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周》澄皮丁

38、第 38 章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李尘雾揪住椅子皮套，他不是已经规避了林沂最恐惧的场景吗，怎么梦境还是轮回了？

　　李尘雾脑海里闪过林沂惊恐的眼神，以及自己倒在他怀里时他身体的僵硬，内心渐渐产生了一个荒谬的猜测......

　　难道，林沂最恐惧的事情，已经不再是自己被车撞的濒死了吗？

　　李尘雾意识到这个微妙的可能，内心泛起一阵懊悔的甜蜜。人的情绪竟然能这么复杂，就像是咬到葡萄干时抱怨的那句“太甜了！”。这个大仙演的过分，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林沂的恐惧源改变，拖着整个梦境又来了一次轮回。

　　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李尘雾在“恭喜你发财”的歌声中感到一阵迷茫，又不能直接叫醒林沂，自己又不能用肉身抗伤，难道他要眼睁睁地看着林沂受伤吗？

　　还没等他想出个什么想法，一旁紧挨着他的林沂却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在压着滔天的情绪：“李尘雾。”

　　这三个字是从林沂的齿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李尘雾听得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看向他。他们本来就坐得近，这一转头，李尘雾就和林沂黑色的眼睛对视上了。这一对视，李尘雾就知道了，林沂这次轮回带上了上一回的记忆，他什么都没忘！

　　不好，生气了！李尘雾内心一颤，急忙露出一个赔罪的笑容，用气声说道：“怎么啦，亲爱的？”

　　林沂从小到大没这么生气过，不是单纯的生气，他忘不了上一回李尘雾倒在他怀里心跳逐渐微弱的场景，那炙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气味仿佛还在车里萦绕，缠的他的心现在还在揪着痛。关键是这家伙还说着临终的话语，弄得他，弄得他当时差点就以为......

　　他现在隐隐约约地知道自己在梦里了，除夕夜事故前车内的场景曾纠缠他少年时期十几年，他对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都非常的清楚。奇怪的是，他醒着，但又在梦中，梦中怎么会有醒着的人？

　　李尘雾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皱了皱眉，示意林沂能不能自己从梦里退出，就像进出不知周那样。

　　但林沂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出不去。解开梦境的两种方法都走不通，林沂感觉自己好像被困在这个梦境里了。林沂想了想，示意李尘雾和他换位置。

　　李尘雾隐隐猜到他要干什么，急忙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你会受伤！”

　　“只有这种方法了，李尘雾。记得吗，我不会死，医生会救醒我，濒死后复活产生的喜悦能量足以带我们冲出这个梦魇。”

　　李尘雾不忍，揪着林沂的手紧了紧，却说不出话。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再犹豫，林沂扯着他和他换了位置，动静引来林母回头：“林沂，你屁股就这么娇贵是不是？怎么还折腾尘雾和你换位置，你这孩子真是犟，老林，快说说你儿子。”

　　可是林父却没有出声，林母有些疑惑的转过头，却发现爱人身体半弯，眼睛都已经闭上了，她惊恐的睁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车身却突然猛的一顿，车尾往左边一甩，将车里人甩离座位，伴随着林母一声尖叫，车子横着停到了路的中央。

　　几人还没坐稳，只听见后方一声汽车鸣笛，白光透过车窗照亮了整个车子，将几人惊恐的面容照的一清二楚。

　　来了！林沂瞳孔急剧收缩，他这次和李尘雾换了一个位置，上次，他看清了李尘雾神情与躯体的变化，自己内心的痛可以说是想象下的延伸产物。不过这次，林沂却可以想象到自己的表情，背后冲力传来，冰冷的车门扭曲，像是一只大手将他紧紧地握在了手里，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挤压出来。林沂痛的一阵恍惚，身体与大脑像是在冲击下分离了开来。

　　啊，原来当时他是这样痛的。林沂皱着眉，一道玻璃碎片划伤了他的额头，粘稠的血缓慢的滑落，粘在了他的睫毛上，让他连眨眼都费劲了起来。

　　小轿车被卡车撞的在路上拖行，在柏油马路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印子。车身钢铁零件在撞击下叮当作响，好一阵后声响才平静下来。李尘雾心一揪，尽管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但林沂的伤势还是让他心疼的不能自已。

　　李尘雾也算是自食恶果了。他光是看到林沂受伤的样子都难受成这样，那当时在半梦半醒中的林沂在自己的撩拨下得有多痛苦。他有些后知后觉起自己的可恶起来，如果爱情有罪，他不该利用林沂的爱往他的心口上捅刀。

　　“林沂，林沂......”李尘雾轻轻的搂着他，“没事了，再坚持一会儿，医生马上来了。”

　　“唔......”林沂感觉自己胸前骨头估计碎了几根，他忍不住吐了几口血，视线变得模糊了起来。

　　好痛，真的好痛，痛到极致，林沂突然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他灵魂像是逃离了躯壳，看着靠在李尘雾怀里的自己，心里是一片空茫茫。

　　李尘雾明显感受到林沂脉搏逐渐虚弱，窗外卡车司机拍着车窗，手里拿着手机说着什么。林沂这边的车门已经完全凹陷进来了，和卡车的车头形成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咬合组合。扭曲的钢铁把林沂的下半身吃了进去，李尘雾没有轻易改变林沂的位置，将人轻轻放回椅背上，转身踹开了林音那边的车门。

　　林音头垂着陷入了昏迷，在撞车时，她的头在冲力下撞到了窗户，万幸的是，她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卡车司机从另一边绕了过来，他看着车内惨状说不出话，今天可是大年三十！他也是在回家的途中，妻子早已做好饭等他了，但这在这一家人的惨状下都不算什么了。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李尘雾还是站起来去探了探林母的呼吸。林母的位置正对车头，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在梦境里活久了，李尘雾对生命态度不免得变得漠然。但从前“江海寄余生”的洒脱大仙，这次也被回忆的沉重压弯了腰，他的心一揪，伸手合上了林母的眼。几个小时前，这位母亲还热情的给他夹了一块红烧鱼，现在，李尘雾从未觉得生命的流逝竟是如此的清晰。

　　等了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救护车的铃声终于在远处响起，李尘雾凑到林沂身边：“林沂......林沂，醒醒，救护车来了。”

　　林沂眼帘半掩，不知道是不是太虚弱了，对李尘雾的呼唤没有一点反应。

　　李尘雾眉头一皱，他嘴里唤着林沂的名字，手顺势搭上林沂的手腕。但那纤细的手腕下，脉搏平稳的像是一潭死水。

　　李尘雾心一紧，他手探上林沂鼻息，抚上人的心口，发现一切生命迹象都消失了，那人心脏停跳，呼吸停止，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预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李尘雾感觉自己的脑袋如遭重击，他手抖的不行，再出声时喉咙沙哑的吓人：“林沂！林沂！你醒醒！林沂！”

　　林沂无知无觉，他眼帘下的瞳孔失去了神采，变成一片没有生命力的纯黑。

　　救护车到达现场，医生先是抬走了林音，之后对着车里的李尘雾说：“你还可以自由移动吗，可以的话先下车，我们去检查一下里面的人的状态。”

　　李尘雾恍恍惚惚地点头，医生的话仿佛飘在天边。对，医生来了，林沂说过自己是被医生救活的。李尘雾魂不守舍地爬出车子，他身上也有擦伤，但比起林沂身上的伤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也许是在车里窝久了，他没站稳，一个踉跄就摔到了地上，那公路上有一层薄薄的雪，冷冽的空气把李尘雾内外都冻透了。

　　“先生，你怎么了？”医生轻拍着林沂的肩膀，发现他没有反应，也没有呼吸后，急忙朝着外面大喊：“准备除颤仪！现在立刻进行CPR！让消防员协同解救！”

　　李尘雾看着那个医生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对林沂胸骨的下半段开始了规律的按压。一旁的消防员拿起扩张器扩张着车内空间，AED设备准备就绪后，医生将除颤电极片贴在了林沂胸部，进行了不止一轮的急救。

　　林沂毫无意识，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消防员扩张了足够的空间，林沂被平稳转移到了空地上，李尘雾跟着人流移动，在白大褂的缝隙中看着林沂，林沂头无力的向着一边侧去，随着担架轻微的震动，那么脆弱。

　　李尘雾看见急救的医生眼里已经漏出不忍，极端情况下抢救的成功率本就极低，他们已经严格按照流程尽最大的努力了。做CPR的医生速度逐渐慢了下来，他跪在林沂身上，雪在他的温度下化成一摊水，把他的裤子染成了深色。

　　奇迹呢？林沂不是说自己是在最后一刻被医生救活的吗？失去呼吸后只有黄金四分钟，李尘雾却感觉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医生的动作已经彻底停了下来，他起身，对着四周的医护人员摇了摇头。

　　还没等李尘雾反应过来，黑沉沉的天空却突然划过一道亮光，那道亮光像是一道流星，拖着白白的尾巴，却没有消失在天空的尽头，相反，那亮光竟是离李尘雾越来越近，直到降临在了他的面前。

　　周围似乎没有人看到这个从天而降的白光，李尘雾不自觉的伸出手，那白光在他的抚摸下一颤，向四周散发出如同波浪一般的能量波动。李尘雾的眼睛逐渐瞪大了，那能量波动他非常熟悉，就在几天前，他和林沂触碰梦泉时，梦泉散发的能量与白光一模一样。

　　没等李尘雾反应过来，那白光调皮的一跃，像是被什么吸引而去，直冲林沂的身体飞去。那白光横冲直撞，直接没入了林沂的身体里消失不见。就在白光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间，李尘雾看见林沂的胸口竟突然有了微小的起伏。

　　那放弃急救的医生明显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急忙蹲了下去，一番检查后，他惊讶地发现林沂竟然已经恢复了呼吸。

　　“快......快带回医院！”医生急忙呼喊周围同事将林沂搬上了救护车，医护人员行动专业迅速，带上李尘雾上了车，那白色车门在李尘雾眼前合拢，车内寂静，只剩监测林沂心跳的机器规律的发出响动。李尘雾坐在一旁，才发现自己竟是在雪天出了一身冷汗，混着雪水，打湿了他的全身。他筋疲力尽地靠在车身上，脸上青白一片，眉头却紧紧的皱着，黑色的眼睛像是沉沉雪夜，埋着许多看不分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