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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木鸟·心桥 李嬷嬷以故 ...

  •   李嬷嬷动手比苏浅浅预估的更快。

      翌日午后——幼皇子照常在御花园练箭。李嬷嬷陪在身旁——给幼皇子擦汗时,笑着给他讲了几个故事。不是恐吓——比恐吓更隐秘。第一个故事说从前先帝时有个太子——登基之后把先帝生前疼爱的皇子全都废了——一个不留。第二个故事说另一个朝代的太子——登基后把弟弟们都分到了最远的边疆。讲故事的语气很轻很自然——像是老嬷嬷在给主子说前朝轶事。

      幼皇子问了两个问题:“那个太子为什么要废他们呀?”

      李嬷嬷摸着他的头:“因为他们——太厉害了。太子殿下不喜欢别人比他厉害。小殿下还小——不懂这些的。不过——老奴听说啊——小殿下射箭又进步了——这几天可千万别在太子面前提。要把自己的好藏起来——知道吗。这样才安全。”

      幼皇子沉默下来——最后一支箭歪歪地打在靶边。他没捡——站在原地——小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苏浅浅收到消息时正在吃点心。翠竹进来低声复述了一遍御花园里李嬷嬷扯的那些话——包括那句“要把自己的好藏起来”。

      苏浅浅放下点心——擦了擦手。然后站起来。翠竹以为主子要发火——但苏浅浅的脸上不是愤怒。是一种认出了一个特别龌龊的手法之后的——厌恶。

      【齐王余党这招很脏。不是对太子本人——是对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用孩子有限的判断力——把恐惧当成糖来喂。让他从心里就远离太子——而不是靠外力逼他。】

      “殿下的反应呢——有没有人汇报给他?”

      “还没有。殿下还在批折子——林统领说先报给娘娘。”

      “先别打扰他。给我安排明天午后——御花园。”

      翌日午后。幼皇子照例在御花园练射箭。

      李嬷嬷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她自从昨天讲过那几个故事之后——一直在等幼皇子产生某种变化。孩子今天练箭比平时练得更用功——小脸绷得很紧——每一箭射出去都不像平时那样笑嘻嘻地回头看嬷嬷——而是一箭接一箭——仿佛想把什么心事全部钉进靶子里。

      从他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幼皇子转头——靶场入口那边——太子萧景琰正从石子路另一头走过来。他没有带弓——也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常服——像是散步经过。但苏浅浅知道他是在书房里确认了时辰以后——把笔放下走过来的。

      李嬷嬷面色微变——立刻弯腰行礼:“老奴见过太子殿下——”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萧景琰没看她。他扫了一眼靶子上的箭——“练了多少?”

      幼皇子往后小退了半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弓——声音很小:“回太子哥哥——半个时辰——”

      “手。”

      幼皇子愣住——然后把手伸出来。虎口磨红了——一点点微肿。萧景琰低头看了一眼——回头叫了林峰的名字。林峰这次不用使眼色——他提前知道——从怀里掏出崭新的护指——跑过来。萧景琰接过去——蹲下来——亲手给幼皇子把护指套在虎口上。“射箭不戴护指——会磨破皮。”他站起来——垂眼看了那发红的虎口一下——补充了一句,“疼要说。”

      幼皇子看看手指上的护指——又看看他。“太子哥哥——你小时候练箭——也戴护指吗?”

      萧景琰沉默了一息。“没有人给孤戴。孤自己找了旧的。”

      幼皇子的嘴动了动。他不太理解这句话全部的意思——但他本能感觉到——太子哥哥说这话的时候——不太高兴。不是生气——是另外一种东西。他想了想——忽然鼓起勇气——说了句很没有逻辑的话:“那以后我每次练箭都戴。太子哥哥——你要不要也戴——我的这个可以借你——”

      “孤不用。护指是小孩戴的。”

      “哦。”幼皇子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一阵风过——靶子旁边的草丛发出沙沙声。幼皇子忽然变了脸色——“我的木鸟——”他飞快跑向灌木丛——那只他平时放在靶子边的木头玩具鸟——翅膀能动的那只——被刚才那阵风卷进了灌木深处。

      李嬷嬷动作很快——想去拉住他——“殿下当心——扎到手——奴婢去捡——”

      萧景琰已经迈步走进了灌木丛。他拨开枝叶——衣袍下摆蹭了一整排草屑和泥点——弯腰在里面找了片刻。走回来时手里握着那只木头鸟——手指上被野蔷薇刺刮了一道——有一点点血渗出来。

      “是这只?”

      幼皇子接过去——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弹珠:“对!就是它!太子哥哥——你手流血了——”

      “无妨。只是擦破皮。”萧景琰随手在衣袍上擦了一下手指——“继续练。”他转身走了几步——背后传来幼皇子鼓足勇气的声音——

      “太子哥哥——明天——你还会来御花园吗?”

      萧景琰停了半步。没有回头。

      “不一定。”

      幼皇子站在靶场原地——抱着木鸟——愣愣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拐角。那把弓他重新抓紧了——但这一次的手指上有护指——握起来比之前踏实。

      李嬷嬷的脸色——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灰败。

      当晚。皇帝照旧召幼皇子到寝宫用晚膳。饭桌上皇帝给幼皇子夹了几筷子菜:“今日又射箭了?”

      幼皇子把筷子放下来了——表情很不像平时那个笑嘻嘻夹菜的小儿子。

      “儿臣——在御花园。太子哥哥帮儿臣捡木鸟——被灌木刮了——手出血了——他说无妨——但他手指破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还戴着那个护指。“他还给了儿臣这个——他说射箭要戴护指——要不然会磨破皮——他自己小时候没有人给他戴。父皇——太子哥哥小时候——有人陪他吗?”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看着幼子那张稚嫩的脸——这张脸上没有半分算计——只有来自一个七岁孩子纯粹的困惑和认真。

      “有。他有太傅——将军——太奶奶。”

      幼皇子想了想:“太奶奶——对太子哥哥好吗——像父皇对儿臣这样好吗——”

      “——好。太奶奶——对他很好。可能是那时候——对他最好的。”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涩——涩得他自己都意外。

      “那就好。”幼皇子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儿臣觉得——太子哥哥其实很孤单。他帮儿臣捡木鸟——但他的手破了——也没人帮他上药——他还说无妨。儿臣以后想多带木鸟去御花园——然后——多跟太子哥哥说说话——”

      皇帝看着自己最小的儿子——筷子悬在碗边——久久没动。

      李嬷嬷站在殿外——袖中那双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她听到了一切。

      “李嬷嬷被调走了。今早的人事令——内务府调去做浆洗——说年纪大了不适合带小主子——远离内宫。”

      苏浅浅收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帮萧景琰整理待批的公文。翠竹说完——退出去了。

      苏浅浅放下手中的笔:“浆洗——冷宫后面的浆洗房——一年进不了一次内宫——接触不到任何皇子。陛下亲下的手。比我的方案快了至少七天——”

      萧景琰头也没抬:“你安排的?”

      “我安排了什么——”苏浅浅一脸无辜——“殿下也是恰好散步经过御花园。护指是林峰准备的——木鸟被风吹进灌木丛——那是老天爷安排的风向——跟我有什么关系——”

      萧景琰放下手中的笔——看她。

      “你提前算了时辰。你记住了那天下午有西北风——”

      “殿下——我只是觉得——那天下午风景好——适合散步——”

      “苏浅浅。”

      “好吧。”她举起两只手——作投降状。“我算好了时辰。我知道七殿下习惯午后在御花园靶场练箭。知道他会带那只木鸟——因为他之前跟淑妃说过那木鸟的翅膀是活动的——他觉得风会把它吹在空中扑腾——所以每次起风他都会把木鸟放在旁边。我还请钦天监的老监正帮忙看了一下当天的风向——他告诉我午后会有大概一刻钟的西北阵风——由东往西——刚刚好把木鸟吹进那片灌木丛。”她把两只手放下来——交叠在桌上。

      “但是——我确实没有算到一个细节。”

      “什么?”

      “你会蹲下来给他戴护指。我预估你最多让林峰去——或者最多把护指递给他让他自己戴。”她看着萧景琰——嘴角有一点他自己没察觉到的弧度。“你八岁的时候——没有人蹲到你那个高度给你戴过护指。你知道那个缺口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所以你——”

      “孤不是分析。孤只是觉得——那个小孩手太小了。护指他可能扣不上。”

      他说话的那种平淡——和说“今天天晴”完全一样。

      苏浅浅把批好的最后一份折子整理完——站起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停很久——刚好够说一句话的时间。

      “殿下。”

      “嗯?”

      “以后有人给你戴了。”

      萧景琰抬头。苏浅浅已经走到书房门口——脚步和平常一样快。她没回头——但耳朵尖的颜色——在午后透过窗纸的光里——不像是太阳晒的。

      第二天早朝后——皇帝突然下了一道封王旨:“封七皇子萧景瑜为安王——赐王府一座——但暂留宫中读书——年幼不宜出宫独居。”苏浅浅看完圣旨——放下茶盏——在旨令旁边批了四个字:【精妙安排。】

      【封王——是抬举。但不就藩——等于不给实权。既是保护和恩宠共存——也是在公开表态:七殿下不参与储位角逐。这是皇帝在主动把所有可能被余党利用的通道提前关上。】

      萧景琰从外面回来。他扫了一眼那道旨意:“七弟年纪太小——封王时间过早。”

      “陛下不是封他——是圈他。圈出一个安全区——告诉那些打他主意的人——安王是安王——别碰。”

      萧景琰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树影——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仔细的纸。

      “浅浅——今天临下朝——七弟托人塞给孤这个。你帮孤看看——他写了什么。”

      苏浅浅接过来。纸上是歪歪扭扭、但还是能清晰辨认的几行字——拳头大的隶书——一看就是孩子趴在御花园石桌上很用力地写了一个时辰的——一笔笔都重得像凿石头。

      “太子哥哥——我已经攒了五个铜板。等我存够九个——就去给太子哥哥买护指。我的护指很舒服——太子哥哥也要有。上次你说护指是小孩戴的——其实大人也可以戴的——我已经问过兵部的叔叔了。”

      苏浅浅看完第一遍。又看了第二遍——因为第二行那个“存够九个”的数量让他想起了一件事:小孩子在这个年纪——数到九的时候还会打磕——但他把九个铜板的笔画一笔不落地写清楚了。

      她把那页纸小心折回原样——放进萧景琰手里。

      “殿下——这份心意——没有性价比可以衡量。它本身就不是交易。”她抬起眼睛——眼神里不是感动——比感动更冷静——是职业判断和人情温度同时在线的那种光。“我诚恳建议你亲自回信。一个字都不要让谭明远帮你写——你自己写。”

      “回什么?”

      “就回——”苏浅浅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得很慢——像是在帮他把每一个字抓稳:“等你的铜板存够了——孤陪你去买。你说的对——大人也需要护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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