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周》澄皮丁

53、第 53 章

　　中央路的尽头是一团白光，叶铭毫无畏惧地向前跑着，直到自己全身都被那白光吞噬。

　　在白光中前进一会儿后，现实中的叶铭就睁开了眼睛。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经理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叶铭惊讶地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整个办公室里却只有他一个人。

　　经理去哪里了？叶铭狂跳的心脏逐渐平息下来。他记得自己在睡着前还在和他讨论着最近的工作，怎么自己突然就睡着了呢？

　　叶铭有想到刚刚做的那个梦，许多的细节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朦朦胧胧间，好像看见了许颜和那几个好久没见到的朋友......

　　他记得林沂在梦里说了什么来着？记忆虽然模糊，但他的话留下的印象却非常令人雀跃。叶铭体验了一把绞尽脑汁的感觉，像是在考场上突然忘记了一句诗，你明明知道整首诗在讲述一些什么东西，可是你就是想不起来原句到底怎么写了。

　　无论如何，是不能再继续在这个沙发上躺着了。叶铭决定回到工位上，趁同事不注意将梦用备忘录详细地记录下来。

　　不知周里。

　　林沂和李尘雾一起回到梦泉的面前，他们都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都不能很好的去面对它。

　　于是两人看着面前温暖的巨石默默无言，林沂刚想向前走一步，就被李尘雾拉住了。

　　“尘雾，让我走吧。”

　　林沂曾经觉得这个名字真是怪轻的，又是尘土又是雾，都是那飘在空中的东西，抓不住，也没什么重量，可又是那么无处不在，从细微处入侵了他的生活。看似没有什么重量的人却在他一次又一次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游走的时候将他拉了回来，在他每次从天降临的时候在下面稳稳地接住了他。

　　其实死亡是什么，林沂也并不清楚。但奇异的是，也许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梦，因此他并没有那种对未知的恐惧感，反而有种要回家的感觉。

　　是了，借用这尊身体这么久，也应该还回去了。临死的□□替他的精神奔跑了这么久，也应该休息了。

　　“还记得那个赌约吗？”

　　李尘雾听到这句话，手紧了紧，看相林沂的目光里带上了渴求，似乎是希望他能别说出那句话。

　　可林沂还是说了：“那现在，我就兑现那个赌约吧。”

　　“尘雾，”林沂无比温柔而又无比残忍地看着李尘雾，坚定地说，“松开手。”

　　“我不。”李尘雾执拗地说。

　　怎么还跟孩子一样耍赖呢。林沂失笑，坚定地将李尘雾的手扯了下去。

　　李尘雾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脱离最后一个指节，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林沂用能量定住了他的身体，他只能站在原地看。

　　林沂吻了吻了他的脸颊，倒退几步，眼神里满是温柔。梦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巨石身上开始发出盈盈的光辉，光辉是由各种马卡龙色系的光带组合而成的，看上去梦幻又童趣。林沂收到感召，转身朝着梦泉走去。

　　好温暖。林沂闻到一股清冷的雪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像是又回到了那年除夕夜。光辉渐渐将他全身包围，林沂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些属于他的记忆。

　　他看见自己从不知周里四处逃逸，从不知道哪个出口进入了现实世界。

　　他划过夜空，下雪的夜空灰蒙蒙的，将他调皮的踪迹隐藏在云朵里，使人不易发觉。

　　云下万家灯火，灯笼高挂，偶尔某处爆竹声响，硝烟味丝丝缕缕。

　　他在烟花中穿行，原本打算飞过那大洋去看看彼岸的风光，却被一阵玻璃碎裂的声响吸引走了注意力。

　　他在原地盘旋一阵，决定去声音的源头看看。穿过灰色的云层，面前景象豁然开朗。他看见两台车子撞在了一起，血腥味混合着汽油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意识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一阵新奇——他刚从梦瓶里逃逸出来，什么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

　　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围上了小轿车，他的视线被人群遮挡，于是忍不住地靠近过去想看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见一个男孩被抬出了车子，白衣服的人拿着各种仪器捣鼓着他的身体。

　　男孩像是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但在机器贴上他的身体的那一瞬间弹起身体。如此反复多次，像是失去灵魂的一块肉。

　　他突然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他想和穿着白衣服的人大吼：“别弄他了，让他睡吧，让他睡吧！”

　　但他只是一团能量而已，所有的愤怒化作叹息的风轻轻地吹过事故现场，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最终，那些穿白衣服的人终于停了下来，他看见其中几个人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遗憾，也有可惜。

　　他突然讨厌极了那些表情，他冲了上去。与此同时，男孩身体上飘出一个白色、透明质的东西，他感受到那具身体内里变得空虚，像是变成了一个没有内容物的容器，他的进入因此变得顺利无比，

　　片刻后，躺在地上的男孩睁开了眼睛。那是新的“林沂”，也是后几十年里的林沂。一个梦借助人的身体在现实世界中活了下去，将男孩的寿命强行延长。

　　在梦泉的光辉下，林沂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了起来，光开始在他的身体里流传，像是代替了血液在他全身上下奔腾。林沂只感觉自己像是一条江河，在路上跋山涉水，历经途中许多的曲折，看遍人间许多的风景，从雪山而来，得湖泊的助力，最终流过一片湿润的沙地，汇入了海洋，回到了最初的本源。

　　梦泉在那一瞬间光芒大胜，光芒并不刺眼，相反却十分温暖。与这阵光对视，像是将眼睛泡进了温热的泉水里。但李尘雾还是流下了眼泪，他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光芒渐渐微弱下去。

　　梦泉回归最初的样子，林沂原本所在的位置上空无一人，他就这样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李尘雾感觉身上的禁锢一松，熟悉的法力渐渐回归到了自己身上。阵阵空虚却席卷而来，连维持住站立这一姿势都十分困难。李尘雾晃了晃，空中的平台寒冷又孤寂，整个世界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现实世界。

　　这是最平凡的一个中午，时钟的指针顺滑地在表盘上运动，电脑里的时间秒数按照固定的间隔向前不断增加，又到某个限度后重新从零开始。

　　秒催着分，分催着时。就这样，长明市迎来了这一天的正午12点。

　　坐在电脑前的叶铭渐渐被屏幕上的反光晃了眼睛，他的注意力从文字上挪开，惊讶地发现原本灰蒙的天空竟然被一抹蓝色撕开了一道口子，而照到他电脑上的阳光正是那道口子里漏出来的。

　　晴天总是预示着一些美好的事情。叶铭见那裂口越开越大，蓝色的底色逐渐在空中蔓延，像是闷了许久的人一把扯下来脸上的口罩。

　　终于要放晴了吗？叶铭心底有些小雀跃，他在工位上伸了个懒腰，准备收拾收拾下去公司食堂里吃饭。走着走着，他却突然莫名地一阵心慌。

　　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样转头看向身后的落地窗，蓝天还是那一片蓝天，阳光照样金黄，叶铭却突然惴惴不安了起来。

　　他按了按了自己的心口，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像是一个认识的人突然去了一个他永远也触及不到的远方。

　　刘妙桐在睡梦中苏醒过来，她睡了太久，身上都是僵硬的，血液像是冻住了，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可以转动。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不是上班租的房，而是她从小长大的那个家。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味从房间外传进来。她忍不住喊了一句妈妈，却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清了清嗓，却放弃了再喊一遍的打算。如果妈妈正在用厨房，那抽油烟机的声音可以盖过一切声音。她等着身体恢复力气都这段时间里呆呆地望着天空，看着蓝天赶走灰色的云，看阳光斜斜地撒进窗户。

　　不知怎的，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耀眼的蓝在她的眼里变了味，她感觉自己的心理像是突然少了一块，很小，像是那天边的飞机，渐渐朝着远方飞去，直到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彻底消失在了远方。

　　时间的指针仍然向前跃动，长明渐渐被蓝天笼罩，路上的行人紧了紧自己身上的风衣，他们沐浴在稀有的阳光下，没有人想要从包里拿出把伞来遮阳。

　　长明的春天终于要到了，人们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