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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鳏夫 心意 ...

  •   柳长赢反应最快,当即拦腰抱住照夜,大彪虎与罗盘老道也顺势抓住。

      “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被拖过去!”照夜喊时,已掀了脸上的铜钱面罩,他体内骤然涌出的黑色浊气,沿着丝线,扑向巨蛛。

      然而,原是能让万物化灰的浊气却并未奏效,只是让整个场面稍显凝滞。

      “不管用了!”柳长赢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急意。

      大彪虎见状,抄起地上那杆已被火焰吞噬大半的夜明珠灯盏,狠狠戳进了巨蛛的口器。

      “爷赏你个大火球吃吃!看你这嘴巴怕不怕火!”

      顿时,一声极难形容的嘶鸣响起,那巨蛛猛然仰头,口中的长丝随之崩断,八足往后退去。

      四人也因这股突然断掉的力道,齐齐向后摔倒在地。这好不容易抓住的空档,照夜未等喘气,又翻身冲了上去,那只枯掌配合着他念出的几个含糊的字句,朝着那巨蛛的脑门猛力一拍。

      嗯?竟然没用?!

      照夜眼中闪过震惊,立即回撤。这突兀的举止,也叫一旁的大彪虎与罗盘老道惊疑不止。柳长赢抓起一根烧得劈啪作响的树枝,已绕开巨蛛,高喝一句,“走!这边!”

      没人再耽搁,全都绕开了巨蛛往火海外冲去。

      火势越发凶猛,烈焰灼肤,滚滚浓烟呛得人呼吸不畅,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迎面扑来凉风,天光灰蒙一片。

      大彪虎累瘫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气,“他娘的,我,我,我......”

      罗盘老道盘腿坐下,他那罗盘也不知丢在何处,眼下,手指虽下意识的在虚掐着推演什么,整个人却已颓然到佝偻着背。

      柳长赢脸上被火光熏得通红,衣摆袖口皆有焦痕,狼狈不堪。但第一时间仍抓过照夜那只已成枯骨的手,眉头紧锁。

      “怎么,师父也没料到那东西居然能无视?”照夜瞧着自己的枯手,声音也因这“意外”带出几分疑惑,眼神更为凝重。

      柳长赢微微摇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化作一句催促,“先离开这里。”

      照夜看着他眼中未能完全压住的不忍与懊悔,心下了然,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搀住了对方。

      众人未走多时,便望见了不远处的悬卢村。远远望去,那是片由青砖瓦砾砌成的屋舍。阡陌纵横,炊烟袅袅。

      可眼下,那村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更没人探出头。

      “对!就是那村子。”大彪虎嘟囔,“可咱们这儿那么大的火势,村里就没个人好奇观望的?”

      罗盘老道点头,皱眉惋惜道,“可我那罗盘......落林子里了。”

      柳长赢却道,“丢了未必是坏事,正好不会叫人怀疑。”

      大彪虎看了眼早已阴的没边的天际,又问,“眼下,咱们怎么办?”

      照夜道,“想必快黄昏了,先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歇一晚,今日就不进那村了。”

      众人点头,于是,便歇在偏僻的一处槐树下,即远离了那古怪的林子,也与悬卢村保持着一些距离。

      随后,大彪虎去河边打水,见水里有鱼,却是没心思捞,一想起先前那渔寨的事,他这会儿见水里的东西就犯恶心。

      罗盘老道则绕着槐树查了圈地势,回来时见篝火上煮着水,刚要皱眉,就听大彪虎说道,“这是上游的水,没问题。”

      罗盘老道看着那水渐渐冒起了泡,心情才稍显平静,回想起方才之事,神情难免严肃,“你刚才咋想的,那么鲁莽,还用火攻!”

      大彪虎不慌不忙的打开了包袱,一边拿出张面饼分给众人,一边答道,“我说老道你,可别小看我这开山道的。开山开山,讲的就是大刀阔斧之法。与其跟那些阴邪玩意儿周旋,不如一火烧,二土埋,再不济直接上炸药,炸它个晕头转向。你看成不成?”

      大彪虎言语粗豪,却带着一股直白的底气。叫人哑口。

      柳长赢闻言,声音平静,却是认可道,“火乃世间至阳之物,也算金石利器,以后,不如在火中掺上把佛油松脂,威势更大。”

      大彪虎略一琢磨,忙答,“受教了。”

      柳长赢望着篝火,继续喃喃,“至于炸药,用以直接破除各种风水之势,倒是别出心裁......你那开山道的先祖,胆识令人佩服。”

      彼此几句后,众人虽仍有余悸,气氛却缓和了不少。

      天色渐晚,夜风掠过,还能闻到那不远处林火的淡淡焦味。照夜让大彪虎与罗盘老道先歇,后半夜换他俩守夜,便同柳长赢走远几步,在一处土坡上,并肩坐下。

      身后篝火噼啪,远处林火已黯。方才搏命奔逃后,此番静谧,倒是让彼此尚未平复的呼吸,变得尤为真切又寻常。

      此时,悬卢村的方向,炊烟不知何时已散,连屋舍的灯影也没了,静的像座陵墓。

      照夜不觉皱起了眉,未等他开口,柳长赢斜睨道,“别想着来劝我,说明日就不让我去了。”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先声夺人的笃定,倒是叫人微愣,照夜回道,“那夜游神......”想起方才林子里的危难,那孽畜居然也能一动未动。

      “它胆小怕事,装死的本事又无人能及,没有十足把握,自然不肯动一下。更何况才吃了河伯,就别指望它了。”柳长赢低笑道。

      照夜哼出声,“那你还执意要跟来。”说着,却抬手取下脸上的铜钱面罩,递了过去,想叫他拿着防身。

      铜钱面罩在柳长赢手里轻晃,那一枚枚串起的“铜钱”上,此时,还隐隐浮现着银白字迹,熟悉与陌生的感觉在内心一紧,让人百感杂陈。

      “痛吗?”柳长赢声音极轻,几乎散在风里。

      照夜迎向对方,仿佛读懂了这二字背后的深意,摇头道,“习惯了。”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柳长赢脸上,没有疑问,是种陈述,“但师父,你是不是想知道此中缘由?”

      “嗯......”柳长赢避过对方的视线,摩挲着其中一枚,“我虽记不起当初究竟是如何叫你活成这模样,但终归是我一意孤行。你、如今......五感尽失,浑身又是浊气侵染,却还保有人性......这种活法,确为酷刑。”

      说完,柳长赢微微闭上了眼,唇齿轻咬,似有痛悔之色。猛地,又将铜钱面罩小心翼翼地覆在照夜脸上,手指竟也在发颤。

      四目相对,照夜清晰看见了对方眼中原本的那些淡然已彻底碎裂,流露出深可见骨的不忍。本能的,他戳住了柳长赢的手腕,却不知自己又要如何开口。

      想起无数次从黑暗中爬上来,他也会茫然、也会厌倦、也会心死。甚至,有时感觉自己好像变了,不再赶东赶西,不再追索。

      因为那无数个地方,都是断壁残垣,再也不见熟悉的他。

      那时,他也会感到浑噩,无望,寂寞,却又死不掉。不再四处打探,也不想打听,听到的那些传闻与故事里,早已没有了纯粹,也没有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许多时候,他活着,还不如睡一觉,梦里才像是真的。

      后来,他便对世人自称鳏夫,筑成一道屏障,挡住不必要的窥探与麻烦,在无望的漫长岁月里,踽踽独行,有些悲怆还显畸形,像一场疯癫的固执。

      此心有丧,此情未亡......

      “怎,怎么了?”柳长赢声音很低。

      照夜猛然回神,却是一下子把对方搂进怀,“师父,我会不会在做梦?”

      柳长赢不知照夜为何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却不能当做听而不见,只好低声解释了起来,“这铜钱面罩,也叫筑面瘗钱,本是我族的古法,能保躯壳不腐不烂,想必当初我延续你那命数用了......可也不至弊端这么多。你体内浊气虽有压制,又承了我那命骨,但二者相冲,你是用了何法来缓解的?还是说......硬挨?”

      “我把自己拆了,埋进土里,这浊气也不至于会波及旁人。”照夜语气平静,说得大而化之,却叫人听来惊心动魄。

      柳长赢浑身一震,脸上喜忧参半。难怪他身上的腐朽之气会那般性烈。在龙歇山时就该察觉,他却还要装作寻常,难为他了。

      见此,照夜凑上柳长赢的耳畔,意味深长道,“比起师父说的那山门屠戮,这也不算什么。”

      “你如何得知?”柳长赢吃惊,忙要从他怀里撤出,叫照夜按得更紧。

      “果然是这样。”照夜眸光微闪,当时,他听完那山门修仙的异闻,便隐有猜测,如今试探,得到印证,叹道,“想必那三千界还有许多的秘密。”

      柳长赢沉默片刻,松口承认。那之前讲的山门故事,的确便是影射了自己。

      照夜深吸一口气,并未继续深究。

      柳长赢声音低哑,语气也再无半分戏谑,“如今,我已是一抹流落他乡的孤魂野鬼,无亲无故,可心境却又比从前自在,甚至,有些庆幸。”心道原自己也很贪心啊,于是,瞧向照夜时,又问,“但是你......”

      话被截住,“师父教我很多,还把一身命骨给我......那时,你告诉我,只有活着,就什么都有可能。”说时,他那只枯骨的手自然抬起了柳长赢的下颌,目光沉静间,很想再尝一下那唇齿的味道,连声音都含混不清了,“所以,我现在,算不算做到了?”

      柳长赢感受着彼此太过相近的呼吸,又被那枯手刮擦到脸上,阵阵凉意间,已微微闭上眼,暗自品着对方气息中带有的熟稔,没有闪躲,心中全是安然。

      忽而,一阵大风撩过天地,悬卢村那方向便传来淅淅索索的响声,瞬间又死寂一片。

      两人同时噤声,侧耳细听,月色下,唯余微风拂过,再无其他。

      气氛被这么一搅,照夜悻悻收回了手,“靠着我眯一会,我盯着就好。”

      柳长赢点头,目光落向悬卢村,却又带起几分冷意,“明日,你也未要逞强。我手腕上还有这串百面阎罗,那酆都的老东西,可不会叫我平白死在这种地方。”

      照夜却是搂紧对方,佯装不悦道,“你身上就是牵绊太多,以后我必叫他们都得离你远点,不准靠近,也不准再要挟你!”

      不成想柳长赢一把勾住照夜的脖子,“不错,倒是让我能享到徒儿的福了!”说时,眉梢眼角却又狡黠道,“说,为何要叫自己鳏夫?”

      照夜没想到对方会忽然问出这句,有些愣怔,心口甚至被最后两字不轻不重的刺了下,叫人哭笑不得,于是只好低沉解释道,“活得太久,难免叫人觊觎。”

      “哦?这么自信?所以,你告诉世人,别来招惹,吾有亡妻?”

      “不,不是的!我没,没想过要咒师父。”照夜急急否认的语气下,眼底多出了心虚,那是深埋于岁月尘埃下的私心。

      “但我也没答应要嫁你......”柳长赢轻笑道。

      “我......”照夜终于语塞。

      “为师自然得娶你。”柳长赢眼中闪过些许玩味,却将对方的那些深情照得越发的清晰。

      “呃?”他辩不过对方,只是眼前这失而复得的人,这贴在胸口的暖意,已牢牢将人俘获,激得人心潮翻涌,再难自持。

      终于,照夜堵上了那张唇,入口清凉。那凉意仿佛镇住了什么,让他在这千万年后,觉出了一点味道,是说不出又无比震颤的。甚至,都能听到蓬莱山涧的瀑布声,他正穿过岁月,擢取那道人影,清隽,亘古,从未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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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元宵节快乐!继续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