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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入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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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今日回来迟了,弹棉被时间不够,等第二天再拿去。
村里的赵老五是弹匠,也是附近几个村里唯一会弹棉花的人。
把旧棉被整齐铺开,剪掉旧纱线,人背着一把大大的弹弓,拿着木槌,一点一点把被压实的棉花弹散。
这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儿。
人要一直站着,胳膊要一直举着,手腕要使劲,敲不了半个时辰便要停下歇一歇,若是强撑着不歇,只怕第二天胳膊举不起来。
“砰——砰——砰——”
闷响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棉絮飞起,又轻飘飘落下。
眼下时节已经要穿秋衣,但赵老五弹棉花时只着一件薄衫,他双眼紧紧盯着棉被,生怕有哪一处没弹好。
把棉絮弹散开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是考验耐心的时刻。
只见赵老五弓着腰,眼睛离棉絮特别近,脸几乎埋进去,手指小心翼翼扯着棉絮,生怕扯碎了。
把蓬松的棉絮一点点拉平,一层层铺匀在事先准备好的粗布背面上,不能有厚薄不均的地方,不然盖着硌得慌,最后用棉线将棉絮和被面缝合,固定住。
赵老五做事的时候不苟言笑,一脸严肃,谁打趣他都不理,因为他知道寻常百姓能不能过好冬,全看这床棉被。
一床棉被要做一天,周家的两床棉被做了两天,收二百文钱,若是没钱的,也可拿粮食来换,一床被子半石糙米。
安盈春的棉衣也做好了,灰绿色的袄子,领口和袖口另缝了两指宽的碎花布,沉闷中多了丝俏皮。
她满脸欢喜,爱不释手,上上下下摸了不知多少遍。
本想着过段时间才能穿上,没想到才做好两天,北地便雨夹雪似的刮起风来。
屋里不见一丝光亮,劲风吹的窗户“砰砰”作响,安盈春睡不安稳,迷迷糊糊睁开眼。
身旁男人察觉到动静,跟着醒来,睁着惺忪睡眼问她:“怎么了?”
窗户才了开一丝缝隙,风裹挟着雨扑面而来,一下子就把脸打湿,安盈春猛打一个激灵,“嘭”地一下把窗户关上:“下雪了?”
方才那阵风也吹到了周万禾身上,他“腾”地一下坐起来,随便裹了件衣裳便匆匆去点蜡烛。
昏黄的光线晕开,屋里终于有些光亮,安盈春把被子裹在身上,看到周万禾把门开了一条缝,眨眼关上,等他转过身时,衣裳已经湿了一半。
他“嘶”了一声,急急忙忙把衣服脱下,抖了抖,随手扔到凳子上,低声说了句:“啥玩意儿,说下就下。”
安盈春把被子掀开一个角,方便他钻进来。
周万禾赤着上身,长手长脚搂住她,被窝里暖呼呼的热气烘着,他眼睛半眯地长舒一口气。
安盈春搓搓他胳膊:“下雪了吗?”去年这个时候已经下雪了。
周万禾颔首:“雨夹雪,估摸着再过两天便能看到真正的雪了。”
下雪反倒还好,最难受的是雨夹雪,又冷又湿,穿的再厚,寒气也能从脚底钻进去,若是身子骨有毛病的,免不了一顿疼。
安盈春把厚衣裳穿上仍觉得有些冻手,天太冷,便不叫王贵芳出来,让周万禾把早饭端进屋里给她,小两口自己在厨房吃。
早饭热几个馒头,切点腌菜,再煮锅菜汤便成。
一口冒热气的汤下去,浑身都舒畅了。
没多久雨便停了,这个时节已要烧炕,家里两张炕都烧的暖烘烘的,周万禾恐家里的柴不够,便说要去山上砍点木头回来。
黑云压城,安盈春担忧:“天这样不好,晚两日再去罢。”
天色虽看着吓人,但已闻不到泥腥味,一时间是不会下雨的,周万禾宽慰她:“要是过两天下雪更不好砍,你放心罢,我快去快回。”
北地下小雪尚能行走,若是大雪……那可真得救命的恩情才舍得出门。
周万禾既不在家,安盈春索性灭了他们屋里的炕火,跑去王贵芳房间,与婆母挤一挤。
王贵芳好笑地往旁边挪一挪,给她腾点位置。
闲着也是闲着,安盈春便央求王贵芳再教她点绣活儿。
王贵芳问她:“你想绣个什么图样?”
这一问倒真把安盈春问住了。
王贵芳把一个绣好的荷包放在她面前:“你先把这个绣出来吧。”
这是个荷花荷包,正中间是一朵盛开的荷花,下有两片荷叶,左边有一朵半盛开的荷花和一张荷叶,右边则是一张黄线绣的荷叶。
“好。”安盈春道。
选好布料,剪出囊面、囊底及里布,把布绷紧在绣绷上,穿好针线便落下第一针。
绿色的荷叶在最下层,因此先绣出三片荷叶。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安盈春沉稳许多,也更熟练,荷叶在柳绿色和绿沉色间互相交织,灵动极了。
王贵芳赞许:“真聪明,再多绣几个,手艺怕是要超过我咯。”
安盈春羞涩一笑:“娘快别打趣我了,没个十年八年哪能把你比下去。”
万事开头难,这三片荷叶绣了一个早上,好在给安盈春添了手感,绣到荷花时速度明显快多了。
针头下,刺破布料,穿到背面,再扯出……手中针线翻飞,图样渐渐显现。
荷花较复杂,光是线就要用到三四种不同颜色的,安盈春眉头紧蹙,时不时便拿起王贵芳打样的荷包细细观察。
在她判断不出该用哪种线合适时,王贵芳会抽空看一眼,尾指点点线团,示意她用这个。
安盈春恍然大悟。
花瓣堪堪完工,周万禾便回来了。
听到门外动静,安盈春一惊:“这么晚了?”有活干,时间过的就是快。
周万禾看见她从王贵芳房里出来时诧异了一瞬:“你怎么跑阿娘屋子去了。”
王贵芳慢她一脚出来,笑着解释:“你媳妇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我学刺绣,要是卖得钱,也有一份收入。”
周万禾咧开嘴角,但没出声,她脸皮薄,不好在长辈面前逗她,不过他家没婆媳矛盾倒真是省了不少事。
真好!
周万禾要寻安盈春时,她已经钻进厨房了,他让王贵芳回屋,说饭好了再叫她。
他接着走进厨房,妻子正在淘米,是准备做晚饭,他厚脸皮凑上去,捏捏她耳垂问:“今晚吃什么?”
“脏死了,去洗手。”安盈春拍掉他的手,“你想吃什么,让你点菜。”
周万禾乐了:“咱家这条件还能点菜?莫不是天上掉金子让你给捡着了?”
安盈春被他这话逗笑,点点他脸颊:“就你嘴贫,我若捡到金子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周万禾在她脸上香一口才舍得去洗手。
今晚做瓠瓜汤和小葱拌豆腐。
菜刀锋利,一刀下去便轻易将瓠瓜一分为二,削了皮,“哒哒哒”的切菜声随即响起,没多久,瓠瓜便被切成细丝。
先把瓠瓜下锅炒两下,炒出些许锅气,趁热舀一瓢水下去。
“滋啦——”
炊烟瞬间从锅中升起。
盖了盖,安盈春去地里拔两把小葱,洗净,切成末。
豆腐是现买的,别村的人推来卖,拿回家时还冒着热气。
卤水老豆腐放在盘中碾碎,葱末放在豆腐上边,再下盐和香油拌匀即可。
简简单单,确是美味。
安盈春边盛汤,边同周万禾道:“好了,你去喊阿娘出来吃饭。”
坐在灶膛下烧火的周万禾闻言,拍拍手上的灰,起身去喊王贵芳。
安盈春对做饭有一套,且注重色香味,无论是周万禾,还是王贵芳都喜欢吃她做的饭。
两口汤下肚,周万禾只觉得一天的疲劳都消失了,吃完这顿还能再砍两根木头回来。
咽下两口糙米,周万禾忽然想起一个事:“对了,周叔家明天要杀猪,喊我去帮忙,明儿早饭我不在家吃了,那边完事我再上山砍柴。”
周万禾和周叔是五服内的亲戚。
王贵芳诧异:“这个时候就杀猪了?”才十一月初,怎么着也得到下月初再杀吧。
周万禾:“说是没菜喂了,家里小孩也吵着要吃肉,寻思宰了完事。”
安盈春却道:“这个天,能上冻吗?”
这可问到点子上了。
一头猪少说有两三百斤,若是冻不住,肉臭了,可真要拍断大腿了。
周万禾想了想:“听周叔说要卖掉一半,自己留一半吃,放入地窖,或许能留到明年三月。”
王贵芳却有了旁的心思:“眼下咱家不缺钱,明儿猪肉下来了,你买些回来,咱也存一点。”
周万禾想了想,觉得可行,毕竟往年秋猎他都会留不少野味在家,让阿娘腌起来,冬日馋肉了便煮来吃,今年没来得及留肉,他寻思过段时间再去买呢,既然村里有卖,便在村里买吧,也宜熟人。
吃饱喝足的三人各自回房歇息。
安盈春给周万禾烧了点洗脚水:“天冷,若不沐浴便洗洗脚吧。”
周万禾坐在炕上,脱了鞋,脚一点一点放下去试水温。
正好。
他把脚泡下去,两只脚走了一天路,累得很,泡一会儿热水真真是太舒服了。
安盈春在铺被子,背对着他。
周万禾大手一捞,把人捞到怀里:“你那个荷包绣得怎么样了?”
安盈春惊呼,惊魂未定地抱住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这个姿势于她而言是羞耻的,她想下去,挣了两下没挣开,板起脸道:“我铺床呢,你干什么?”
周万禾捏捏她脸,重复一遍:“我说,你那个荷包绣的怎么样了?”
“还没好。”她是初学者,那荷包有些复杂,哪那么快绣好。
“那个……”周万禾忽然扭捏起来,支支吾吾老半天才把话说清楚,“你也给我绣一个呗,我还没有呢。”
安盈春喵他一眼:“阿娘的手艺比我好,你叫她帮你做一个。”
他执拗道:“不要,我就要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