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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群英会 她这个神家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德谕元年三月,朕绍膺天命,统御寰宇,夙夜惕厉,以明刑弼教为先。兹有已故神氏一族重案,经三司会审,查证核实,神氏血蛊起死回生一事,实为谬论。
先皇昏庸,擅杀忠良,实乃不义之举。朕心有愧,特追封神家之主神谕,为正一品长公主,谥号“永安”。秩视亲王,仪同正嫡。今命史官特书其事于《神撰》,谨以后世!
钦此!
……
“大秦玄朔四十二年,秋,木叶初下。”
……
娄家的喜字灯笼挂满了旻城的长街,街道两侧的沟槽里,蓄满了昨夜落下的秋水。马车碾过之际,溅起了几朵水花,落在了本就着了青石藓的台阶上。
台阶一侧的日光,托着那辆由黄檗木所制的马车缓缓驶来。铜轮铁轴,云母流苏,价值连城。唯有那车檐下的素色小旗,粗制滥造,独一个「宿」字,便敢迎风招展,任其吹拂。然而同这面小旗一同吹起的,还有街边垂落的茶幌。陶壶搁在炭火上,冒着袅袅热气,来往的茶客无不称好。
茶摊的正中间坐着两名江湖客,一人粗布麻衣,一人长袖青衫,他们看向那辆马车,各怀鬼胎。
其中的那位青衫茶客身形娇小,约莫不过七尺,腰间却别着个近二尺的酒葫芦。他盯着那副锃亮的铜轮,一双小眼眯作一条缝,不甘的轻哼中带着些许艳羡,“久闻闻絮公子屡试不第,我还当是个穷酸书生。没想到竟能乘得起这副纯铜轮舆,当真是风光啊。”
“你这酸味,呛人得很!”一旁的壮汉轻咳了两声,脸上的那道长疤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闻絮公子剿除山匪,为民除害,得了官府的赏赐,整座禺山都是他的,又何止这一副铜轮?”
他将茶碗中的水一口闷了,抬臂擦去唇上的水渍,目光定格在了那方小旗上,“都说这闻絮公子长居禺山誓死不出,没想到今日竟也会来这娄府凑热闹。”
他微微侧身,继续说道,“你说,那柄珲月剑到底有什么稀奇的,竟能引来这满城好汉?难不成这柄剑真能全了那些剑客搬山倒海的美梦?”
长疤大汉的话音刚落,一道粗哑的声音便从茶摊的角落传来,硌得人耳膜发紧。
“这娄洛两家本就是江湖世家,巴结他们的亦不在少数。你怎么知道,这满城好汉皆是为那珲月而来?”
长疤大汉闻声一顿,他抬目望去,只见那人正淡定地喝着茶水,玄黑色的斗篷将他整个人都压在了阴影之中,唯有那一截白皙的下颚,让人浮想联翩。
他眯了眯眼,在看清对方的刹那,眼底神色一沉,唇角扬起了一抹轻蔑的笑意,“我还道是哪位前辈高谈阔论,没想到竟是一介流氓低声下气。怎么?如今过街的老鼠,也能出来讨肉包子吃了?也不知道避着点人。”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青衫茶客,“走吧,和这种欺师灭祖,滥杀无辜的人待在一处,当真是晦气得要死。”
一语轻落,四面哗然。
一句“欺师灭祖”,让原本心如止水的黑衣人,心中酸涩。他双目猩红,起身欲走,可在看到对方嘲弄散漫的神情时,顿时怒火中烧,满心冤屈激得他浑身发颤,“找死!”
他的掌心重重地拍在茶桌之上。
“啪——”
一双木筷腾空而起,直冲那长疤大汉的面门!
长疤大汉见状,神色一凝,抬手猛掀茶碗,满盏茶水落地,却精准击落了飞刺而来的木筷,他不屑一笑,反手运力。
“呼”的一声,木屑翻飞。
黑衣人一掌将身侧的木桌给推了出去。
“轰然”一声闷响,碎木四溅,杀气瞬间席卷整座茶棚。
“申屠兄!”
一旁的青衫茶客眸色一沉,立即握紧手中木筷侧身急刺。
不料,那人身法极快,五指死死地扣住茶棚中的木桩,腰身一拧,不仅避开了这致命一击,还正好同那长疤大汉擦肩而过。
一时间,衣玦翻飞。
他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见那青衫茶客拔刀相向,铁刀挟着疾风直劈而来。他当机立断,闪身躲过,一脚踏入驰道。
与此同时,一旁的「宿」姓马车徐徐而至,他心生一计,转身,利落地跃上了车顶,随后嗤笑一声,任由那青衫茶客凭空挥出一刀。
不出所料,刀锋未至便先惊了马儿。
一时间,尖锐的嘶吼声响彻云霄。
……
这一幕,正好被车中的虞诺尽收眼底,她一把撑住歪斜的车壁,左腕一沉,袖中的银针便化作一道银光直取对方刀刃。
“哐当!”一声,弯刀落地。
帘外的少年赶忙攥紧了缰绳,侧身唤道,“公子!”
“无碍。”
男子的声音清冽干净,他看着身侧的人,暗自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昨日才说好的全权相托,如今她倒是先他一步自作主张。要不是他方才有所察觉,那枚银针便要叫他硬生生地给拦下了。
想到这,他有些埋怨地瞪了她一眼。结果,对方不仅不接茬,反倒是仰了仰头,示意他出声。
他冷哼一声,强压下心中的不满,转而看向了那位青衫茶客,“我这座车辇可是禺山中百年的黄檗木所制,价值数百两纹银,不知二位……可有备好赔偿的银钱?”
长疤大汉低头瞧了眼自己的粗布麻衣,几乎是想都没想,直接一招沉腰侧转,猛蹬在那茶客的膝弯处,力道刁钻蛮横,随后一把扣住对方的左肩硬生生地将那人压跪在地。
随着一声闷响,那人痛呼出声,掌心的酸麻还未散去,这双膝的刺痛便已传遍四骸。他咬了咬牙,忿然回眸。
然而,那大汉并没有与他对视的打算,他直直躬身,恭谨一拜,“久闻闻絮公子清正廉洁,不拘小钱,今日惊扰了公子尊驾,实乃无意之举,还望公子莫怪!”
莫怪?
虞诺垂眸一笑,还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八个字,便将那顶高帽扣在了阿羽兄的头上。
她扯了扯宿宏羽的衣角,口中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对方蹙眉堵了回来。
“我不过是一个寻常墨客,哪担得起你这句清正廉洁?”宿宏羽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衣袖从虞诺的手中扯了出来,他偏过头,神色凛然,“今日之事,我不想过多计较。但我素来不喜纷争,所以还请你们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不然……后果自负。”
那长疤大汉猛地松了一口气,弓着腰连连称谢,生怕自己晚上一步对方便会出尔反尔。
虞诺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眼底眸光淡淡。反倒是宿宏羽瞧着她这副模样,心满意足地哼了哼,对着那赶马的少年朗声道,“走吧,巴缙。”
“喏。”
少年低声应下,随着一声低鸣,马车缓缓而动,原先戛然而止地“嘚嘚”声再次响起,裹着那徐徐清风,卷起了虞诺身侧的帷帘。
就在这时,几缕暖光撒入车厢,宿宏羽侧目直视,少女一袭白衣宛若梨雪,她眉似远山,目若春杏,就连右眼底的那颗朱砂痣都红得恰到好处。
怪不得会有赌徒去赌那一方璞玉。
“所以……阿羽兄这是又想阿兄了?”
她轻抚过自己眼角的那颗小痣,声音温润舒缓,却慷锵有力。她早就察觉到了宿宏羽的目光,更别说他还盯了那么久,“今日这旻城,来的人可真多。”
宿宏羽闻言,眼角微垂,“都是些为珲月剑而来的人。”
“是吗?”虞诺摩挲着袖口的银针,“阿羽兄,若是我当夜在神家,你觉得这珲月是否还会流落民间?”
少女神色黯然,心口的钝痛让她莫名的有些烦躁。十年前,她不过是替兄长去别处送了几日的药。回来的时候,神家便没了。要不是宿宏羽将她带回禺山,她怕是早就成那孤魂野鬼了。
“阿诺……”宿宏羽看着出神的虞诺,宽慰道,“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虞诺的掌心有些发麻,车外的喧嚣闹得她头疼,“不可能……”
她看着帘外来往的行人,指尖微弓,血脉间的隐痛让她白了红唇。外面的那些人嘴上说的都是想要一观珲月,可又有多少人是为了那柄剑来的?他们想要的不过是神家当年的真相,是那味名扬千里的神家血蛊,是长生不老,起死回生;是威震四方,一统天下。
所以……
她这个神家遗孤,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阿羽兄。”虞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腹微微发颤,“神家之事,整整十年无人敢提。而如今娄洛两家就这般轻而易举地将他给翻了出来,你觉得……他们是为了什么?”
“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与我们无关。他们既然敢做,那必然是有他们自己的打算。”宿宏羽一身黑衣,书生意气,“不然……他们为何要请我主婚?”
虞诺微微一顿,抬手将帷裳掀起,“是啊……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你与兄长最为交好吧。”
一句最为交好,便算是道尽了其中门道。
娄洛两家有意拉禺山下水,若放在其他事上,他们自然避之不及。可这件事事关神家,虞诺赌不起,她不相信这天底下能有这么多的巧合。
她看着车檐下的那颗水滴坠入尘埃,神色恍惚。直到那股独属于甘松的清香与她擦肩而过,原先的土腥味瞬间被薄荷的清凉中和。她直起身,下意识地寻着香味望去。
只见少年一袭白衣胜雪,黄色的发带缠在他的马尾上,他低头看着与自己相错的幼孩,一双桃花眼饱含春水,泛着粼粼波光。
不知为何,虞诺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这种感觉,在少年消失在她眼前的那一刻便消散了,她很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他。于是乎,她将那份异样埋进了心底,转而看向了别处。
也正是这一举动,让虞诺注意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她偏头看去。就在目光交汇的刹那,男子微微一笑,眼尾轻扬如狐,当真是勾人心魄。
“拓跋鞍……”
少女的眼眸微沉,像拓跋鞍这样的风流人物,她自然是听过的。相传,这人的眉心生来便有一点朱砂,降世时更是让百里的鲜花都为之盛放。他的风姿名动京城,男女皆为之倾倒。
只是今日一见,虞诺并不觉得他有多让人魂牵梦萦,果然传言终究是传言,信不得真。
……
“吁~”
一声低鸣,虞诺堪堪回神,她揉了揉眉心,一抬眼便见一群人一拥而上。
为首的那人身着藏青色长袍,银冠高束,他满脸堆笑,一把扶住了还在下车的宿宏羽,“闻絮兄,怎么来的如此早?若有地方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啊。”
宿宏羽嘴角一抽,不捉痕迹地后退了一步,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娄家主既请我来主婚,我自然得先旁人一步。不然,他日若是落下了一个失礼的名声,岂不是让旁人看了笑话?”
娄江予爽朗一笑,“闻絮所言极是。”
他微微躬身,亲自为宿宏羽引路,“当年一别,再见便是今日。你我本就是年少相识,何必如此生疏,唤我乘风便可。”
面对对方这突如其来的套近乎,宿宏羽蹙眉微怔,他轻声一笑,很快就移了话题,“令尊驾鹤西去时,我无力抽身,便不曾前来慰问,是我之过。”
“这又何妨?”娄江予暗自打量了一番身后宿宏羽,见其神色如常,便也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早已是物是人非了。”
他脚步一顿,转身便注意到了一旁的虞诺,略显惊愕,“这些年都未曾听闻,闻絮兄身侧有什么女眷,这位是?”
宿宏羽唇角微勾,“这位是在下的义妹。数年前我去南疆游历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无亲无故的她。一时起了恻隐之心,便将她一同带回了禺山。禺山长夜漫漫,有她相伴倒是舒心了几分。”
他将虞诺拉至身前,“阿诺,同娄家家主问好。”
虞诺微微颔首,俯身一礼,“娄家主安好。”
“即然是闻絮之妹,那便也该唤我一声兄长。”娄江予一把握住了虞诺的小臂,“这般大礼成何体统?你说……是不是?”
他看向宿宏羽的眼中带着些许调侃的意味。可惜,对方并不买账。
宿宏羽低声一笑,“我这小妹怕生,你这么一逗,她怕是得羞死。”
说罢,娄江予便大笑了起来,“闻絮兄难得有一位小妹,自然是宝贝得紧。只是可惜了我们这些做兄弟的,整整数年都被你瞒在鼓里,当真是愤然。也罢!”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活脱脱地一副大度样,“闻絮兄见色忘义,我们这做东家的也不能挑客人的错处。今日我便以德报怨!”
娄江予一边说着,一边朝一旁的小厮招了招手,“阿同,带贵客下去安置。”
“是,家主。”
少年音色温润,却不似南州人。为此,虞诺隐隐有些不安,她暗中打量着这个名唤“阿同”的小厮,目光最终落在了对方虎口处的老茧上,眉心轻跳。
“阿诺。”
她猛的回神,与宿宏羽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眼角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来。
方才,娄江予同宿宏羽寒暄了几句,便以有要事为由离开了。如今,这偌大的前院便只剩下虞诺三人。
她闭了闭眼,将心底的那丝怪异给压了下去,重新看向面前的这个小厮,“有劳了。”
那人微微颔首,引着虞诺二人朝后院走去,“这套院子总共十来间客房,家主说二位喜静,所以最里面的那两间便是公子同姑娘的了。明日便是二公子的大婚之日了,全府上下,无一人得闲。你们若是有什么吩咐,直接叫我便好。”
“有劳了。”宿宏羽打量着屋内的布局,最后在桌前站定,他回头冲着那人微微一笑,“若是没有别的事,你便先去忙吧,我们随意就是。”
“好。”
少年俯身一拜,临走之时,还不忘将门给关上。
恰逢此时,西风呼啸,硬生生地将那扇木门吹得嘎吱作响。虞诺抿了抿唇,快步在宿宏羽的身侧坐下,“阿羽兄……”
她的话还未说出口,宿宏羽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那柄剑偷不得。”
他瞧了眼窗外的天色,不愿对方如此忧心,“阿诺……你若是没事,便出去走走,这旻城的景致从不输江南。”
“可是……”
虞诺攥紧了衣袖,她知道此事强求不得,可是她实在不安,那种从内心深处渗出来的寒意,怎么也挥之不去。但是现在,她好像确实别无选择,“好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不知怎的,她看着这满院银杏,竟徒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所幸,还是仲秋。
草木未枯,便算不得凄凉。
只是可惜了,那虬枝未曾留住西风,只余下一句“空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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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吭哧吭哧”装修ing】 啦啦啦~本文剧情已过半,是时候精修啦~ 本渝预计于2026年11月11日精修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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