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归期 ...

  •   茶盏在指尖温了温,沈惊鸿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父亲带她去顾府赴宴。彼时顾言深还是个总跟在她身后的清瘦少年,会偷偷把蜜饯塞给她,说“沈姐姐,你父亲书房的兵书借我看看”。

      “你当年……”她话没说完,就见顾言深抬手按住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布巾下的伤口似是又渗了血,他却只淡淡笑了笑:“当年我在外地求学,接到家信时,沈府已经……”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连夜赶回来,只看到一片火海。后来听说有个丫鬟从后门逃了,我猜是你,却找了三年都没踪迹。”

      沈惊鸿攥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原来他也在找她,像她这些年在山寨里,对着那半片玉佩一遍遍猜“顾言深是否还活着”一样。

      “账册虽能证明军粮被卖,但要扳倒李嵩,还缺个关键人证。”顾言深忽然转了话头,指尖在账册某一页轻点,“这里记着,当年负责押运军粮的参将王启年,后来被李嵩以‘失职’为由贬到了南疆。他手里,定有李嵩与北狄交易的密信。”

      沈惊鸿抬眼,眼底的水汽已散了,只剩清明的锐光:“我去南疆。”

      “不行。”顾言深立刻否决,语气比平日沉了些,“南疆偏远,李嵩的势力盘根错节,你一个人太危险。”他思索片刻,“我让人先去打探消息,你留在京城,盯着宰相府的动静——李嵩丢了赵坤和账册,必定会狗急跳墙。”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阿蛮的轻叩声:“寨主,老忠叔派人送了信,说山寨附近来了批陌生面孔,像是官府的人。”

      沈惊鸿与顾言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李嵩果然动了,一边要堵死南疆的线索,一边还想端了她的根基。

      “我回山寨一趟。”沈惊鸿站起身,玄色长衫的下摆扫过石阶,“山寨不能有事。”

      “我让秦砚陪你去。”顾言深也跟着起身,从袖中摸出块刻着“墨”字的令牌,“他带影卫在城郊接应,若遇埋伏,亮令牌即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万事小心,我在京城等你回来。”

      沈惊鸿接过令牌,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尖。晨光从竹影间漏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层暖光,倒比初见时那病弱模样,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底气。

      “好。”她应了声,转身时,披风的下摆轻轻扫过他的青衫,像极了当年少年时,两人在顾府的花廊下并肩走,他的衣袖总不经意蹭到她的裙角。

      沈惊鸿快马出了京城,秦砚已带着影卫在官道旁等候。他一身灰布短打,见了沈惊鸿便拱手:“顾公子吩咐,沿途关卡已打点好,只是出了幽州地界,需绕行黑风口——李嵩的人在那边设了卡。”

      沈惊鸿勒住马缰,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黑风口地势险要,常年有匪患,李嵩选在那里设伏,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绕。”她吐出一个字,马鞭轻挥,“天亮前必须赶到山寨。”

      一路疾驰,到黑风口时恰逢暴雨。山间雾气弥漫,秦砚忽然抬手示意停下:“前面有马蹄声,不止一队。”沈惊鸿眯眼望去,果然见雾中影影绰绰有火把晃动,为首那人举着的令牌,正是宰相府的制式。

      “看来李嵩是铁了心要截杀。”沈惊鸿指尖摸向腰间弯刀,“秦先生带影卫从左侧绕后,我去引开他们。”

      “不可!”秦砚急道,“顾公子嘱咐过,需保您周全——”

      “山寨的弟兄们还在等我。”沈惊鸿打断他,玄色披风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我若不露面,他们会直接扑进山寨。你照我说的做,速去速回。”话音未落,她已策马冲出,弯刀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寒光,直扑那队人马。

      “是沈惊鸿!”有人厉声喊道,箭矢立刻如雨点般射来。沈惊鸿俯身贴在马背上,靴底猛踹马腹,黑马嘶吼着撞入人群,弯刀起落间,已有数人坠马。她故意往山外冲,引得追兵纷纷跟上,身后的雾色里,秦砚带着影卫的身影悄然后撤,往山寨方向而去。

      缠斗至后半夜,沈惊鸿的手臂被流矢擦伤,黑马也渐显疲态。就在她准备突围时,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号角声——是山寨的信号!她回头,见雷彪举着斧头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数十个弟兄,个个凶神恶煞:“寨主!我们来迟了!”

      原来老忠叔见沈惊鸿迟迟未归,料定途中有险,竟带着弟兄们主动出关接应。两面夹击下,李嵩的人很快溃散,只剩几个残兵狼狈逃窜。

      雷彪凑到沈惊鸿跟前,见她手臂流血,急得直跺脚:“这李嵩忒不是东西!寨主,咱干脆带弟兄们杀回京城,把他宰了!”

      “胡闹。”沈惊鸿斥道,却也没真动气,“先回山寨整顿,等我从京城带消息回来,再做打算。”她看向秦砚,“劳烦先生派人去南疆,查王启年的下落——越快越好。”

      秦砚点头应下,目光却落在沈惊鸿流血的手臂上:“顾公子若知道您受伤,怕是要担心。”

      沈惊鸿动作一顿,指尖下意识触到袖中那块“墨”字令牌。令牌被体温焐得温热,倒像是带着京城那人的气息。她抬头望向东方,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在等我回去。”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笃定,“我不会让他等太久。”

      山寨的炊烟在晨光中升起,沈惊鸿站在寨门口,望着京城的方向。风卷着烽烟掠过耳畔,她忽然觉得,这趟回寨,不仅是为了守护弟兄们,更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回去——回到那个有顾言深的京城,把所有的账,一笔一笔算清。
      山寨的药庐里,阿蛮正用烈酒给沈惊鸿清洗臂上的箭伤。棉线穿过皮肉时,沈惊鸿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盯着桌上那半片玉佩出神。

      “寨主,您真要再回京城?”阿蛮咬断最后一缕线,语气里满是担忧,“顾公子虽可靠,可那毕竟是李嵩的地盘。”

      沈惊鸿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账册和赵坤的死,只是敲了李嵩一棒,要连根拔起,还得等南疆的消息。”她抬眼看向窗外,雷彪正带着弟兄们加固寨门,老忠叔蹲在石磨旁,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那是她临走前托人从京城带的桂花糕,说是“给顾公子备着”。

      三日后,秦砚派去南疆的人传回消息:王启年半年前已被调离南疆,现任京郊禁军副统领,明着是被李嵩“召回重用”,实则被软禁在府中,形同囚徒。

      “李嵩这是怕他反水。”沈惊鸿将密信凑到烛火前烧了,灰烬落在手背上,竟不觉得烫,“看来得在京城搅搅局,让他顾不上盯王启年。”

      她连夜叫雷彪备了匹快马,又将山寨的事托付给老忠叔:“若我一月未归,便带弟兄们往西南撤,去找黑水河的张寨主——他欠我个人情。”

      雷彪急得直拍大腿:“寨主!要去我陪你!”

      “你留着。”沈惊鸿翻身上马,玄色披风扫过马腹,“山寨是根基,不能没人守。”她勒转马头,忽然又回头,从怀中摸出个布包扔给阿蛮,“这是给顾公子的药,治他咳疾的,你托秦砚的人捎过去。”

      阿蛮接住布包,见里面除了药瓶,还有一小袋晒干的野山菊——是沈惊鸿前几日在山寨后山采的,说“京城的药太燥,这个润喉”。

      马蹄声渐远,老忠叔望着沈惊鸿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忽然叹了口气:“小姐这是……找到能放心交后背的人了。”

      阿蛮没接话,只握紧了手里的布包。她想起昨夜沈惊鸿对着铜镜束发,镜中映出的侧脸,竟比在山寨时柔和了许多——像是多年前那个还会笑的沈大小姐,终于从三年的寒冰里,透出点暖意来。

      而此刻的京城,顾言深正坐在书斋的窗前翻密报。指尖划过“沈惊鸿已离寨,预计三日后抵京”一行字时,他搁在案上的茶杯轻轻晃了晃,溅出的茶水打湿了书页。一旁的秦砚见状,低声道:“公子,需不需要派人去接应?”

      顾言深抬手按住眉心,咳了两声,帕子上却没再沾血——这些日子调养得宜,咳疾本已好转,只是昨夜得知她在黑风口受伤,竟又添了几分燥意。

      “不用。”他放下帕子,眼底却有笑意漫开,“她既敢来,就自有法子进京城。我们……备好她爱喝的碧螺春便是。”

      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落了两瓣在书页上。顾言深抬手拾起,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沈惊鸿也是这样,把从自家院子摘的石榴花,偷偷塞进他的书袋里,说“顾小公子,这个配你的青衫”。

      原来有些事,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换了多少身份,总还藏在老地方,等着被重新拾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