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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吐露 梦姥姥 ...

  •   周围仍残留着不绝于耳的惨叫。

      照夜立于废墟瓦砾中,周身翻涌的黑瘴如活物,正缓缓收回体内。他不明白,对方为何始终无法摆脱这通感。

      然而盛怒之下,他已全然碾碎、吞噬了一切。正是因那通感能如此勾连上彼此,才令那秽梦婴猝不及防到自乱阵脚,才给了自己可乘之机。

      此时,混杂着对方记忆的污秽残渣,正同浊气一起汇入四肢百骸,那些残缺不全,令人作呕的记忆,搅得人心思恍惚。其中几幕片段,更是令照夜心神俱震。

      原来师父同蓬莱山灰飞烟灭时,那句没说完的话,说的竟是......

      “阿夜,今后你要藏好了。”

      师父到死,都还念着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猛地攥紧了胸口,酸楚剧痛中,又翻涌起灼热的甜意。这两股截然相反的情绪交缠,暂时驱散了身体的虚脱,推着他踉跄地,本能地迈出了步。

      他想回去。

      这一刻,他想见他!

      迫切的想,想搂着他,想将脸埋入那薄削的胸膛。

      想把自己剖开,把身、心、骨毫无保留地捧上。

      那个人,待他好过万万千千啊。

      他要亲口去问,亲手去确认,当初女娲随手捏出的那具泥人,是不是自己?是不是他照夜原本、最初的模样!

      心绪剧烈起伏,甚至感到呼吸烦乱,脑中胀痛难忍。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的困意袭来。那绵长而悠远的感觉,他太熟悉,这预示着自己又要被迫“长眠”了。

      过去,他便随意挖个坑埋了自己。后来学会肢解之法,便把骨肉分开,埋得更为彻底。甚至还披红戴冠,装模作样要同师父拜堂成亲。他的那些荒唐行径,那些异想天开与痴缠,就是这样强加在了师父的命骨上,是妄想还是变态,他早已无所谓了。

      但这一刻,他心慌了。不,不能睡。他还有话没问,还有话没说。所以不能睡,不想睡在这里。

      他要回去,要撑住。至少......至少让他见到那袭人影,再阖眼。

      好不好?

      沉重的黑暗压下,一切遁入死寂。

      ......

      再度转醒时,朦朦胧胧中,他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尸臭、樟木与泥土腥气的味道。心中一惊,睁眼所见,却是一片深邃静谧的夜空,这让他瞬间有些无所适从。

      照夜伸手摸向棺木边沿,坐起身,意外地瞧见一张熟悉的脸探了过来。

      柳长赢带着惯有的清冷,数落道,“都叫你别莽了,把自己弄成这副德性。”扫向照夜时,还特意敲敲棺材板,语气不乏戏谑,“我找的这宅邸,怎样?你要喜欢,就在里头多躺会儿。”

      “我.......”

      照夜全然答不上话,手脚并用,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只见几步之遥燃着个小火堆,周围插着几串野蘑菇,已烤得干瘪。再是环顾四周,荒草萋萋,坟头无数,哪还有什么砖瓦屋舍?

      “这......是哪里?”照夜开口,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声音很涩。

      柳长赢则是拿起一串烤熟的蘑菇,正欲送进嘴里,却叫照夜抓了过去。

      “你若是饿了,我这还有,怎得一醒来就抢为师的?”柳长赢没好气地说道,却也闭口不谈其他。

      “乱葬岗上的东西,不能瞎吃。”照夜不由分说,将蘑菇扔进了自己嘴里。

      柳长赢被他的举动气笑了,“什么乱葬岗,这里是悬卢村,你再仔细瞧瞧?”

      “那大彪虎与罗盘老道呢?”照夜追问,不止这两人不见了,这地方怎么看都像是经年累月无人的荒地。

      “你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整个村子被瘴气笼过后,一切都化为了灰。我们寻到你时,你就倒在一堆尸骨间。”

      “尸骨?”照夜疑惑,他记得该是瓦砾碎石。随即一怔,难道......那瓦砾碎石,也是对方秽梦的一部分?

      柳长赢正色道,“都尉府有本《中洲异闻考》,记载着一种名为梦姥姥的邪祟,说其可窃取并篡改他人记忆,为其所用。之前,你我怕是被它摆了一道。还有,这玩意儿,多出现在焚尸地上。”

      “焚尸地?”

      “嗯,之前我也没考虑那么多。锦城周围曾瘟疫横行,当时,据说焚烧的尸体堆积如山。这悬卢村,想来便在其中。”柳长赢解释道,“梦姥姥因人死执念不灭,经年所化。让它捏造出个村庄,倒也合理。”

      照夜沉默。这与他所知的秽梦婴本就是同一样东西,只是......那亦真亦假的幻象为何真实得可怕,几乎将他裹挟迷失。原还想再问,却又语塞。

      柳长赢继续道,“找到你后,我已让大彪虎与罗盘老道回锦城通知官府善后,这算是都尉府了却一桩祸患。至于你......”

      “我没事。”照夜立即回答。

      “你有没有事,我会不知道?”柳长赢看向照夜,眼中难掩忧色,“你力竭昏迷,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

      周围很静。

      半晌,照夜将事情经过一一道出,在他面前,自己根本没打算保留。

      说完,紧紧盯着柳长赢,声音发紧又低哑道,“师父,你能告诉我......那个泥人,是不是,是不是我?可我为什么不记得这些?”

      柳长赢闻言,怔怔看向照夜,那眼神却让他心头莫名一跳,照夜追问道,“别告诉我,这些你也不记。当时在院子里,那玩意儿又让你看了谁的记忆?”

      柳长赢眼神忽而变得深邃,沉默片刻,佯装着打算再拿一串烤蘑菇,手指蹭过那发烫的枯枝,蓦地一缩,叫照夜牢牢抓住,掌心相贴,令人无处可退。这才不得不轻声答道,“朝生暮死的你,我那时......救不了。但好在蓬莱山够高,一日也够长。”那声音听起来变得很遥远,“于是,我令蓬莱山向东而行,只要天地没有尽头,你就永远不会见到日落,也就不会消亡。”

      移山追日?只为暂缓他短暂的朝夕?照夜心神剧震,仿佛看见那座巍峨神山为他而动的洪荒景象。

      “可这也终非长久之计,我能想到的,便是寻些能让你生生不息之物。”柳长赢停顿了很久,才道,“你濒死时,我尝试将一缕自己的本源之息渡给了你。你......别这样看我。”避开照夜瞬间灼烈的目光,“这世间,未曾有谁能承袭我族之物,那无异于杀人。但你......偏偏能容纳,还活了下来。于是,我便有了时间,另寻他法,直到发现了蕴藏在厚土之中的息壤。”

      听到这里,照夜呼吸一滞,心中翻涌起无数种滋味,整个人如溺深海。

      “也正因你我当日厚土一行,让女娲找到了泥人命不长久的解决之道。她取息壤,塑泥人,造就了最早的一批先民。他们强大,寿数绵长。天地间,终于有了属于女娲这一族的根基。”柳长赢话音里染上追忆,“为表谢意,女娲重修了蓬莱天街,也将那先民全部安置在了天街上。当年的盛景,你我同游......万千星辉掩映,的确很美。”

      照夜苦笑,不曾想蓬莱天街竟有这番故事。立刻又追问,“那我呢?我是那些先民之一吗?还是......那后来呢?”

      柳长赢怅然若失地摇了摇头,“哪有什么之一,哪还有后来。”他轻叹,声音却清晰无比的落在照夜心头,“你是最初的,在我眼前破碎,又因我一息之气而存,女娲所塑的,那都是后来者,她要造世。而你......都只是你。但也因这些原由,让我推演出一些变数,才会在厚土里留下了一笔。”

      柳长赢停顿良久,目光虚浮地望着跳动的火苗,“只是没想到,万载轮回,山海倾覆,如今我还能......阿夜,说起来,为师......何其有幸。”

      照夜猛地摇头,胸口激荡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近乎低吼道,“不!该是我......我何德何能啊!我又何其有幸!”他双手攒紧,眼神灼灼,看向柳长赢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溢满眷恋与深情。

      见此,柳长赢忙撇开脸,借故捡了其他的话,“那梦姥姥,让我看了你在世间所经历的......痛苦,它是想令我心神动荡,愧疚难安。可你......你也会怪我当初......”

      “没有!”照夜斩钉截铁,声音几乎急促地打断,“从来没有!”

      本能的,照夜已将柳长赢狠狠箍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将人嵌入了骨血。他能感到怀中身躯瞬间的轻颤僵硬,却没有丝毫放松。

      “可这折磨......”柳长赢叹息,思绪仍陷在那些残忍的记忆里。

      照夜摇头,脸颊紧贴着对方的肩颈,声音沉静,却蕴含着万钧之力,“我如今,倒是想明白了些。朝生暮死,怕是因我这样的,本就混着天地浊气而生,为天地所不容,自是无法长存。而师父给我的命骨,想必蕴含着相克之力,两厢绞杀......或是交融,方成就了我,让我得以能苟活至今。”

      他决口不提这其中的痛苦。那早就不算什么折磨,而是让他始终清醒,保有本心的执着。

      如此,才会换来这千万年后的重逢,不至于错过,不至于错失,不至于忘记!

      终于,所有的语言,千年的彷徨与寻觅,在此刻都焚烧殆尽。仿佛掸一掸衣袖,不过是些风霜。

      随即,照夜目光炽烈如焚,再无任何犹疑,拽住了他的红尘,不管不顾、决绝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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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元宵节快乐!继续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