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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商女后传 画舫新主唱旧词 :商女唱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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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盏灯从入海口分开之后,漂往了不同的方向。写"姜星澜"的那盏顺着岸边的回流往西折了一段,在浅滩处被几块礁石挡住,卡在石缝里搁了半日。潮水再涨的时候把它重新带了出来,继续沿着海岸线向南漂去。另一盏写"谢无咎"的径直漂向了外海,在晨雾里渐渐变成一个点,又渐渐看不到了。
它们分开了。这是商女在画舫上唱完最后一曲之后,向岸上的人说起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船头剥莲子,手指被莲心染成淡褐色,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有人问她灯漂远了会不会有人收,她说会,但收灯的人不会知道那是谁的灯。
那之后画舫在临淮的河湾里停了一个月,没有移动。商女每日傍晚在船头挂起灯,有时唱几句,有时不唱。不唱的日子里她就坐在灯下削竹篾,削出一根就搁在船板上,排成一列,也不编成什么。有人上船来打听旧事,她就说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有一年河上出了个游侠将军,后来老了瘦了,在茶楼里坐过一阵。
来打听的人也不追问,在船头坐一坐,喝一碗茶,走了。她收茶碗的时候会把碗底搁在船板上晾干,等下一批客人来了再用。船板上的竹篾被风吹散了几根,她弯腰捡起来,重新按长短归了类,搁在舱门口的竹筐里。后来那筐竹篾也渐渐少了,不知是被她用了还是被风吹进水里,总之慢慢不再有新的削好的竹篾出现在筐底。
立秋那天,画舫起了锚。商女没有说要去哪里,只是在船头多挂了一盏小灯,两盏灯一高一低,在夜航中遥遥相对。有夜行的渔船远远看见了,以为是两艘船在并行,驶近了才发现是一艘船上的两盏灯,便没有多问。
船沿着渭水支流往上游走了一段。沿途经过几个渡口,有的停了一夜,有的只靠岸片刻补了水就走。商女有时在渡口买些干菜和米,有时在岸边摘几片叶子放在灯盏旁边,像是要记下沿途见过的东西。那些叶子被灯火的余温烘过之后卷曲了,她也没有丢掉,只是收进一只小布袋里,与其他叶子叠放在一处。布袋渐渐有了厚度,边缘被撑得鼓起,系口的绳子松了又系,系了又松,后来她在绳结处绕了一道细麻线,便不再脱落了。
有一个深秋的清晨,船泊在一处没有名字的浅滩旁。滩上长着茂密的芦苇,花穗已经白透了,在晨光中像一层薄霜。商女提着那盏写着"姜星澜"的灯下船,涉水走到滩上。水没过她的脚踝,裙摆湿了一截,她也不在意,蹲下身将灯放入水中,看着它顺着浅流往芦苇深处漂去。那盏灯在芦苇丛中穿梭了一阵,在一丛特别密集的苇秆前停住了,灯纱勾在枯茎上,没有再动。
她在浅滩上坐了一整个上午。没有带干粮,只带了一壶水,喝了几口。日光从东面升起来,把芦苇花穗照成一片暖金色,风过时苇秆相互擦碰,发出细密的、持续不断的声响。她一直坐到那盏灯在日光下完全看不出了——不是因为灭了,是因为日光的亮度已经掩盖了灯焰的颜色——才起身走回船上。
船自此没有再往上游走。它在附近的一处小渡口靠岸停泊,船上的灯每天傍晚仍会亮起,但不再有人唱曲。本地人说那是"晚娘船",说船主是个不爱说话的女人,常年在船头摆一碗清水,天亮时换上新的。他们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继续走。
第二年春天,河滩上的芦苇又发新芽的时候,有人在那片浅滩上发现了一只小布袋,袋口系着麻线,系法与当地常见的不太一样。布袋里装着一撮干枯的叶子,种类不一,像是从不同地方收集来的,大部分已经碎成了渣。边上的人看了之后说没什么用处,拿去烧火了。布袋被扔进灶膛,叶子烧尽之后,剩下细白的灰烬,与草木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采集的,哪些是本地自有的。
那年的漕运恢复了旧航次,商女的画舫没有再出现在下游。有人回忆说曾见一艘挂着两盏灯的旧船在立秋之后向西南方向漂去,船速很慢,像是正在顺水而行,没有人在船上掌舵。又有人说那不是商女的船,是另一条运货的乌篷船。众说纷纭,没有定论。而临淮河滩上那株海棠,仍每年开花,花落之后被水带到下游,在入海口与那些漂过远海又被冲回的旧灯残片相遇,混在浮木和枯枝之间,堆积在潮水线以上,等待下一场涨潮将它们推往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