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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隐者出山 采薇人终食周粟 帝女埋灯食 ...

  •   陈缺离开之后,河滩上那棵新树开始慢慢长。
      最初只是一株细瘦的绿枝,插在沙土里,根系还没完全扎稳,偶尔被风吹歪。姜星澜每天清晨到滩上看一眼,如果歪了就扶正,如果根边的土被水冲薄了就补一些新土。没有人替它浇水施肥,它只是靠自己的力量,把根向下伸,把枝向上长。过了两年,它长到了齐腰高。又过两年,它的树冠第一次遮住了姜星澜坐在它底下时头顶的那片天光。
      那棵树的叶子确实长成了并蒂莲的形状,两片一簇,对称而生,叶脉在基部交汇。花开的时候是米白色的,五瓣,花心呈淡黄色,与无咎花相似,但比无咎花小一圈,更密,一串一串缀在枝头,像被风固定住的灯。每年清明前后开得最盛,花期约莫半个月,之后便落了,花瓣落在树根周围的沙地上,被潮水带进河里。
      姜星澜不再特意在七夕放灯了。但她会在清明前后坐在树下喝一碗粥,有时是粟米粥,有时是糙米粥,偶尔加几粒红枣。粥盛在粗陶碗里,碗沿搁在膝头,喝的时候能看见碗里的热气沿着树冠的缝隙往上飘,散入枝叶间。她喝得很慢,像在等一碗粥自己凉到合适的温度,而不是急着把它喝完。
      有一年的清明下了一场急雨,雨势来得很猛,把树冠新发的嫩叶打落了许多。她在屋里等雨停之后才出门,走到树下时看见那些被雨打落的叶子铺了一地,浅绿色的,沾着雨水和沙土,像一幅被临时铺开又被打湿的拼贴画。她蹲下来,把几片叶子从水洼里拣出来,放在树根旁一块干燥的石面上,等它们自己干透。
      后来那几片叶子被风吹走了,不知所终。她没有刻意去找,也没有再收集新的落叶。
      那棵树的位置渐渐被人们知道。附近的漕工和盐贩偶尔路过时会多看两眼,但不刻意停留。有人会在树根旁放一小把新米或干枣,放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用干净的叶子盖住。姜星澜看见过那些东西,她没有取走,也没有阻止。那些米和枣在石头上放久了,会被鸟啄食,或被雨水泡发,渐渐失去形状。她只是在看到时,顺手把那片盖着的旧叶子换一片新的,不让露水打湿米粒。
      过路的孩童有时会在树下玩石子,把河滩上捡来的卵石围成一圈,在圈内画格子跳。姜星澜坐在一旁看他们玩,看他们把石子踢散又重新围拢,有时指点一句"靠西边那颗偏了",然后继续看。孩童们玩累了便走,石子留在原地,她会在傍晚将那些石子归拢到树根旁不影响行人的位置,下次有人来玩时再把它们圈回原位。
      有一年秋天,有人在那棵树的树干上刻了一道痕迹,很浅,像是用小刀轻轻划了一下。姜星澜看见了,没有清除那道刻痕,只是等到那道痕迹被树皮的新生组织逐渐包裹进去之后才不再注意它。又过了几年,树皮上的旧痕已经全部愈合,看不出曾经有痕迹存在过的位置。
      陈缺离开后去向不明。有人说曾在南山脚下见过一个老者,在溪边洗脚,洗完起身往竹林深处走了,没有再出来。又有人说不确定那是不是陈缺,只是背影有点像。后来那些传闻也渐渐没有人再提起,如同被风带走的叶尖。姜星澜从未打听过他的行踪,她在树下喝粥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他当年以枯枝划沙时说的那句话,然后继续喝完碗里剩下的粥,起身把碗收走。
      那株"释天树"后来成了临淮河滩一个不成文的标记。有人说它底下埋着某些旧物,有人说它是一段故事的终点。但它始终只是一棵树,立在河滩的沙土里,被风推过,被水淹过,被打落的叶子被新叶覆盖,被刻下的伤痕被树皮包住,最后成为它自己根系的一部分,不再需要被别的名字支撑,它自己就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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