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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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要山的午后，日光被层层叠叠的古树滤过，只剩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吝啬地洒在积满腐叶的地上。十五岁的陈鹤舟独自一人行走在这片过于寂静的山林中，手里紧握着一把与他年纪不甚相称的精铁猎弓。
他进山是为了围猎，或者说，是为了逃离。逃离家中那些或怜悯或疏离的眼神，逃离同龄人因他性情冷硬、不近人情而投来的孤立。他习惯了独处，就像习惯了用冷漠当作铠甲。然而此刻，这片熟悉的青要山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邪性。
他已经在这片区域绕了将近一个时辰。沿途的景色似曾相识，那棵生着怪异树瘤的老松，他已经见了三次。鬼打墙？陈鹤舟抿紧薄唇，稚气未脱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警惕。他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绿意。
就在这时，侧前方的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伴随着枯枝被碾压的细响。
不是走兽。
陈鹤舟瞬间绷紧了身体，悄无声息地搭箭引弓，弓弦缓缓拉开，对准了声音来源的方向。他的呼吸放得极轻，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箭簇所指的那一点。
树影摇曳间，一段巨大的、覆盖着洁白鳞片的蛇尾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那鳞片在昏暗的林间泛着玉石般温润却又冰冷的光泽。体积远超他认知中的任何蛇类。
心猛地一沉。是妖物？
他屏住呼吸，箭尖随着那抹白色的移动而微调。机会稍纵即逝，他手指一松——
“咻！”
箭矢破空而去，带着尖啸没入丛林深处，传来“笃”的一声闷响，似是钉入了树干。
没有预想中的悲鸣或挣扎声。
陈鹤舟没有丝毫犹豫，握紧猎弓，足下发力，如猎豹般疾冲过去。他拨开纠缠的藤蔓和低垂的枝叶，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白色影子。
那身影在林间穿梭，速度奇快，时而显现一截优美的蛇尾，时而又隐没在粗壮的树干之后。陈鹤舟拼尽全力追赶，胸腔因急促的呼吸而灼痛，汗水浸湿了额发。
不知追了多久，就在他感觉力竭之时，前方的光线骤然亮了起来。他猛地冲出一片灌木，熟悉的官道赫然出现在眼前，他系在路旁老树上的那匹黑色骏马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出来了？就这么出来了？
陈鹤舟怔在原地，喘息着，心头涌起巨大的荒谬感。他回头望向那片幽深得令人心悸的青要山，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那东西，是在引他出来？
他勒紧马缰，翻身上马，动作因心绪不宁而略显僵硬。就在他调转马头，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片山林边际。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不远处一棵虬枝盘错的老树上，一个身影静静地倚坐着。
那是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存在。
上半身是一个约莫二十岁模样的年轻男子，墨色的长发未束，如同上好的绸缎般披散下来，几缕拂过他精致得近乎完美的侧脸。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与身下那巨大的白色蛇尾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谐。那蛇尾并非紧绷，而是慵懒地缠绕在粗壮的树枝上，尾尖轻轻垂落，在微风中极缓地晃动。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
碧绿色的竖瞳，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泉，又像是蕴藏着整片山林灵气的宝石，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马背上少年惊愕的身影。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妖邪常有的凶戾，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好奇，以及一种非人的、亘古般的宁静。
人首，蛇身。
妖——一个真实不虚的，美丽与诡异交织的妖。
陈鹤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握着缰绳的手心沁出冷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应该立刻策马狂奔，应该举起弓箭，应该做点什么来应对这超乎想象的威胁。
可他动不了。
他就那样僵在马背上，与树上的蛇妖对望。时间仿佛被拉长，四周的虫鸣、风声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那双碧色的竖瞳，和他擂鼓般的心跳。
那蛇妖似乎也并不怕他，只是偏了偏头，墨发随之流动，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探究的情绪。然后，他微微抬起手，那是一只属于人类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尖修长，轻轻拂开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却又因那非人的下半身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对视仅仅持续了数息，又仿佛过了很久。
下一刻，那蛇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白色的蛇尾、墨色的发、冷白的肌肤，都在光影交错间迅速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浓密的树冠之中，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鹤舟依然维持着仰望的姿势，久久无法回神。
山林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官道上偶有鸟雀飞过，一切都像是他的一场白日梦。可那双碧色的竖瞳，那截优雅而强大的白色蛇尾，那惊鸿一瞥的、超越性别的俊美面容，却如同最深刻的烙印，狠狠地凿进了他十四岁的脑海，凿进了他往后所有循规蹈矩、冰冷克制的人生里。
他最终缓缓收回了视线，勒紧缰绳，催动马匹，朝着下山的路而去。
背影依旧挺直，却带着一丝无人能察的恍惚。
那年，青要山的一场“鬼打墙”，一个白衣墨发的蛇妖，成了少年陈鹤舟秘而不宣的、持续了整整十年的……一眼千年。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