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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同的路 它贯穿了几 ...

  •   九月底,孤儿院笼罩在逐渐紧张的空气里。科尔夫人指挥帮工们维修院栏,给一楼安上护窗板,让采买员细查日常用品的备量。

      东区的小报,街头广告报,光鲜的《邮报》,都散布着同一个名字,有些加以唾骂,有些流露支持。

      不同刊物上,出现了或大版面或零散登载的文章,关于那个叫莫斯利的男人,关于维护民族纯粹、推动社会净化的演说,关于他和支持者们渴望更多亮相的传闻。

      消息搭配的照片中,莫斯利留着精致小胡子,身穿笔挺华贵的军官礼服,大檐帽下的面容洋洋得意。黑色制服的男人们排列整齐,对他抬手行礼。

      他们手臂挺直,向前斜举,指尖并拢,如同把自身一部分变作刺出的长刀。

      莫斯利计划的游行日期一天天接近,气氛愈发沉重、焦灼,推着街区成员们准备迎击。

      十月第一个周五,晚餐时间,科尔夫人按名单清点人数。她告诫孩子们,周末街上可能会出乱子,别外出。吊灯发暗的光线下,她颧骨突出的脸庞紧绷却沉静,闪着不寻常的毅然。

      周日午后,喧哗开始传染整个街区。路面从街口一路被打砸得坑洼不平,人行道更是被成片掀掉,砖块七零八落,随意堆积。

      街坊的工人匠人、商贩走卒,与东区其它各色身份的居民,加上赶来的更多志愿者,合力把大型家具、废弃汽车、破旧马车拖到街上,和装满重物的货箱与手推车一起,筑起奇形怪状的垒墙。

      靠码头边的路口,人们弄翻了几辆卡车。主干道前段,一辆有轨电车像落入蚁群的甲虫,被人潮推动着逐渐倾斜。

      随着电车轰然倒地的震响,粗糙的手工旗杆刺向灰色天空,扬起笔画狂放的横幅。

      与之一同的,是汹涌呐喊:“他们休想通过!”

      孤儿院一楼的护窗板已经关严。外院的大门,早被街坊们帮忙用废旧汽车堵好。高耸栅栏围住的光秃院子,成了楼房与街道间的护城河。

      动乱奏起的可怖交响穿过墙壁,涌进室内。人群冲撞间的怒吼和尖叫,武装棍挥下的钝响,砸击声,破碎声,治安员所骑马匹的嘶鸣。

      年纪小和容易恐慌的孩子,由帮工带去了建筑后部。足够胆大的少年们,被科尔夫人默许留在更近处,听着一切。

      几个大孩子在身前交握双手,凝视着微颤的窗板。她们认识的同龄人,不少正置身在另一侧的抵抗浪潮中。

      不时有飞溅物穿过栏杆空隙,砰砰砸在外墙。门厅的老式吊灯嘎吱嘎吱地晃着。

      “科尔夫人,”一个孩子试探着开口,“这是为什么?”

      屋外,喧嚣如狂潮起伏。屋里,所有孩子默契地安静,连呼吸都放轻。每双年轻的眼睛,都望向共同的长辈。

      科尔夫人站在门厅进口,摇曳灯光下,她锋锐的轮廓像尊石雕。

      “因为有些人,打算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宣布他们来决定谁该受崇拜、谁该被毁掉生活。”她开口了。

      “他们要我们同意,我们、我们的邻居和朋友,都应该为了他们的高贵口号,被踩在头上,甚至踩进泥里。”她环视孩子们的脸,声音坚实有力,“所以我们的街道回答,这里行不通。”

      有的孩子心思成熟些,面露理解,其它人似懂非懂。但又一阵声浪暴起时,几乎没有人再下意识瑟缩。

      孤儿院二楼,埃忒尔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紧靠外墙一侧墙角。

      她举着一面用胶带缠了边的旧手镜,让自己保持避开窗前危险区,又能观察外面街道的景象。

      镜面映出互相冲撞的人潮。上千名治安员组成的防线,被四面八方的抵抗者撞击得变形散乱。

      瓶子桶子,砖石木棒,梯子板凳,还有最基本的拳头,人们用着能从生活中举起的一切武器。

      街区一方斗志彻底沸腾,如滚油碰水。骑马开路的几个治安员已经被拖下马背,淹没在人群的愤怒中。

      同时,从街旁建筑里,也不断有盆罐垃圾飞出,砸向防线中部紧靠成墙的治安员们。

      整片动乱中,治安员层层护住的后方,停着一片整齐的黑色方阵。

      黑衫的队伍衣着笔挺,一尘不染,置身事外般微微抬着头,好像眼前的怒涛不过是献上的表演,不过是他们特殊地位的证明。

      领队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捻着胡须,偶尔看一下腕表。

      那种姿态,那种傲慢,让埃忒尔由衷地厌恶。无论是维护他们的人,还是抵抗他们的人,在他们眼中都无足轻重,只是比他们低等的消耗品。

      房门被猛然推开。埃忒尔分出一点余光,看到了里德尔。他苍白的脸泛着激动的淡红色,眼里像有火苗跳动。

      “看到了吧!街上!”里德尔跨进房间,挥动着手里的报纸。被攥紧的纸上,莫斯利的大照片扭曲着。

      “这就是力量,让秩序低头,让他们像虫子一样在泥里厮杀!”

      他的声音充满热切,带着轻微颤抖的嘶哑。

      “你最好站到边上去。”埃忒尔见他停在房间正中,提醒道。

      里德尔充耳不闻,亦或是不打算在乎她的话。他直接看着窗外,漆黑眼眸似乎既注视着那场战斗,又望着更加遥远的光景。

      “他穿着光鲜的戏服,有力量,但还不够。只敢躲在后面,还被这些蚂蚁似的家伙堵住。”里德尔抛下报纸,一脚踩在莫斯利皱起的面孔上,露出轻蔑而自得的笑容。

      “而我的力量,生来就高于他!我的本领,以后会值得更高的权力,更强大忠诚的随从,能碾过任何自不量力的反抗!”

      他转向埃忒尔,倨傲地伸出手,像在赏赐。“我们的特殊本事,不该像你那样浪费在装个乖孩子上。你还算聪明,你可以当第一个——”

      一匹惊马甩出后蹄,狠狠踹进院门前横翻的旧汽车。巨响中碎片迸溅,有的直往二楼飞来。关注镜面的埃忒尔来不及思索,在窗被撞破的同时匆忙挥出力量,把里德尔猛推向对面墙角。

      几乎同一刹那,金属碎片带着尖啸飞冲过房间,随着闷响钉进了门外走廊的墙,尾端微微颤动。

      它贯穿的轨迹,正好经过几秒前还是里德尔头部的位置。

      里德尔瘫坐在房间墙角,半撑着上身,面孔上的狂热血色尽褪,像被兜头泼了冰水。

      他转脸,看了看刺进墙上的致命碎片,表情空白,好像还在与现实脱节。

      他又看向摔倒时抬起的手臂。卷起的袖子外,他苍白的前臂上,被溅开的窗玻璃渣划了几道细痕,正渗出小小的血珠。

      埃忒尔见他没有大碍,重新倚住墙角,继续观察镜子反射的街景。

      感到因险情而急促的心跳逐渐缓和,她缓缓舒了口气,轻声说:“真危险啊。”

      后怕,本能的担心,一丝厌烦和怜悯,在她心底混杂着。从孤儿院的日常细节里,她能了解到里德尔的力量有多强。如果刚才,他没那么醉心狂热,没忽略周围现实,本来不该落进那样自顾不得的险境。

      回应她的是沉默。里德尔脸上的空白已经覆上不可置信的震惊,又迅速扭曲成压抑的狂怒。

      一枚垃圾,街头混战中的一个偶然,把他的伟大宣告像玻璃一样砸破。

      毫无意义的死亡冲他抽了一耳光,擦着他鼻尖掠过,却留下了巨大的屈辱。

      里德尔使劲拉下袖子,挣扎着站起身。他一眼都不再看埃忒尔,大步走了出去。

      随后传来科尔夫人惊呼“汤姆”的声音,但男孩的脚步声急促奔向楼上。

      孤儿院总管从门口探身。“我希望没有人——天呐、天呐,埃忒尔!”科尔夫人环视过躲在角落的她、破了大洞的窗户、满地碎玻璃,打算举步靠近。

      “过来,我们走,孩子。”

      “您不用。”埃忒尔赶紧阻止,“我的位置很安全,您过来反而危险,可能还会有什么砸进来。”

      科尔夫人的目光停在她的脸,她的位置,又落过一下她手上的镜子,显露了领悟。再三嘱咐她一定躲好后,夫人才不放心地离开了。

      街上的形势开始变得明显。治安员组成的护墙逐渐削薄,人们依然在涌上去。持续混战里,掉在地上的垃圾破烂,又一转成为抵抗者的新武器。

      埃忒尔放下镜子,按摩着因举高太久发酸的手臂。

      她低垂的视线扫到旁边地板上。里德尔扔下的报纸在那儿,被碎玻璃半埋。皱巴巴的莫斯利像是裂成了许多片。

      藐视众生的权力,极致的暴力,能践踏一切的至尊地位。里德尔追求的——被众星捧月的狂热梦想,特权者至高的世界。

      她对此提不起兴趣。想象那种世界,就让她感到窒息。

      要是有强大力量,她会更想穿过这样浪费人力、生命、资源的暴力混沌,直抵那些高高在上的位置,把制造、利用、蔑视脚下动乱的大人物们亲手拖下来,或者好好修理。

      里德尔,毫无疑问跟她合不来。

      街上响起一声尖哨,纠缠的喧嚣里,一些整齐沉重的脚步声集体踏响。抵抗者的怒吼开始松散,织入乐观的嘲弄欢呼。

      投掷物砸出的响声没停,在越来越多的胜利叫喊中,成了活泼的伴奏鼓点。

      “莫斯利要跑了!”

      “夹着尾巴滚回去吧!”

      “看清楚我们的回答了?!”

      等到吵闹声渐渐化作细碎浮沫,埃忒尔最后一次举镜观察。剩下还站着的治安员集合起来,掩护着远处的黑色方阵,正沿来路撤退。

      华丽军靴与高贵口号,最终没能通过这条普通的街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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