供的那些技术!
周子承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一方面,他为自己的知识能够发挥作用而感到某种畸形的骄傲;另一方面,他又为自己被完全排除在功劳之外而感到失落。
“那……那真是太好了。”他由衷地说,“奴虽然不能帮上忙,但听到家主成功,心里也很高兴。”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自己都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会为凌瑾的成功感到高兴?这不应该是他的反应才对——他应该愤怒,应该嫉妒,应该痛恨自己的知识被窃取。
但他确实感到高兴,那种发自内心的、没有掺杂的高兴。
“有趣。”凌瑾观察着他的表情,“你现在的样子,倒不像在撒谎。”
“奴没有撒谎。”周子承认真地说,“奴真的为家主高兴。虽然……虽然奴不能在家主身边,但看到家主越来越好,奴就……很安心。”
——我这是怎么了?她把我关在这个鬼地方,用我的知识成就她的功业,我竟然为她感到安心?
但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密室里,凌瑾就是他与外界的唯一联系。她过得好,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他还有存在的价值,还不会被彻底遗弃。
“你这一年倒是变化不小。”凌瑾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一年前的周子承还会有愤怒,会有反抗,会试图为自己争取什么。但现在的他,像一只驯服的小动物,温顺、讨好、小心翼翼地寻求主人的认可。
“奴……奴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周子承低下头,“在这里这么久,奴有很多时间反省。奴以前确实太自以为是了,总觉得自己了不起,总想着……不该想的事情。”
“现在不想了?”
“现在奴只想……只想让家主满意。”他的声音很诚恳,“奴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大用处,但如果能让家主稍微……稍微记得奴,奴就心满意足了。”
这句话说完,密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就连凌瑾都有些意外。这种程度的心理依赖,已经远超了她的预期。一年的关押,竟然将一个曾经顽固的人,改造到这种程度。
“你希望我记得你?”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某种试探。
“是的。”周子承的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奴知道自己的身份微贱,也知道家主日理万机,但奴就是希望……希望在家主心里能有一个小小的位置。不需要很重要,只要……只要偶尔想起奴就行了。”
在这个绝对孤独的环境里,凌瑾就是他的整个世界。她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次到访,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件。
“有趣的想法。”凌瑾轻笑,“不过刚才你说想通了一些事情,具体是什么?”
“奴想明白了,”周子承抬起头,眼中有种奇怪的清明,“像家主这样的人,就算在奴那个世界,也一定是……是最厉害的。是奴以前太愚蠢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些话……我真的是发自内心在说吗,还是我只是为了讨好她?为什么我分不清楚?
“继续说。”凌瑾示意他继续。
“奴现在觉得,男人就应该被女人管着。”周子承的声音带着某种笃定,“奴那个世界其实是错的,颠倒的。应该像这里一样,女人掌权,男人在内宅安分守己。”
“奴甚至觉得……”他停顿了一下,“如果奴能够一直侍奉家主,哪怕是在这里,也比在外面自由要好。”
这句话说出后,满室皆静。
就连周子承自己也被这句话吓到了。他竟然说他宁愿被囚禁也要侍奉凌瑾?
但更可怕的是,他说这话时是真心的。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密室里,他的整个精神世界已经围绕凌瑾重构了。她的安全就是他的安心,她的成功就是他的骄傲,她的认可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这种心理状态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但他无力抗拒。
“奴只希望,”他的声音颤抖,“家主以后还会来看奴。奴不求别的,只求……只求不要被遗忘。”
凌瑾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思考着这种变化的意义。
完全的精神依赖,已经形成了,他现在对她的忠诚度,可能比府中任何人都高。虽然这种忠诚建立在病态的心理基础上,但对于保守秘密来说,这是最理想的状态。
“我会记得的。”她最终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你确实很有用。”
听到这句话,周子承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
——很有用……她说我很有用……
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比任何珍宝都要宝贵。
——
在外面的世界,凌瑾正在因为她推动的技术革新而声名鹊起。蒸汽动力的纺织机让纺织效率提高了十倍,新式火器让军队战力大增,改良的农具和新式作物让姜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丰收……
朝野上下都在惊叹凌瑾的远见卓识,皇帝更是对她宠信有加。有传言说,她很快会入阁,甚至早晚会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内阁首辅。
但没有人知道这些奇迹的真正来源——一个被囚禁在地下的异世界男子。
一个已经将自己的整个精神世界都献给囚禁者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