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烟火照清歌》安钛克

3、同游清河 心绪微澜 自那晚的一

　　自那晚的一碗馄饨后，少东家来林家摊子跑得更勤快了，那双总是盛着阳光的眼睛，落在林知秋身上时，似乎多了些别样的专注。林知秋却似乎更加沉默了几分，偶尔与他视线相撞，便会飞快地移开，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这日清晨，雾气散得早些。林父林母因连日劳累，决定歇息一日，整顿食材，也去探望一位迁居至伏马庄的远亲。摊子自然是不出了。
　　少了那份熟悉的忙碌和烟火气，林知秋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她正在小院里晾晒衣物，就听见门外传来少年清亮又略带迟疑的声音。
　　“林姑娘？林大叔？今日……没出摊吗？”
　　林知秋的心莫名一跳，晾衣绳上的水珠滴落，在她脚边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走到院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少东家站在门外，依旧是一身利落布衣，俊朗的脸上带着些微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红线。
　　“我爹娘今日歇息，去伏马庄探亲了。”林知秋轻声解释。
　　“哦……”少东家挠了挠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忽然迸发出一个主意，“那正好！整日守着摊子多闷啊！清河好看好玩的地方多着呢，我和红线带你逛逛去！”
　　红线立刻拍手附和：“对呀对呀！知秋姐姐，跟我们一起去玩吧！总待在市集里多没意思！”
　　林知秋怔住了。她自来到清河，每日便是家与摊子两点一线，至多在浣石浦边洗洗衣物，从未想过闲逛。父母时常的叮嘱犹在耳边：“……少东家是神仙渡的人物，与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
　　可看着少东家那双充满期待、毫无杂质的眼睛，再看看红线兴奋的小脸，那句“不了”竟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心底那丝被日夜劳作压抑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如同被春风撩拨的野草，悄悄探出了头。
　　“……好。”她听见自己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声音细若蚊蚋。
　　少东家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大的笑容，比日光还要耀眼。
　　于是，一行三人便穿行在了清河的大街小巷。少东家是个极好的向导，活力四射，言语风趣。
　　他先带她去了丰禾村。村外稻田连绵，金黄稻浪在风中起伏，散发出谷物成熟的醇香。农人忙碌其间，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少东家随手掐下一根稻穗，笨拙地想给她讲解何为“扬花灌浆”，却说得颠三倒四，最后还是红线翻着白眼纠正了他。林知秋看着他们斗嘴，看着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接着他们去了浣石浦的另一侧。这里比市集旁清净许多，水流潺潺，清澈见底，几块巨大的青石板光滑如镜，常有妇人在此浣衣说笑。少东家捡起扁平的石头，打了个漂亮的水漂，石子在水面连续跳跃了七八下，惊起涟漪阵阵。红线不服气地也捡起石头，却只扑通一声沉入水底，气得直跺脚。林知秋站在水边，感受着清凉的水汽，心情也如同那涟漪般，轻轻荡漾开去。
　　午后，他们登上了将军祠。祠宇肃穆，古木参天。少东家收敛了嬉笑，难得正经地给她讲述祠堂供奉的将军的传奇故事，那些浴血沙场、保家卫国的往事，在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下，仿佛就在眼前。林知秋听得入了神，仿佛触摸到了他所向往的那个豪情万丈的江湖的一角。
　　夕阳开始西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走在返回的路上，经过一片竹林旧居的废墟，断壁残垣间竹影摇曳，透着几分苍凉与神秘。
　　玩了一整日，林知秋白皙的脸颊染上了红晕，眸子里闪烁着平日里少见的光彩，像坠入了星辰。她的话依然不多，但神情明显松快了许多，偶尔会被少东家和红线的玩笑逗得抿唇轻笑。
　　少东家看着她舒展的眉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和满足感充盈着他。他恨不得把整个清河的所有趣处都翻出来与她分享。
　　然而，当暮色四合，将林知秋送回那小院门口时，白日里的欢快渐渐沉淀下去。
　　院门紧闭，父母尚未归来。周遭安静下来。
　　少东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着林知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今天……很开心。”
　　林知秋抬眸看他，轻轻点头：“嗯。谢谢少东家，红线。”
　　“那……我们回去了。”红线摆摆手。
　　“明日……摊子见。”少东家说完，像是怕听到什么，拉着红线转身快步离开了。
　　林知秋站在门口，望着那两个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尤其是那个挺拔飞扬的少年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淡淡的、难以言说的怅惘。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神仙渡码头的号子声，清晰又遥远。
　　她推开院门，走进寂静的小院。白日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却已被四合的暮色悄然吞没。父母那些关于“身份悬殊”、“不是一路人”的话语，此刻清晰地回响起来，像一道无形的篱墙，将她隔在了那份鲜活的快乐之外。
　　那份悄然滋生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在此刻的寂静里，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慌。
　　她低头，看着自己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再回想今日所见的那片广阔天地和少年身上耀眼的光，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卑和渺小感，悄然漫上心头。
　　那份刚刚探出头的好奇与快乐，被现实的冷风吹得微微瑟缩，重新埋回了心底最深处。
　　夕阳彻底沉入另一边，神仙渡华灯初上，灯火倒映在运河里，流光溢彩，却仿佛与她隔着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