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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秽梦婴 窃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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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照夜迅速恢复冷静,意识瞬间回拢。发现破屋的窗户半掩,望出去的景色还是上下颠倒的。这才意识到自己竟被倒悬在了屋梁上。
那......师父呢?!
照夜扫过周围,见柳长赢正静静躺在前方床榻上。他双目轻阖,面容平静。看不出是无意识陷入了沉睡,还是遭人暗算所至,当即让人神思一紧。
再是这间屋子,也不见大彪虎与罗盘老道。
照夜扭身想要挣脱束缚,才发现浑身上下已被丝线裹成了个大茧子,那层层密密的白色丝线,瞬间便将记忆拽回了昨日那片珙桐树林。
果然,这事还没完。
忽然,一阵桀桀怪笑,从房梁上渗了下来。
照夜一抬头,正对上一张倒悬的女童面孔。对方眼睛纯黑,脸色发白,脑袋下方连着八只舞动的蜘蛛脚。
此时,正牢牢倒攀在房梁上,充满恶意地俯视过来,那情状犹如盯住了落网的飞虫。
“有意思,能自己醒来,倒是不简单。”女童声音乖戾,八足轻盈下爬,针刺般的足尖透着寒意,点在了照夜胸膛的丝茧上,“......你是怎么瞧出破绽的?”
照夜根本不理会,目光始终锁在柳长赢身上。
“看他做什么?”女童的头颅诡异地折向一旁,纯黑的眼珠满是不屑,“手无缚鸡之人,也值得你关心?再说,他不过是一段段记忆撑起的,你又能护什么?”女童哼出嘲讽,“你那师父府山君,不是早死了么?”
最后一句终是让照夜心绪波动,想必之前的幻境就是这女童所为。可她怎能如此精准地编织出府山君的过往?难道是直接窃取了师父的记忆?
照夜神色一凛,又是一阵咯咯咯的笑声传来,“嘻嘻,别猜了。就是床上之人的记忆,我既没篡改,也没作假呀!你难道不喜欢吗?”
照夜佯装挣扎,心思却急转。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呈现一段记忆,但又没下死手,甚至还想周旋......那她必有所图,或必有所忌。会是师父么,还是......其他?......
“别白费力气了。”女童稚气道,“我只是好奇罢了,再说,这银丝是我体内的精华,可不是林子里那帮蠢货能比的。”
“那林子里都有什么?”照夜紧跟着问,他总觉得周遭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像是刻意的布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自然是......”对方的笑容消失,急促地化为厌恶,“嘻嘻,你又想套我话,真狡猾。”
照夜摇头,眼底闪过清明,意味深长道,“我告诉你,林子里全是珙桐花,那片林子里全是白色的珙桐花,你......没看见么?”
“珙桐......”女童的脸瞬间僵住,皮肤如蜡溃烂,转眼便化为一滩发黑的水渍,那水渍咻地从墙角窜走,随之周围的景色便分崩离析......
一切恢复如初。
照夜依旧站在悬卢村这处无人居住的屋舍廊下,回身所望,是他们暂歇的院子。
此时,柳长赢站在土墙边,正抬头听着墙头一女娃说话。
那女娃的脸,除了眼白外,与方才的人面蜘蛛丝毫不差。
秽梦婴!照夜脑中蓦地炸开这个名字,以梦为食,擅于篡改他人记忆以供驱使。
当即,他身形暴起,不由分说就大步冲来,跃上土墙,一把攥住女娃头顶的冲天辫,再是猛力一提,如同拔除深嵌墙中的腐木烂草,将那头颅硬生生从土墙里拔了出来!
“啊!啊!”对方惊叫,似乎还未察觉她那秽梦已破。
然,这突兀喊声,令柳长赢身影一晃,他扶额,仿佛从深水窒息中被人拽起,蹙眉间,人已踉跄后退。
照夜见柳长赢已恢复清明,便一把将手中的头颅狠狠掼在地上,两手结印,凌空按下,又抄起身旁墙角一个缺口瓦罐,“哐”地倒扣其上。为求稳妥,不仅单脚踩实了那罐子,不忘朝柳长赢急促道,“师父,百面阎罗!”
柳长赢毫不犹豫掷出那串核桃,他俩配合默契,虽不知这酆都老东西的手串管不管用,先镇上再说。
于是,当大彪虎同罗盘老道进到院子时,正瞧见照夜一脚踩着只倒扣的破瓦罐,一手捻着核桃手串,闭目凝神。
忽然,那整条手串上一股森然黑气如锁链窜出,将整个破瓦罐死死缠缚锁牢!
随之,罐内传来凄厉呜咽,破罐子也剧烈震颤,整个罐身裂出无数细小缝隙,伴随一声尖锐哀叫,那罐子“砰”的闷响后,四分五裂,内里稀出一汪黑水,一边汩汩冒泡,一边滋啦作响,在众人眼前整个蒸发殆尽。
与此同时,村子西北角传来一声闷哼嘶吼,听着就叫人感到其中的怒意滔天。
照夜神色骤寒,严肃道,“打了个小的,怕是惊了个老的!”
见此,大彪虎与罗盘老道已然脸色大变。柳长赢快步走近,一把抓过照夜的手腕,径直就在他掌心迅速画出一个字符,蜷起他手掌,道,“别莽,把它默进心里。可守心神,不至迷失。”
照夜点头,转身便寻着那嘶吼来处奔去。
罗盘老道急道,“咱......咱不跟上?”
“别去。”柳长赢掂了掂手里的百面阎罗,目光扫过那方土墙,“我们守在这,那玩意儿刚丢了个小的,指不定想偷摸来报复,别叫它再有可乘之机。”
“那......倒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大彪虎用脚尖拨弄了下那破罐碎片,问道。
“无妨,回屋说,你们在村里可有别的发现?”柳长赢率先推开屋门。
两人摇头,跟着进了屋。
***
照夜追着那声嘶吼到了村子的西北面,这里全是荒废屋舍,那声音消失,四周重新回归到寂静。
这时,照夜默默在心中勾勒出柳长赢给他的那个字符,瞬间一圈白色光晕贴着周身微微亮起,非但温和,这气息......照夜压下翻涌的心绪,推开了眼前吱呀的木门。
立时,一股陈腐的霉味呛入口鼻。黑漆漆的屋内,桌椅床榻皆已破败,却立着一道熟悉的背影,这背影他记了千万年,可眼神却已如刀,“还来这一套!”探手疾抓,五指穿透虚影,那身影如烟涣散消失。
下一瞬,天崩地塌!府山君身影消散的惨烈景象再度扑来,将他拖回最刺人心弦的记忆。
这亦真亦幻的场景让照夜彻底愤怒,对方窥探记忆的本事竟如此厉害,并将其再度残忍地复现,方才窃取柳长赢的,现在又来凌迟他的!
终于,他杀意如沸水般蒸腾,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揪出对方,不仅拆个粉碎,还要活生生的吞下,他已多年不碰这些污秽,这次定要破例!
“小泥人,咱俩做笔交易?”那声音夹着亦男亦女的音调,蛊惑道,“我告诉你那师父的一个秘密,你只需给我一截他的命骨......我们......”
照夜抬手,缓缓取下面罩,整张脸暴露在昏黄中,那瞬间升腾的戾气掩过了一切。
“别!别!别!”那声音慌忙改口,却又渗出诱哄,“你就不想知道枯木院真正的目的?你们都被蒙蔽了,连府山君也不例外!我还知道你师父临死前.....最后一句没说完的话,你不想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
照夜神情微滞,这话却如火星溅入油锅,他身上翻涌的浊气骤然铺展成黑瘴。
不仅如此,还盖住了掌心那符号的光晕,彻底吞噬一切。那黑瘴浓稠的如实质的泥浆浪潮,仿佛将一切都浸溺在里面,连呼吸都感到窒闷。
“那......那我把他、柳长赢缺失的记忆偷回来,给你赔罪,如何?”对方那声音已见慌乱。
“你既已翻遍了我的。”照夜开口,每个字像从齿缝间碾出,“就该知道,我会怎么应答。”
说罢,照夜已反手从腹部的血肉中,抠出一柄古朴的短匕!寒光一闪,刀锋已扎入臂膀,又哗啦往下削去,手法狠厉果断,熟练到仿佛时时刻刻都在重复着这件事。
要说疯,这世上罕有人比他狠的。
又是一刀哗啦开来,削骨如泥。那皮开肉绽,鲜血泼溅,尘土中烟灰黑气乱飞的景象,令人震慑。
“啊!”对方爆出一声惨叫,显然,这刀下的苦痛也同记忆一样,被传递共感了过去。
“你!......你住手!你那师父竟教你如此恶毒的伎俩。”那声音带着忿忿,甚至已显虚弱。
“我自学的。”照夜咬牙,每个字都带着疯魔,“你不是会偷么?这同感绞杀的滋味,可还新鲜?”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痛楚。当年府山君为护他,便是如此让他脱胎换了骨的。
剧痛翻搅记忆,地动山摇,星火坠天,裂隙黑雾腐蚀大地,当年他从那深坑里爬上来,瞧见的就是师父与蓬莱一同灰飞烟灭......而自己,那种渺小与无力,他发誓再也不要品尝!
更何况眼下,浊气又如何,污秽又如何?不如吸尽天下污浊,以身筑牢笼,护我想护!杀我该杀!
“轰!——”
坍塌之声响起。
黑瘴污浊狂暴席卷,整个屋子梁柱崩折,砖瓦倾轧,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变为一堆碎石。
烟尘弥散中,照夜孤身立于废墟之上,那手中的短匕低垂,带出的血水,成了最后的一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