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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真实 姐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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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所见,那团不知如何生出的黑暗,正迅速扩散,不仅将扮做纸人的照夜给整个吞没了,连那女的自身也吞得只剩了半截身体。
此时,那黑暗如一团巨大的肉瘤,不断鼓胀、翻涌,仿佛正自有意的在消化。
“它、它表面竟还长出了毛!”缝皮老鬼见那“黑暗”表层,还不停的向外长出密密麻麻的黑须。那黑须如活蛆般蠕动,当即看得人浑身鸡皮疙瘩掉满地。
“老鬼!你还当是看戏呢!”王公公啐了一口,“杂家以为能是什么转机!结果......嗐!快走!”
两人脚不沾地地迅速溜下城楼,王公公更是走的头也不回。
他心里原本还有些侥幸,眼下只觉懊恼,那道士之前能徒手撕界壁,绝非泛泛,却也悄无声息折在里头,自己还能怎样?逞强便是再送一个进去!
“老鬼,离了此地,杂家直接回皇城。你立刻送信去都尉府,叫他们派顶用的人来!”王公公语速飞快,又补了句,“怕都尉府也不够,再去趟大安庙,让那老和尚想办法!”
王公公一边交代,两人已冲出城门。彼此正要喘口气,却顿然刹住脚,原来是那腐尸渠,化作了万丈深渊,横在眼前,根本就过不去。
“这......又是假的?”缝皮老鬼望向那沟壑,再无腐肉填塞,也无尸臭弥漫,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了!
王公公立即就踢了块石子下去印证,石子滚入沟壑,连半点回音也无,顿时难住了两人。
“后路也断了?!”王公公一字一顿喃喃,双眼直愣愣盯着那沟壑。
缝皮老鬼终于咽了口唾沫,两人一时僵在原地。
而他们身后,那城门里,仍是此起彼伏的纸扎声,簌簌不绝。
此正是阴风呜咽,邪祟称王。
忽的,一声长啸自城中爆出!惊地他俩又折回城门口,探头望去。
那黑须肉瘤竟与蛇煞、肉佛绞杀在一处,三方撕扯拉拽,搅得四周的纸人纸马、青瓦白墙的屋舍,全然成了碎纸纷飞。
王公公眼睛一亮,“它们窝里斗起来了,那咱还有戏!快!先找黑衣尼姑的五彩念珠!”
“那珠子顶个屁用!”缝皮老鬼轻喝。
“咱帮尼姑一把,那肉佛虽邪,但好坏带个佛字,用尼姑的五彩念珠激它一激,说不定能清醒片刻。”王公公边说人已沿着他们进城的方位小心挪去,“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等死强!”
缝皮老鬼仍盯着远处的恶斗,却道,“叫老子看,还不如躲到天亮!”
“等它们分出胜负,下一个就是你我!”王公公怒骂一句。
缝皮老鬼缩了下肩,再次望了眼那局势。
只见赖花头和尚那蛇身同黑衣尼姑那肉身佛,已将那团黑暗肉瘤撕开了一道裂口,激得肉瘤整个表面肉须乱颤,已呈颓势。而当纸人纸马全聚拢过去时,对方仿佛又恢复了力气。
混乱中,根本不见谁占了上风。
二人屏息,已寻到了他们先前摆出“卍”字阵的地方,那黑衣尼姑的五彩念珠就在地上,王公公松出了口气。
就在王公公拾起念珠的刹那,缝皮老鬼更是瞪着眼,只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迸出来了,“死太监,你看那肉瘤!是不是整个要炸了?”
......几乎与此同时,照夜已从那无边的黑暗中清醒了过来。
“夜游神!”
当即,照夜就朝四周低喊一句,不见回应。想起对方先一步滑入那女子隆起的腹中,显然最后,自己也是一并被吞了进来。让人不经暗叹,这邪祟窥人心思的本事与手段,当真不差。
但......这又是哪?
周围没有陈腐的味道,甚至能闻到一些浅淡的香气。照夜伸手朝前摸去,不辨方向,但没走几步,就触摸到一面墙。
潮气已浸得那些砖块潮湿滑腻,有些还生出了苔藓,指腹下是条条凹凸不平的砖缝。
整面墙因常年不见光,透着极为阴湿的凉意,一些砖块的棱角已被磨得圆滑光洁,仿佛有人长久触摸所至。
“你也是躲进来的么?”很清脆地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年纪似乎不大,对方又道,“夜游神?这名字听起来就很有故事,能同我讲讲是什么样的东西么?”
照夜并没有回答这些稚气的问题,却道,“这里是?”
一声轻轻的叹息后,那声音失望道,“原来你不知道啊!是地窖。从墙的一边走到另一边,一共需要二十二步。之前,我要花费足足四十三步才能走完。所以时间应该过了很久,我又长高了呢。”说完,那声音自顾笑了下。
“你为什么不出去?”
“外面在打仗,他叫我躲好。很久又很久。每次来,都和我说快打赢了。这次是因为他脱不开身,所以才差遣你来的么,你是......他的兵?”
照夜心思一凛,却又放缓语气,好奇道,“也有别的......兵来过?”
“嗯,有,时不时就有来这里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有些很惨,虽然这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摸。我摸到有些人已经缺胳膊少腿,肚子被剖,头也少掉一两块骨头的,甚至没头的......但他们不能死在这里,会发臭。”那声音带着种幼稚的残忍,又显愧疚的暗哑,“所以,我......吃了。然后,我给他们超度,扎了纸人,都堆在墙角。”
吃人超度,再困入纸扎么?照夜皱眉,这种扭曲的心性全然不像对方天生的,思索后,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学会这些?在这黑暗里......”
“我们家本来就靠给人扎纸为生,人人都会。在这里待久了,有个黑影常来教我些别的。”那声音混入了一种难见的依赖。
黑影?!
照夜立刻想到那团吞噬他的黑暗肉瘤,果然,纸马寨里的邪异诡谲,根源应就在这里!
可当他再问时......
那声音却急切了起来,“你帮我带个消息出去吧!你帮我带句话,我让你出去!你和他说,我扎的纸人纸马,只要点上眼睛就是真的,让他带着它们去冲杀,定能凯旋!”
听后,照夜默然,又觉与纸马寨听来的那些歌谣相悖,总有些说不出的矛盾。
“我......能出去?他又是谁?”照夜声音低沉,顺着对方继续问。
“能!我这就让你走,他是大将军,守城楼的那个......我、我把眼珠子送给了黑影,样子丑,不想见他。你去吧!”
对方的话音很赶,仿佛催着人走,轰得一下,照夜只觉眼前瞬间又大亮了起来。
那日头很盛,却无法刺痛他眼睛,这反常的温和让人越发清醒。此处依然不是真的,难道是那声音有意让他看到的景象?
与此同时,王公公正捡起那串五彩的珠子,恍惚间,发现依旧在混战的那几个鬼物,其中那肉瘤剧烈地颤动着,表面不停地收缩,又极度膨胀,引得一旁撕扯的蛇煞与肉佛发出低低的嘶叫......
照夜发现自己孤身站在一处茶摊前,街上三俩行人,冷清但也寻常。
可远处并不见高墙城楼,也没有萧条。屋瓦交错,商铺林立,云淡风轻。
“我说这位道士,你别杵在我茶摊前招晦气,要么走远点,要么进来讨一碗!”跑腿的小二不耐道,“俺也知道,道士没钱,那就井水来一碗,解解渴?”
“这是哪?”照夜问,目光继续扫向周围,发现这些店铺里摆的都是寿衣、棺材、纸人纸马的,白花花的纸钱更是挂了个里里外外。
“兄台外乡的?这是纸马镇,咱这镇子本就晦气,喏,到处都是做死人生意的。”对方当真舀了碗井水摆在照夜桌前,“一般路过的,干脆直接绕道了,我这茶摊摆镇子口,都少有人歇息。”
“不打仗了?”
“打仗?嗨,你怕是也听说了镇上那对姐妹的事,才来的吧?”小二起了兴致,“来过不少像您这样的道士和尚了,全都不顶用!”
“哦?”照夜佯装好奇,人已坐下。
“咱这纸马镇出过怪事,镇子上的云家,他们夫妇老来得女,还是孪生,可那两个......”小二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一个眼生双瞳,就是眼睛里有两个眼黑的,另一个手上长嘴!邪性得很!”
“手上长嘴?”照夜心中一动,立即想起那客栈底下的投面人。
“对!脸生得跟天仙似的,可手心那,长着张嘴!什么都能吃,可吃了什么就能变出什么模样来,吃猪肉就变猪头,吓死人了!至于那双瞳的,更了不得。早年镇子后面是片乱葬岗,硬是让她给看活了。变得和画里的一模一样,亭台楼阁,山山水水!为此,云家把她关进地窖,连灯都不点,怕她再看出个祸患来。只有郎中家的公子,常去陪她说话,两人在黑屋子里,一个讲,一个听。近来......好像总讲些将军打仗的故事,他们云家还帮着一起演!我看是全疯了。”
地窖、纸人纸马、又身怀奇特以及之前的歌谣......照夜脑海中瞬间将一切串联起来,沉思片刻后,却问,“那手上长嘴的又如何了?”
“那个啊,被云家用皮子套绑住手,只有吃饭时才能松开。还成天找人看着,寸步不离。”
照夜听后,看向眼前祥和的街景。心中暗道,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这些么......
像是某种回应,茶摊外忽然就传来一阵阵整齐沉重的马蹄声,打断了彼此的对话。
照夜抬眼看去,那是一大队的兵马,各个威武勇猛。为首的连马都没下,一副居高临下的傲气,“小二!那纸马镇是这里么!”
“正是,官大爷。”小二见来了生意,立即嬉皮笑脸地迎上,“官爷要喝一碗么?”
“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对奇异的姐妹?与常人不同。”对方看着镇子,根本无意搭理其他。
“对对对!云家,住镇子的南面。”
对方扔出块碎银,“带路!”
“好咯!”小二的声音高昂兴奋,随及便领着人跑在了最前面,嘴里还不停地继续说着云家的奇闻异事。
照夜看后,方想起身跟去。却发现桌面上那碗井水,无声晃动了起来。
随后,
映出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影与大火……
映出了那队兵马……
他们杀光了全镇的人,烧毁了屋舍,纸人纸马纸钱烧得犹如送葬。
映出了他们拖走了那个手上带着皮套的女子……
映出了整个焦黑的镇子,尸骸遍地。
映出了一个赤脚乱发的人影,踉踉跄跄地从地窖里爬出。她面容娇美,那双奇异的眼瞳却红肿不堪,血泪不断。
映出了她仰天嘶哑大叫,生生挖出了自己那两只眼睛,丢向身旁不知何时浮现的一团黑影。
映出了那黑影承接住眼珠……照夜看清了,就是那黑暗肉瘤!居然还长满了蛆虫似的肉须。
最后映出的,是那女子对着肉瘤,尖啸出了两个字,“帮!!!!!!我!!!!!!”
水面倒影,戛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