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奇也怪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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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除夕，陈源一早从国子监回来，到后院给金氏请安时，陈盼熙也在。
十年不见，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软乎乎喊着“姑姑”的小男孩，已抽条成了芝兰玉树般的小少年。穿着玉色襕衫，眉眼清秀，举止间带着初入学的青涩规矩。见了陈盼熙，他耳根微红，有些羞赧，却还是规规矩矩行礼：“侄儿问姑姑安。”
陈盼熙笑着让他起身，将备好的表礼给了他。陈源双手接过，道了谢，一双清亮的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往姑姑身上瞟。忍了又忍，还是小声问：“姑姑，宫里……是什么样子的？听说皇子们七八岁就已学完了四书，是真的么？”
“这我可说不准，”陈盼熙温声答，“皇子读书的事，自有先生们操心，连娘娘们都是不便多问的。”
“也是……”陈源恍然，随即又带点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话的耿直，低声嘀咕，“听说宫里好些娘娘……都不大识字。皇上这些年选秀又纳美，监里的先生们私下提起，总摇头呢。”
话没说完，就被金氏瞪了一眼，低声斥道：“浑说什么！这也是你能议论的？叫你爹听见，仔细你的皮！”
陈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陈盼熙心里却软了一下。入宫前，她和侄儿侄女同住一个小院，带着他玩过，教他认过字。如今见孩子长大，又这般率真，自然亲近。见金氏忙着张罗年夜饭和祭祀事宜，她便寻了个由头，说要考校侄儿功课，将陈源留在了身边说话。
少年人没什么心机，姑姑问起家中光景为何比从前宽裕，他就如实道：“是父亲……和监里几位大人，一同做了点小营生，给监生们供些笔墨纸砚。再加上姐姐出嫁，姐夫家给的聘礼也丰厚，家里这才富裕些。”
陈盼熙追问。“这营生……是何时开始的？”
“约莫三四年前吧。”陈源想了想，答得干脆，“家里稍微宽裕些，父亲就给我请了更好的业师，否则，我未必能早早考中秀才。”
三四年前。正是她升任正五品尚宫的时候。
陈盼熙面上依旧带着温和浅笑，听侄儿说考秀才的过程，心下却轻轻一叹。以陈家的根基，以兄长那从七品博士的微末职位，国子监那些人怎会愿意分他一杯羹？人家看的，不是陈望昭，是她陈盼熙在宫里的位置，是她背后若隐若现的皇后与东宫的影子。
那隔壁的方许平呢？他愿结这门亲，是也想借她这条线，向东宫靠拢？或者，方许平本来就是东宫的人。
如果方许平是东宫的人，事情就有些难了。
天擦黑，花厅里烛火通明，一家子围坐用年夜饭，不分彼此，倒也热闹。都是读书人，席间便起了诗兴，陈家兄妹和源哥儿三人各作了一首贺岁诗。
陈盼熙诗成，陈望昭便让人取来纸笔，请她录下。陈盼熙也不推辞，提笔便写，一手清峻端凝的小楷跃然纸上，法度严谨，气韵内敛。
陈望昭在旁看了，捻须点头，诚心赞了句：“妹妹这笔字，是真正练出来了。”
陈源更是看得眼也不眨，少年人不懂得掩饰，满脸都是毫不作伪的钦羡：“姑姑的字写得真好！能不能也帮我把刚才的诗记下来。”
“好啊！”陈盼熙拿起笔，将陈望昭父子刚才所作的诗也抄录下来。
外头时不时响起爆竹声，陈盼熙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思绪，融入这久违的烟火气中，吃完年夜饭带着小侄子去外面放爆竹，直闹到三更，才各自回房休息。
过年这几日，陈望昭与金氏少不得要往各处上官、同僚府上拜年走动。陈盼熙是未出阁的姑娘，又是刚从宫里出来，便留在家中，倒也清静。
她人虽未露面，出宫归家之事却随着兄嫂往各家拜年，渐渐传开了。
陈望昭这些上官同僚大多没见过陈盼熙，只私下揣测：既是女官而非嫔妃，想来容貌定然寻常，否则以皇上的多情，她怎会没挣上个“娘娘”的名分？如今这年纪，怕是也只能与人做继室了。也有那么一两位六七品、丧妻未续的官员略略动了心思，只是转念一想，这般在宫里见过大世面的女子，自己恐怕未必降得住，便先暗暗打听，不敢贸然。
后宅的太太奶奶们，则是单纯好奇，想瞧瞧这位宫中女官究竟是怎生模样，品性才情如何，是否真如传言那般沉稳厉害。有几家与金氏相熟的，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拉着她道：“下回可定要将你家小姑子带出来，让我们也开开眼，沾沾宫里的贵气。”
金氏自是满口应承，话里话外将陈盼熙夸了又夸。
国子监监正的夫人则说起昨日往上官家中拜年，见到了平阳侯府的夫人和四位姑娘。
“没想到武将之家却养出四个知书达理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惹人爱。”
平阳侯府，那又是在座这些太太奶奶们很难接触的圈子了，人家是开国勋贵，世袭罔替的侯爵，老侯爷驻守北疆多年，战功赫赫，当今侯爷不过二十多岁，也已立下过不少功劳。
“他们家几位姑娘年岁差不多，大的应该也到说亲的年纪了吧？”金氏道。
“听说大姑娘明年及笄，他们家的人说亲都晚，侯爷二十五了，还未成家呢。”
“侯爷在外领兵，情况特殊，姑娘家的婚事却是耽误不得的。”监正夫人道：“只不知哪家公侯子弟有这个福气。”
周家大姑娘的父母都不在了，亲哥哥又不在京中，婚事只能继母说了算。
趁着兄嫂出门，陈盼熙不动声色地把家里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也笼络住了几个下人。
这没什么难度，她是这家里的姑娘，又是宫里出来的人，下人们不会刻意防着她。
年初三那日，兄嫂带着源哥儿出门了，陈盼熙中午自己在院中吃饭，厨房却做了四五个菜。
陈盼熙便把管厨房的赵婆子叫来，先赏了一吊钱，又叮嘱她，“下回莫要做这么多了。我吃不下也是浪费了，大过年的，也不好叫你们吃剩饭不是？”
赵婆子笑道：“这哪里算多，隔壁方大人府上，小厮吃饭都三四个菜，还顿顿有肉，主子的饭菜肯定花样更多。”
“那府上就方大人一个主子，伺候的人估计也不会太多，哪怕每个人都吃得丰盛些，花销也没咱们家大。”陈盼熙顺着她的话头道。
“姑娘有所不知，那府上的小厮丫鬟人数可不少呢，年前才买了三四个新人。”赵婆子道。
陈盼熙心中隐隐觉得疑惑，打发赵婆子下去后，又叫来白叔，“您可曾见过隔壁方大人出门时的排场？”
白叔却说方大人出门并不摆排场，无论平日上衙，还是过年去别人家拜年，都是轻车简从。
“那平日常与方大人往来的是哪些人家？”
“就几位翰林院的大人。”白叔道：“方大人并不爱交际应酬，哪怕是这几天过年，去他府上拜年的人也不多。他也很少出门。”
陈盼熙疑惑更甚，买那么多奴仆，不摆排场，就只为了伺候他自个儿？
陈望昭的两个姨娘，也就是澜哥儿和演哥儿的生母都跟着金氏去过隔壁方家。
陈盼熙就悄悄跟她们打听，那天陈望昭夫妇在饭桌上说起亲事，两位姨娘也在，听陈盼熙问起，只当她想打听未来夫家的情况，那自然是往好里说。
“方大人后院干净得很，就一个老姨娘，也已经四十多岁了，暂管着后宅事务，瞧着是个极老实的。”
陈盼熙像是难以置信，“方大人年近五旬，膝下竟真的没有一儿半女？还是有过早夭的孩子？”
“没听老姨娘提起过。”演哥儿的生母孙姨娘道。
“莫非是与发妻感情深厚，曾经沧海难为水？”澜哥儿的生母唐姨娘道，说完又想起自家姑娘是要去做续弦的，面上有些讪讪，忙补救道：“再深的感情，二十多年过去，也该淡了。”
陈盼熙是不相信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的话，对男人来说，延续香火比什么都要紧，这方大人年近五旬还没孩子，后院干净，他就不着急？这时候才想着续弦，是不是太晚了些？
她捻着腕上的赤金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思绪格外清醒。方许平这人，要么身体有问题，要么是真的对女人没兴趣。
在心中轻叹口气，但愿兄嫂是不知情的。
过了初五，该去拜年的人家都去过了，陈望昭终于可以在家休息片刻，下午，方许平派人来请他去赏画，他立刻换了衣服，还拿上了除夕那日陈盼熙抄录的诗笺，便往方府去。
方许平在书房见他，态度随和。闲话几句后，便问起了陈盼熙，“令妹回家后可还习惯？”
陈望昭笑道：“自是习惯的，舍妹在宫中并未养成傲慢之气，待我们极恭敬，对家里的孩子们也随和。”
“令妹真是宠辱不惊，这般性情，着实难得。”方许平捋着胡须，“不知那件事，贤弟可曾问了她的意思？”
陈望昭道：“舍妹回来头一日，我们就问了，她虽未明确应允，却也不曾回绝，只说方归家，想多聚些时日，过了年再议。”
方许平听着，神色未见波澜，缓声道：“女孩儿家心思细，有些话确是不好说透。这份顾念亲情的心意也是好的。那便依她，过了年再从容商议便是。”
这话便是将事情默许了下来，只等年后提亲了。
陈望昭心下大定，笑容也松快了几分，他从袖中拿出陈盼熙写的诗笺：“这是除夕守岁，晚辈所作的小诗，舍妹抄录下来。大人是行家，晚辈不敢藏拙，特带来请您品评指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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