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番外（三）付林 园丁最为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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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你算我失控，情不由衷陷入牢笼。”
————《失控》井迪儿。
***
付林他是真的很讨厌。
从踏入高中时代，和这个人产生交集开始，夏绵心底就一直笃定着这个念头。
至于他为什么那么令她讨厌？
那还用说吗？
——少年总爱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嬉皮笑脸，眉眼弯起时带着几分狡黠的促狭，仿佛捉弄她是件格外有趣的乐事。
日复一日，他乐此不疲地凑到她跟前，或是随口调侃几句，或是故意制造小动静吸引她注意，变着花样挑逗、招惹她，搅得她心绪总是不得安宁。
***
两人最初产生牵扯，说来也全然是一场意外。
彼时夏绵一心想着帮姜桉初，想帮她多和张寂让拉近些距离，让她能更透彻地了解内敛寡言的张寂让。
几番斟酌之下，她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张寂让身边形影不离、众人皆知的好兄弟——付林与路汐。
校园里不少人都清楚，张寂让性子偏沉静，平日里话不多，唯独和发小付林无话不谈。
论起对张寂让的了解程度，整个圈子里没人能比得上付林，这也是夏绵最终下定决心找上门的缘由。
***
操场上的篮球赛落下帷幕，场上的喧嚣渐渐散去。
刚刚看完张寂让和他哥张寂野同台比拼的整场赛事，夏绵陪着姜桉初慢慢走出体育馆。
场馆大门外的树荫下，两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付林斜倚着一旁的栏杆，指尖随意转着一颗篮球，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身旁的路汐则安安静静站着，两人显然已经等了她们许久。
场馆外的晚风卷着操场残留的热浪拂过来，树叶被吹得轻轻晃荡。
付林原本漫不经心扫视人群的目光，在瞥见两道并肩走来的身影时顺势扫了过去，视线掠过一旁的姜桉初，最终稳稳落在了夏绵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方才还挂着戏谑笑意的眉眼不自觉敛了几分，指尖转动的篮球也突兀地停了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球身。
此时此刻，他望着逆光走来的女孩，心头的最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麻的触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向他走来的夏绵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脸颊还带着刚看完比赛的淡淡红晕。
身上带着一股像玫瑰一样明媚张扬的气质，肆无忌惮地，像是招惹着培栽她的园丁。
不过短短数秒的凝望，付林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胸腔里的心跳陡然乱了节奏，一下又一下，撞得胸口发颤，连呼吸都悄然放轻。
他愣神的片刻，往日里那些随口调侃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嘴边惯有的嬉皮笑脸也淡了下去，眼底悄悄漾开一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身旁的路汐察觉到他异样的沉默，侧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走来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出声打扰。
***
付林终于回过神，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他连忙收回飘远的思绪，强行扯出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再看向夏绵时，眼神深处的悸动，再也无法彻底掩藏。
几番你来我往的闲谈过后，周遭的喧闹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夏绵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道视线总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算不上直白冒犯，却执拗得很。
她循着目光抬眼，坦然地迎了上去，顺势也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在她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生得十分周正，眉峰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不羁。下颌线利落清晰，唇角习惯性地浅扬着，褪去了平日里刻意的顽劣，反倒勾勒出十足的痞气俊朗。
阳光时不时落在他肩头，衬得肤色清浅，整个人鲜活又耀眼，确实是很惹眼的长相。
就连这大好阳光也在偏爱他。
***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谁都没有率先移开视线。
没有预想中的局促尴尬，空气里反倒漫开一种微妙的氛围。
付林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悸动，静静望着她。
夏绵目光坦荡，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心底那份根深蒂固、不知从何而来的“讨厌”，正悄无声息地松动。
就这么安静对视着，一秒，两秒，数不清过了多久。
两人都默契地任由目光交缠，周遭的风声、说笑声入耳，却仿佛离得很远，天地间好像就只剩下彼此。
***
该问的问题都聊得差不多了，夏绵冲两人简单摆了摆手，便侧身拉着身旁的姜桉初转身离开。
两道纤细的身影并肩往前走，裙角被风轻轻掀动，一步步朝着校外的方向走去。
付林双脚依旧抵着栏杆，身体没动，视线却像被牵住一般，牢牢黏在夏绵的背影上。
方才四目相对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少女坦然的眼神、微微抿起的唇角，还有阳光落在她发梢的模样，全都清晰得不像话。
胸腔里那份雀跃的悸动迟迟没有平复，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向上弯起，满心都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身旁的路汐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笑着开口打趣：“看够了吗？说实话，人家好看不？”
付林这才猛地回神，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又泛起薄红，嘴上依旧装出几分无所谓的散漫，目光却还恋恋不舍地追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也就还行吧。”
可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早就出卖了他真实的心思。
***
平日里在教室里，两人座位隔着不短的距离。
付林稳居教室最后一排，夏绵则坐在靠前的位置，一抬眼就能望见的距离，却偏偏没法时时凑到一处。
上课的时候，他看似盯着黑板听讲，视线却总不自觉偏开。
目光借着余光，一次次悄悄扫向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
看她低头记笔记时垂下的睫毛，看她被老师点名时应声抬头的模样，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小动作，都能让他走神许久。
好几次他心里都盘算着要上前搭话，可真等到课间、午休的机会来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翻来覆去琢磨半天，也想不出自然又不显得刻意的话题，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暗自懊恼。
付林时常在想——
难道这就是十六岁的少年心事吗？
这来的未免也太快了吧。
***
直到全校模拟考试来临，打乱了原本的格局。打乱编排的考场里，命运像是特意安排一般，付林走进教室时一眼就看见了夏绵，而他的座位，正好就挨着她。
落座的那一刻，付林心里悄悄雀跃起来。
他本就不是靠着成绩考进一中的，家里条件优渥，学业水平一直平平，各科成绩都算不上好看，这一点全班人都心知肚明。
考试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发放完试卷，考场里很快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声响。
付林草草扫了两眼卷子，大半题目都摸不着头绪，索性侧过身子，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夏绵，脸上挂着惯有的痞气笑容，压低了声音开口。
“诶，同桌，”他挑眉，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试探，“你也知道我底子差，能考进这儿纯粹是运气。这次模拟考我是真没把握，好多题都不会做。”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带着笑意看向她，直白又带着几分狡黠，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等会儿做题的时候，行个方便呗？借我参考参考卷子。一来帮我应付下考试，二来……咱俩也能多聊两句，熟络熟络嘛。”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借着抄试卷这个由头主动靠近，既能解自己考试的难题，更能名正言顺地和她拉近关系，这机会他可不想白白放过。
夏绵被他缠得没办法。付林一会儿挤眉弄眼地低声央求，一会儿又故作可怜地唉声叹气，软磨硬泡的花样层出不穷，惹得她又无奈又好笑。几番拉锯下来，她终究是拗不过他，轻轻叹了口气，微微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应了声：“行了行了，知道了，别再闹了。”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这间考场的情况，放眼望去，大半都是平日里吊儿郎当、无心向学的男生，压根没几个人认真答题。
果不其然，试卷刚分发完毕，监考老师扫了一圈考场，见这群学生本就无心学习，索性往教室后排的椅子上一坐，掏出手机自顾自玩了起来，半点巡查的意思都没有。
而他们俩的座位恰巧卡在教室中段靠墙的位置，恰好是视线盲区。
老师低头盯着屏幕，前方又有几排桌椅遮挡，这边的小动作根本无从察觉。
得到应允的付林眼睛瞬间亮了，压着心底的欢喜，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他刻意把身子往她这边挪了挪，胳膊几乎挨在一起，装作苦思冥想的模样，目光却大大方方地偏向她的卷面，还故意轻声搭着话：“就知道你心善。这下好了，总算不用对着卷子干瞪眼了。”
夏绵没理会他的调侃，只专心落笔答题，只是刻意将试卷往他那边稍稍挪了挪。
周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整个考场散漫又安静，这个隐蔽的小角落，成了两人独有的一方小天地。
***
交卷的铃声一响，考场里瞬间热闹起来。
众人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往外走，付林动作麻利地合上笔袋，转头就看向身旁的夏绵，脸上挂着爽朗的笑，顺势发出邀约：“今天多亏你帮忙，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谢礼。”
夏绵闻言眼睛微亮，想着平白有人请客，不去白不去，当即笑着点头应下：“行啊。”
话音刚落，她立马想起了姜桉初，心思一转，补充道：“对了，把姜桉初也叫上吧，顺便再喊上张寂让。”
她心里打着算盘，正好借着这顿饭局，多给两人创造相处机会，帮姜桉初拉近和张寂让的距离。
这话落在付林耳中，神色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涩意。
他下意识皱了下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不易察觉的失落：“怎么还特意叫上张寂让？难不成……你喜欢他？”
夏绵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否认：“你想什么呢，我才不喜欢他。”
付林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琢磨片刻便反应过来，挑眉打趣道：“哦？那我明白了，合着是姜桉初喜欢张寂让啊？”
夏绵连忙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凑近他压低声音叮嘱：“嘘，这事你可千万别往外说，现在也就我知道，别让其他人乱传。”
“放心吧。”付林一拍胸脯，嘴角重新扬起痞气的笑，满口应下，“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保证守好这个秘密。走，咱们先去找他们，准备出发去吃饭。”
***
饭桌上。
当姜桉初玩大冒险输了的时候，要求和旁边的人对视一分钟，在她旁边的人正是张寂让。
他们对视的时候，付林的视线本随意落在好友身上，可不过片刻，便不受控制地偏转开来，自然而然落到了身侧的夏绵脸上。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温柔又克制，落在她流畅柔和的侧脸轮廓上。
暖黄的灯光透过吊灯洒下来，给她的鬓角、下颌线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长长的睫毛自然垂落，随着她浅浅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对视的两人，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眉眼鲜活灵动，一如初见时那朵肆意盛放的玫瑰，明艳动人。
少年的心脏又一次失了往日的平稳，“咚、咚”地擂动起来，节奏急促而清晰，连耳尖都悄悄漫上温热。
他刻意放轻了呼吸，生怕一点动静惊扰到眼前的画面，模样像个小心翼翼的偷观者，躲在一隅悄悄欣赏独属于自己的玫瑰。
园丁爱他自己栽种的玫瑰，人间常情。
***
此刻这般静静凝望，他心底翻涌的情愫浓得化不开。
他不敢看得太过明目张胆，只能借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姜桉初和张寂让身上的空隙，贪恋地描摹着她的模样。
就像偷偷凑近花园的少年，不敢伸手触碰那朵热烈盛放的玫瑰，只敢远远驻足，悄悄欣赏它动人的风姿，满心都是小心翼翼的悸动。
一分钟的时限在旁人看来转瞬即逝，对付林而言却格外漫长。
他就维持着侧头凝望的姿势，任由心绪被眼前的身影牵动，连周遭的嬉笑调侃都渐渐模糊，眼里、心里，只剩下身旁这道鲜活的身影。
一旁的女孩是鲜活的，也带动了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也鲜活了起来。
直到有人笑着喊时间到，姜桉初慌忙别开脸，场内又是一阵哄笑，付林才堪堪收回飘远的心神，指尖不自觉蜷了蜷，压下心底那份汹涌的心动，只是目光再次扫向夏绵时，眼底的情愫早已藏不住半分。
***
自那次聚餐过后，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彻底消散，算是真正熟络了起来。往日里碰面时的别扭、刻意的回避全都不复存在，再遇上时，彼此都能大大方方停下脚步，自然地闲聊打趣，成了相处轻松自在的朋友。
课堂课间、走廊过道、放学路上，总能看见两人并肩说话的身影。
付林本性里的顽劣依旧没变，嘴上总改不了爱逗弄人的毛病，时不时冒出几句嘴欠的玩笑话，故意惹得夏绵横他几眼，或是抬手轻轻推搡他一下。
可他乐此不疲，仿佛只要能和她多说几句话，哪怕是拌嘴嬉闹，心里也满是欢喜。
他总想方设法找话题搭话，从课堂上无趣的知识点，聊到校外新开的小店，零碎的日常被他翻来覆去地分享，只想多留住片刻相处的时光。
这份朝夕相伴的相处，让付林悄悄记下了关于她的点点滴滴。
他看似漫不经心，心思却全都落在了夏绵身上。
他留意到她书包侧兜永远放着一支豆沙色口红，不论晴天阴天，唇角总缀着这抹温润的色调，衬得气色格外好看，久而久之便牢牢记住了这个颜色。
他摸清了她所有细碎的喜好：知道她偏爱酸甜口的糖果，课桌抽屉里永远能翻出几颗水果硬糖；知道她不喜欢太过喧闹的环境，午休时总爱躲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晒太阳；知道她看课本时习惯把书页折起小小的角，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前，会下意识先抿一下嘴唇。
这些旁人不曾留意的小细节，都被他一一收进心底。
有时玩笑开到一半，他会状似无意地提起：“又用这支口红呢，还挺适合你。”或是在课间随手递上一颗她爱吃的糖。
夏绵起初还会惊讶于他记得这么多小事，久而久之也习以为常。
她只当是朋友相处久了自然而然的熟悉，却没发觉，少年一次次主动靠近、句句带着戏谑的调侃，还有那些默默记在心里的偏爱，从来都不止是单纯的友情那么简单。付林望着她笑闹的模样，眼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温柔，嘴上依旧不饶人，心里却清楚，这份忍不住的靠近与惦记，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生根发芽。
***
有一次课间。
课间的喧闹充斥着整间教室，桌椅挪动的声响、说笑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付林原本正倚着课桌，和身边的同学随口扯着闲话，目光却习惯性地往前方瞟，视线刚落定，脸色便悄然沉了几分。
只见夏绵侧着身子，正和隔壁班过来借笔记的男生聊得热络。
两人凑得不算远，少年笑着说着什么，逗得夏绵眉眼弯起，嘴角扬起明快的笑意，还抬手轻轻摆了摆手，模样鲜活又自在。
付林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周身那股散漫随性的气息也淡了大半。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块，闷闷的，说不出的别扭与酸涩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下意识挺直脊背，眼神牢牢锁在那两道身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连旁边同学搭话都没听见。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同学交谈，可他看着她对着别人展露笑容，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心里就格外不是滋味。
往日里总挂在嘴边的调侃、嬉闹的兴致荡然无存，只觉得视线里那一幕格外刺眼。
他忍不住暗自琢磨，他们怎么能聊得那么投机？有那么多话可说吗？
种种细碎的念头翻涌着，搅得心绪乱糟糟的。
他想上前打断，又觉得毫无立场，两人如今只是朋友，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插手，这份冲动便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郁结。
心里像是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断地在告诉他——
你们只是朋友，你不能越界了。
好不容易等那个男生拿着笔记转身离开，夏绵重新坐回座位，转头无意间对上付林投来的目光。
她察觉出他情绪不对，疑惑地挑眉：“你怎么了？脸色怪怪的。”
付林立刻收起眼底的复杂情绪，飞快换上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故意扯着嘴角打趣，只是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没什么，就是看某人聊得挺开心，都没空搭理我了呗。”
夏绵被他这话逗笑，只当他又是闲得无聊故意嘴贫，随口和他搭起了话。
可只有付林自己清楚，方才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快真实又强烈。
他望着近在眼前的人，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愈发明白，自己对她的心思，早就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
升入高二，课业渐渐紧张起来，课间的闲谈也多了些班里班外的新鲜事。
这天午休，付林正靠在走廊栏杆上和人闲聊，无意间听见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议论纷纷，话语里提到了许宁。
他竖着耳朵听了几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原来上天，许宁故意把姜桉初骗进僻静的小巷，然后陈倩带着几个男生威胁姜桉初，言语刁难、故意捉弄，实实在在欺负了人。
好在，他听说最后张寂让及时赶到。
几人说得绘声绘色，付林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夏绵绝不会坐视不理。
以她护短的性子，得知好友受了委屈，定然会去找许宁算账。
心头莫名一紧，他再也没心思闲聊，脚步匆匆就往夏绵所在的班级赶。
还没走到门口，就隐约察觉到班里气氛不对，周遭同学都窃窃私语，目光频频瞟向后方。
他快步绕到她教室外侧的窗边，抬手屈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压低声音喊：“夏绵，你出来一下。”
没过片刻，夏绵掀开门走了出来。
她额前碎发有些凌乱，呼吸还微微急促，眉宇间残留着未散尽的戾气，显然刚刚才争执打闹过一场。
付林见状，积攒的焦急与不悦一下子涌了上来，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开口便带着指责：“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跑到厕所里同人争执打架，像什么样子！”
他说完一大堆话之后，连他自己都这么震惊了。
虽然他的话语上是在指责她，在无非不是在关心她。
他竟然会对她说那么多关于关心的话。
她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
***
他本打算接着数落，目光往下一扫，视线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腕上时，话语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白皙的手腕上赫然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泛红破皮，格外刺眼。
方才满心的火气瞬间被一股尖锐的心疼取代，眉头紧紧拧起，语气也不自觉软了下来。
他下意识往前半步，目光紧锁着那处伤口，声音都沉了几分：“这伤……是许宁抓的？”
夏绵垂眸瞥了眼手腕，满不在乎地往身后藏了藏，淡淡应道：“嗯。那人坑了初初，我总得替我朋友讨个公道。”
“讨公道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付林看着那几道伤口，心口像是被揪了一下，又气又疼。他原本想好的另一堆指责的话，此刻半句也说不出口。
一想到对方竟敢动手抓伤她，心底的火气再次翻涌，可看着眼前女孩倔强的模样，又只剩满心担忧。
他伸出手，悬在她手腕上方，犹豫了许久，终究没敢贸然触碰，只是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疼惜：“就算要出头，也该顾及自己啊。”
他又轻声问，“疼不疼？”
夏绵摇了摇头，又撇了撇嘴，依旧是一副不肯服软的模样：“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初初受委屈吧？许宁故意把人坑在巷子里刁难，本来就是她的不对。”
“道理我都懂。”付林叹了口气，语气里的责备早已淡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浓浓的无奈，“可动手解决不了问题，还把自己弄伤了，值得吗？万一伤得再重点怎么办？”
“一点小抓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夏绵晃了晃手腕，试图表现得毫不在意，可动作牵动伤口时，还是下意识蹙了下眉。
这细微的反应被付林尽收眼底，他当即不再争辩，干脆利落地说道：“别硬撑了，跟我去医务室。”
不等她拒绝，付林率先转身迈步，见她站在原地磨蹭，又回头看向她，眼神带着不容推脱的认真：“快点，伤口不处理容易发炎。”
夏绵拗不过他，只好默默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一路无话，周遭来来往往的学生步履匆匆，衬得这段路程格外安静。
***
到了医务室，里面暂时没有其他学生。值班老师见是外伤，便取来碘伏、棉签和消炎药膏递给付林，嘱咐了几句用法，便转身去一旁整理物品了。
付林拉过一旁的椅子让夏绵坐下，自己则半蹲在她身前。
他先是拿起棉签蘸了点碘伏，动作放得极轻。
冰凉的药液触碰到破皮的地方，夏绵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忍一下，消个毒。”他放柔了声音，指尖稳稳扶着她的手腕，刻意避开破损处，一点点擦拭周围的肌肤。
他的手掌温热宽大，力道轻柔，和平日里爱打趣、嘴欠的样子截然不同。
视线落在那几道红痕上，他眼底掠过一丝愠怒，手上的动作却愈发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就弄疼她。
消毒完毕，他又挤了一点药膏在新的棉签上，细细地涂抹在伤口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距离被无限拉近。
夏绵能清晰看见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又认真。
往日里总挂着戏谑笑意的脸，此刻褪去了所有顽劣，只剩下满心的细致与担忧。
“以后别再这么冲动了。”付林一边慢慢上药，一边低声叮嘱，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她听，“替朋友出头我能理解，但首先要护住自己。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先来找我，别一个人往前冲。”
夏绵垂着眼，看着他认真忙活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动，原本紧绷的情绪渐渐松弛下来。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等把药膏均匀涂好，付林又细心地取来创可贴，小心翼翼贴在伤口位置，将那些刺眼的抓痕一一遮盖。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抬手下意识地想揉一揉她的头发，手抬到半空，又顿了顿，最后不自然地收了回去。
“好了，暂时就这样。这两天别碰凉水，也别总去磨蹭伤口。”他恢复了几分平日的语气，只是耳尖还泛着淡淡的红。
***
时间如梭，转眼就升入了高三，即将高考的压力笼罩着整个校园。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某天午休，夏绵和姜桉初坐在一起闲聊，姜桉初心思单纯，一时没管住嘴，无意间泄露出消息——付林家里已经安排好了，高中毕业之后就要出国读书。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猛地砸进夏绵的心湖，搅得她心绪大乱。
她愣在原地，耳边的喧闹瞬间消失，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几个字，心里又慌又闷。
出、国。
付林他要出国了。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匆匆和姜桉初道别，转身就快步穿过走廊，径直去付林班上找付林。
彼时付林正靠在教室外的护栏上发呆，望见气势冲冲走来的夏绵，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夏绵站在他面前，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质问：“我听说你要出国了？这件事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夏绵都没察觉到自己语气里的急促。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她害怕高考后再也见不到付林，她不想这样子。
她根本无法想象以后没有这个毛小子的挑逗的日子。
根本想象不了。
有他在身边，好像成了一种习惯。
她不想让他出国。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和他一起去上同一所大学，或者考上同一个城市的大学。
她想天天见到他，听听他的声音。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她不想跟他分开。
他也绝对不行什么也不说就走。
绝对不行。
***
空气安静了几秒，付林敛去脸上惯有的散漫，神色平淡，没有辩解，也没有回避目光，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个简单的字，却像一道隔阂横在了两人中间。
夏绵看着他平静无波的模样，心底又气又委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扭头转身就走。
要是换做以前，付林知道自己惹到她了肯定会追上来的。
他会先跟上他，再和她保持一点点距离，默默在旁边不断和她说“对不起”。
直到她被他的道歉样子给逗笑。
每次都是这样子的。
可这次他没有。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用好听的话来哄她。
他没有为他自己辩解，甚至都没跟她说上一句“对不起”，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像个局外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这对她来说一点都不公平。
***
从那天起，两人陷入了无声的冷战。
曾经形影不离、见面总要斗嘴打趣的两个人，开始刻意避开彼此。
走廊里远远撞见，便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擦肩而过时形同陌路。
在“帅哥美女聚集地”里，或者私下，两人也始终零交流。
在他们俩周遭的姜桉初和路汐都察觉到了这份诡异的氛围，却没人敢上前多问。
就连平时最爱调侃付林的路汐都不敢去问付林。
***
整整两周，漫长又难熬。
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可付林的心里早已被煎熬填满。
见不到她、不能和她说话的日子，远比想象中难受。
他反复斟酌了许久，终究是先绷不住了。
这天放学，他特意等在夏绵回宿舍的必经路上。
等她走近，付林主动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僵持了这么久，他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身不由己：“别再不理我了，行不？”
夏绵脚步一顿，垂着眸没有说话。
“出国不是我本意。”付林望着她，认真地解释起来，“你也清楚我那烂成绩，留在国内参加高考，根本走不了好的路子，你考不上什么好大学。家里早就规划好了，实在是我没办法拒绝。”
说起这件事，他眼底掠过几分自嘲。
从前肆意玩乐、不爱学习，如今也不得不为前路妥协。
夏绵也能感觉到，自从上了高二，也就是张寂让被迫转学之后，付林整个人就像变了一样。
不再混日子，不再不交作业，不写作业，他开始正儿八经地好好学习、好好听课，有时候也会向自己和姜桉初借借笔记什么的。
路汐也紧跟其后。
可是她就是不想让他走，不想让他就这么走了，就这么离开她的视线。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付林深吸一口气，语气格外郑重，“剩下的高三日子，我会收起心好好听课、认真刷题，尽全力把成绩往上提一提。哪怕最后还是要走，我也不想浑浑噩噩地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藏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流露出来，带着忐忑与恳切：“我知道突然告诉你这件事，你很难接受。但我不想就这么和你一直冷下去，我舍不得。”
***
2021年6月21日，正是付林出国的日子。
他没有参加同学们组织的聚会，简单收拾好行李，便在家人的陪同下赶往机场。
白日里燥热的天光渐渐褪去，夜幕缓缓笼罩大地。
这座承载了他整个青春、藏满心动与欢喜的城市，沉入一片温柔的夜色里。
登机、托运行李，一系列流程走完，付林独自一人走进机舱，找位置坐下。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轰鸣声渐起，机身微微震颤，最终挣脱地面，扶摇而上。
透过舷窗往下望去，城市的灯火一点点缩小、模糊，化作成片细碎的星光，绵延在漆黑的夜幕之下。
熟悉的街道、教学楼、走廊、医务室，还有那个总爱和他拌嘴、倔强又心软的女孩，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付林轻轻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机舱内光线昏暗，周遭是陌生人低低的交谈声，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高中三年的点点滴滴。
想起初见时树荫下那一眼心动，想起考场里悄悄相贴的手臂，想起医务室里小心翼翼为她上药的瞬间，想起冷战时度日如年的煎熬，还有无数个课间斗嘴、路上闲谈的日常……一幕幕画面清晰地在脑海里流转，全都是夏绵的样子。
全都是她，无论怎么样都是她。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抹浅淡却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掺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
他心里清楚，这一走，便是整整四年。
四年的时光太长了，长到足以改变很多人和事。
他不知道等到自己学成归来的那一天，一切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会不会已经遇到了能朝夕相伴的人，身边站着另一个笑容温柔的男生？
会不会早已慢慢淡忘了年少时和他发生的一切？
……
……
……
无数个不确定的念头在心底盘旋，搅得人心神不宁。
***
他再度收紧眼眸，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机舱不断攀升，穿越厚厚的云层，窗外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旧是少女鲜活明媚的模样。
那个曾被他视作娇艳玫瑰的女孩，那个让他失控心动、甘愿收敛顽劣去小心翼翼呵护的人。
毕竟她可是园丁最为珍视的玫瑰。
付林在想——
那就让园丁最为珍视的玫瑰肆意生长下去吧，尽管周围布满了荆棘，也要百折不挠，曲折向上。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番外（三）付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