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周》澄皮丁

36、第 36 章 林沂不

　　林沂不愧是学霸，很快就适应了新同桌堪称骚扰的视线。只是放学收拾书包走的时候，他发现李尘雾已经在后门等他了。

　　林沂顿了顿脚步。好吧，要一起走也不是不行。只是李尘雾跟着他下了楼，跟着他出了校门，跟着他走过了两条街，跟着他走进了同一个小区，跟着他走进了同一栋单元楼。

　　李尘雾最后跟着他进了电梯，甚至都没有按新的楼层按钮。

　　林沂忍不住了：“你什么意思？”

　　换个人这么干，林沂都是要报警的程度，但林沂好像在李尘雾面前总是放下了七分的戒心，连他自己都对自己不设防的状态感到隐隐的心惊。

　　只见电梯门叮的一声，提示着里面的乘客到达了目的楼层。单元楼一梯两户，李尘雾一脸无辜地指了指林沂家的对门：“我住在这里。”

　　林沂：“……”唬谁呢？对门明明住的是孙奶奶！她只有一个孙女！

　　可李尘雾真的就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眼里拧开了门。他走进门里，朝着林沂招了招手：“明天见啦，同桌。”

　　林沂眼睁睁地看着他关上了门，且过了许久也没有再出来。这个世界上竟有这么巧的事情么？林沂不信。他回了自己家，趁着晚饭时问林母：“妈，对面的孙奶奶搬走了吗？”

　　“你怎么知道？”林母给林沂盛了一碗汤，“是搬走了，就在今天，你不是一整天都在学校吗？”

　　林沂尬笑一声，棕色的菌菇汤在嘴里变了味：“我今天回来的时候遇到了那个新邻居。”

　　原来如此。林母收回探究的目光：“孙奶奶的孙女想接她去郊外住，那边空气好，适合孙奶奶养病。新邻居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沂咽下汤：“是我新同桌，今天才插班进来的。”

　　“这么巧？”林母惊讶地挑眉：“可是我听说这次住进来的新邻居只有一个人……”

　　啊，林沂感觉自己妈妈的同情心又要开始泛滥了，他急忙张口想说些什么，却直接被林母打断。

　　“你同学是不是一个人住？爸爸妈妈呢？他吃晚饭了吗？去，把他叫过来一起吃饭吧，别把孩子饿着了。”

　　这大概就是中国父母普遍的焦虑三件套：“备点吃的、穿多一件、记得洗被子。”林沂被母亲一把推出了家门，在自己母亲目光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按下了门上的门铃。

　　李尘雾就这样顺其自然地进了林沂的家门。林母看见李尘雾，眼睛都亮了。这孩子长得就是一副成绩很好的样子，言行举止都透出一股骨子里的涵养。再加上李尘雾不会让对话掉在地上，话题再往着难以挽救的死路走去，都能被李大仙妙手回春。

　　“这是个好孩子！”林母笑眯眯地送走李尘雾后，转过头和林沂说，“又独立，又有主见，多么好的孩子啊，你多和人家学学。”

　　林沂：“……”

　　“是不是快放假了？”林母恋恋不舍地关上家门。

　　“嗯……周五开始放寒假。”

　　“试卷记得给我签名。”

　　林沂应了一声，挥挥手进房间了。

　　第二天一早，林沂刚拍掉闹钟，正在被窝里享受最后十分钟的黄金睡眠，却在模模糊糊中，听到了自己家门铃响起的声音，接着，一阵拖鞋啪塔啪嗒的声音响起，林沂听见门被打开了。

　　“啊……尘雾啊，早上好。林沂？林沂还没醒呢，这孩子冬天睡得跟猪一样……嗯……嗯……是呀，寒假也快了……嗯？一起学习？好啊！那你记得督促他早睡早起……嗯？春节？你爸妈难道不在家里过吗？……你要是愿意，要不要来阿姨家里过节呀……不麻烦！多双筷子的事儿……”

　　林沂的眼睛在被窝里缓缓张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印着小狐狸卡通头像的被子，李尘雾的白牙仿佛在他眼前可恶地晃啊晃啊晃。寒假！早起！春节！他好像看见一株名为“李尘雾”的藤蔓，那藤蔓伸出无数枝条，每一根枝条尽头都是李尘雾无辜的笑脸。枝条四路八方地朝着林沂的生活包围而来，缠得暗无天日，缠得密不透风。无奈催生出一股愤怒，林沂一把掀开被子，顶着一头乱毛走出了房间，他连拖鞋都忘了穿，堪称是怒气冲冲地走到了李尘雾和林母面前。

　　林母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今天不赖床了？”

　　接着，她视线往下，看见了林沂被地板瓷砖冻得有些红了的脚：“拖鞋呢？拖鞋都不穿就跑出来？脚不想要了是吧？不想要就捐给有需要的人！滚回去穿好拖鞋再出来！”

　　一时兴起的怒火无根无源，被老母亲的针一刺，就嗖嗖地往外泄了气。林沂像是瘪了的气球，闷闷地应了一声走回房间，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李尘雾一眼。

　　李尘雾受到的伤害为零，甚至看上去十分兴奋。确实，少年时代的林沂还没有历经尔虞我诈，身上稚气尚存。少了五光十色的包装，内里实物率真可爱，李尘雾哪里看得够？瞪那一眼又算得了什么！

　　两人如何上学，李尘雾如何骚扰林沂，年级里关于两人的绯闻如何扭曲传播就省略不提。等到周五最后一节课最后一分钟也结束了，十班同学个个兴奋异常，即使书包里装的假期作业都快溢了出来，也丝毫没有浇灭孩子们对假期的热情。

　　林沂正在收拾东西，如果漏了哪一本书没拿，一整个假期都是进不了学校的。因此他整理的很仔细，也因此把桌肚深处的书也掏了出来。

　　李尘雾眼尖，从那一叠书里揪出一个粉红色的信封：“这是什么？”

　　林沂眯了眯眼，表示自己不知道。

　　“唔……那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林沂挥了挥手，让他随意。他从信封颜色猜出了里面大概的内容，而且如果不给李尘雾看，会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估计会让这个好奇鬼发疯。

　　“亲爱的林沂……”李尘雾念了第一句之后就没声儿了，他扫了扫后面的内容，脸上笑容难得有些僵。

　　林沂挑了挑眉：“怎么了？”

　　“唔……”李尘雾似乎是有些气馁，又好像有些说不出的苦恼，但林沂感觉他的无奈却不是因为信，而是因为他自己。

　　最终，李尘雾叹了一口气：“我竟然有些嫉妒他。林沂，原来我也有这一天，真是不容易啊。”

　　林沂对他的话有些云里雾里，他抽回那封信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和他所想的差不多，大概就是关注了他很久，喜欢了他很久，希望能和他谈个恋爱，不过末尾落款名字却是一个男孩。

　　李尘雾转过头看向窗外，后脑勺在林沂眼里竟然透露出一股委屈的意味。

　　莫名其妙。林沂评价道。他拉好书包拉链：“走了。”

　　李尘雾头转了回来，此人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像是又把自己给哄好了：“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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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尘雾的心路历程可以简述如下。首先是惊慌，林沂突然无声无息地倒下，把他和李白都吓了一跳。两人提心吊胆一番，却发现人好好的，只是失去了意识。两个织梦师研究一阵，发现林沂这种症状似曾相识，竟与那中了李尘雾的梦魇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这梦魇会重现梦中人内心最恐惧的事情，李尘雾猜是那场深埋林沂心底的车祸，内心一时顿感棘手无比。

　　那场车祸差点夺走了这一家四口所有人的生命。若是林沂梦里受的伤害太重，他在现实中会遭受到严重的精神伤害，可能要养个个把月的才能完全脱离梦境给他带来的阴影。于是李尘雾毫不犹豫，留下李白看家，只身入梦。

　　只是这织梦师也是把自己害了，李尘雾刚入梦就发现自己一身法力尽失，与吴灵梦中还能耍点小把戏不同，这次他是真的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肉体凡胎，要怎么去和工业制造出来的钢铁凶兽对抗？李尘雾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有点损的招儿：他用自己的身体去抗，就没事了。

　　反正他不是人，也没什么后遗症，估计在梦里痛那一阵，等林沂梦魇解了就好了。

　　于是此男当机立断，给自己安了一个新身份就沉入梦乡，并在梦中火速获得多项成就，包括最帅校草，巨大的麻烦，好邻居等等等等，就不一一向大家列举了。

　　“尘雾啊，新年快乐！这是叔叔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新的一年学业进步哦。”

　　林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红包，不顾一旁自己两个孩子渴望的眼神，竟是先塞进了李尘雾的怀里。林母在一旁笑的灿烂，红包估计是她的主意，她现在越看李尘雾是越喜欢，就差没把他也认成自己的孩子了。

　　李尘雾愣了一下，伸出的手却有些犹豫。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红包，惶惶恐恐的成分多于欣喜。林母只知道他家里情况复杂，看到他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对他家的情况又多了几层想象，喜欢之外溢出不少的同情：“没事的尘雾，收下吧，这是阿姨和叔叔的一点心意。”

　　“谢谢叔叔阿姨。”李尘雾终于是收了，卡纸做的包装仿佛传递着一股温度，握在手里都有些烫了起来。

　　他正在林沂家里，正值大年夜，林母做了一桌子红红火火的菜，白蒙蒙的蒸汽向上冒，带着令人心里踏实的饭菜香。窗外的雪下得正紧，簌簌地落着，反倒衬得屋里格外的暖。万家灯火通明，正是那吃年夜饭的时候。

　　林父戒酒，和孩子们一起盛了一纸杯的橙汁，又到了他一年一度的演讲时间，他乐呵呵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孩子们，又是一年。

　　首先，感谢你们的妈妈，没有她，这个家就没有今天。”

　　林母和林父碰了碰杯，她脸上露出“理应如此”的表情，耳尖一点红却暴露了她的羞涩。

　　“之后，恭喜我的儿子林沂，听说他在期末考试又考了年级第一，真是毫不意外。我为你骄傲，儿子。”

　　林沂对他爸的官腔明显消化不良，他僵着嘴角和他碰了碰杯，亘着脖子喝了一口橙汁。

　　“之后，林音，我的女儿。听说你今年一共读了200本书，真是一项伟大的成就，恭喜你。”

　　林音笑嘻嘻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和她爸碰了杯。

　　“还有尘雾，听说你是一个人住？真是坚强的好孩子，让我们和你学习。”

　　李尘雾没想到这个家庭谈话的环节还带上了他，拿起杯子和林父碰了杯。其实他的心情有些复杂。任谁站在将死之人的面前心情都不会好受。况且他是这一群人中唯一清醒的人。

　　“尘雾，阿姨今天傍晚的时候会出门去亲戚家拜访一下。你可以在家里等我们回来一起吃年夜饭。”

　　来了！李尘雾稳了稳心神，露出一个笑容：“我可以和林沂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呀！”林母笑了。她原本怕小孩认生，就没想勉强李尘雾和他们一起出去，但这孩子看起来并不在意。

　　一旁的林沂早已麻木，不过亲戚家里小孩全是女的，每次拜访的那几个小时跟坐牢一样，如果李尘雾能一起跟去的话，虽然他很烦，但估计这次的拜访就不会那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