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朝日照北林

6、碧落剑霜寒 苏

　　苏破玉的指尖凝出最后一缕霜气，面前南摇长老的躯体轰然崩解。血雾未散，地底突然传来青铜锁链的震颤声——“还没完？！”沈知闲的箭矢刚搭上弓弦，整座祭坛突然下沉！
　　林祈安剑光斩向锁链，却在触碰瞬间被弹开。他瞳孔骤缩：“是碧落本源的禁制…苏破玉，别碰那些锁链！”
　　可苏破玉早已踏进阵法中央。锁链如活蛇缠上他手腕，金纹爬过脖颈时，他竟在剧痛中笑出声：“有意思…这东西在喂我吃记忆。”
　　三千道化身的碎片洪流般灌入神识。最痛的并非经脉撕裂，而是每一世轮回的终局——
　　林祈安染血的手捧起他碎裂的元神，轻声说：“下次…别再忘了我。”
　　青铜锁链如巨蟒绞杀而来，苏破玉旋身避让，霜气在掌心凝成三尺青锋。"叮——！"剑刃与锁链相撞，火花炸裂的瞬间，他忽然看见锁环上刻着熟悉的符纹——与林祈安剑鞘上的镇魔铭文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手笔？"苏破玉愕然回头，正对上林祈安骤变的脸色。
　　"别看！"林祈安纵身跃来，剑穗玉坠在疾风中碎成齑粉。他并指抹过剑身，霜华暴涨如银河倾泻，将袭向苏破玉后心的三根锁链齐齐斩断。锁链断口却喷出黑雾，瞬间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
　　沈知闲的箭雨及时笼罩二人："低头！"
　　苏破玉俯身刹那，林祈安广袖翻卷，袖中飞出十二道冰符结成光盾。毒针撞上冰盾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竟腐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碧落的本源毒...小心别沾血！"林祈安话音未落，苏破玉已经划破手掌将血抹上剑锋："以血破血，试试？"
　　赤金交错的剑光劈开毒雾，锁链矩阵终于露出核心——半截嵌着碧落残魂的青铜杵。苏破玉飞身去夺，脚下祭坛突然塌陷！
　　林祈安剑插地面稳住身形，左手掐诀唤出本命剑影。七道虚影如孔雀开屏绽开，将坠落的苏破玉稳稳托住。残魂却趁机操控锁链缠上他脚踝，金纹顺经络疯狂上爬。
　　"抓到你了。"苏破玉突然咧嘴一笑，反手将霜剑插入自己心口！
　　"苏破玉！"林祈安目眦欲裂。
　　霜刃贯穿胸膛的瞬间，极寒之气顺着金纹逆向冻结锁链。苏破玉浑身浴血却笑得猖狂："你喂我的记忆...还给你！"被冻成冰雕的锁链寸寸崩裂。
　　林祈安轻轻"啧"了一声，玉冠下的眉头微蹙。这个表情若是出现在旁人脸上定是狼狈，在他面上却只平添三分生动。"锁仙链也困不住你，倒是本座小瞧了。"他说话时唇角仍噙着笑，右手却已并指为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弧线。
　　"咔嗒"一声，被冻成冰雕的锁链寸寸崩裂。苏破玉浑身浴血，却见林祈安不慌不忙退后半步，雪白衣袂翻飞如鹤翼，连一丝尘埃都未沾染。
　　"闹够了？"林祈安忽然轻笑，玉指轻弹发冠。乌玉簪应声而断，如瀑青丝垂落肩头。这个本该狼狈的动作，由他做来却似谪仙临凡。"那便看看这个。"
　　他广袖一挥，剑气化作漫天冰莲。每一朵莲花绽开时都带着清脆的冰裂声，莲心金光流转，竟是刻着往生符箓。冰莲所过之处，碧落残魂如晨露遇朝阳，悄然消散。
　　苏破玉踉跄后退，背抵冷壁。他这才发现林祈安每踏一步，足下都会绽开一朵冰晶莲花，转瞬即逝。这般耗费灵力的步法，常人用一次都要力竭，这人却走得如同闲庭信步。
　　林祈安伸手接住脱力的苏破玉，动作轻柔得像在接一片落花。坠落过程中，他低头附在苏破玉耳畔，吐息如兰："…回去给你看个够。"明明是狎昵之语，由他说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优雅。
　　后颈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苏破玉还未来得及反应，唇上便落下温软触感。林祈安连亲吻都带着从容不迫的优雅，仿佛不是在生死关头渡气，而是在品一盏新茶。唯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一丝紧张。
　　灵力裹着血腥气渡入经脉，苏破玉震惊地发现其中混着细碎金光——这人竟在燃烧道源！他想挣扎，却被按得更紧。林祈安稍稍退开半寸，鼻尖仍与他相抵："别动。"声音依旧清冷，只是气息略显紊乱。
　　沈知闲的怒吼从远处传来："你俩殉情能不能换个地方？！"
　　林祈安头也不回，随手弹出一道冰刃将扑来的黑雾钉在墙上。"聒噪。"他淡淡道，指尖还停留在苏破玉唇边，轻轻抹去一丝血痕，"沈道友若闲得慌，不妨去守阵眼。"
　　此刻苏破玉才真正看清林祈安的模样。这人明明刚经历过一场恶斗，蓝色长袍却纤尘不染，唯有袖口金线绣的云纹略显凌乱。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抬眼时又如寒潭映月，明明做着最亲密的事，眼睛中却依旧清冷如霜。
　　"为什么..."苏破玉刚开口，就被一根微凉的手指抵住嘴唇。
　　苏破玉醒来时，满室都是苦药香。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体内灵力枯竭得像被火烧过的荒原，唯有心脉处盘旋着一缕带着霜气的暖流——那是林祈安的道源之力。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苏破玉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见林祈安正坐在窗边小几旁煮茶。那人换了身月白长衫，发丝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身上，将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在品茗赏雪的翩翩公子，昨夜曾徒手撕碎过数十残魂？
　　苏破玉试图撑起身子，却在发力瞬间被胸口炸开的剧痛击垮。他闷哼一声跌回榻上，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闻到冷梅香靠近，林祈安不知何时已站在榻前，一根手指正搭在他腕间。
　　"毒入心脉。"林祈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倒是会挑地方捅。"
　　苏破玉扯了扯嘴角："不是...有你...道源护着..."每说一个字都像有刀子在刮喉咙。
　　"你以为道源是什么？"林祈安突然掐住他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本座修为凝成的精元，就够给你当个临时护心镜？"
　　苏破玉很少见林祈安失态。那人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万载玄冰，额角青筋若隐若现。他这才注意到，林祈安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未等回应，林祈安突然松开手，转身从多宝阁取来一只玉盒。"吞了。"他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赤色丹药，丹药表面有金色纹路流转，竟与之前束缚苏破玉的锁链符文一模一样。
　　苏破玉本能地绷紧身体："这又是什么...新把戏？"
　　林祈安忽然笑了。他俯下身，长发垂落扫在苏破玉颈侧，声音轻得像情人间呢喃："要杀你，昨夜不救便是。"说着将丹药含进口中，在苏破玉震惊的目光中低头堵住他的唇。
　　苦涩的药味在口腔化开，苏破玉瞪大眼睛。林祈安的睫毛近在咫尺，他这才发现那睫毛并非纯黑，末端泛着淡淡的金，像是落了一层朝阳的碎光。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灼热从丹田炸开。苏破玉弓起身子，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热流所过之处，经脉像被烙铁熨过，疼得他眼前发白。恍惚中有人将他扶起，背后贴上微凉的胸膛。
　　"忍一忍。"林祈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同时一只手掌按在他丹田处，"毒阴寒入骨，必须以纯阳之气化解。"
　　苏破玉想骂人，却疼得发不出声音。他感觉体内有两股力量在厮杀，一股是丹药带来的灼热灵力，一股是盘踞在心脉的阴寒毒气。两相碰撞时，五脏六腑都像被放在石磨里碾碎重组。
　　"啊——！"他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浑身痉挛着向后倒去。
　　林祈安稳稳接住他，另一只手飞快结印。苏破玉看到空中浮现出十二朵冰莲虚影，每朵莲花中心都跳动着一点金芒。冰莲旋转着没入他周身大穴，极寒之气暂时麻痹了痛觉。
　　"呃啊——！"
　　苏破玉的惨叫在客栈中回荡。他弓起的脊背撞进林祈安怀中，指甲已经抓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两人交叠的衣袍上。体内两股力量厮杀得越发激烈，赤阳丹药力如岩浆奔涌，所过之处经脉泛起不正常的红芒；而盘踞在心脉的碧落毒则化作黑色冰刺，死死钉在灵窍要穴。
　　"再忍三息。"林祈安的声音依旧平稳，按在他丹田处的手却加重了力道。苏破玉感觉到一股清凉灵力注入，暂时缓解了灼烧般的痛苦，但随即带来更剧烈的冲突——那灵力中竟也带着霜寒属性！
　　“你...故意的..."苏破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冷汗已经浸透里衣。他仰头撞上林祈安的下巴，听到那人闷哼一声，却仍不松手。
　　冰莲虚影在周身穴位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来刺骨寒意。苏破玉恍惚看见自己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金红纹路，那是赤阳丹药力在与寒毒争夺每一寸经脉。最可怕的是心口位置，霜剑留下的伤口开始渗出黑血，在衣襟上晕开狰狞的痕迹。
　　林祈安突然并指划过他心口伤处。指尖凝聚的霜气如刀锋割开皮肉，苏破玉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毒囊。"林祈安简短解释，手指沾了黑血举到眼前细看。那血中竟有细小的冰晶在蠕动，像活物般试图攀上他手指。林祈安冷笑一声，指尖金光一闪，冰晶顿时化作黑烟消散。
　　苏破玉已经疼得视线模糊。他看见林祈安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笛，笛身刻满与锁仙链相似的金纹。笛声响起时不像在吹奏，倒像在念某种古老咒语。随着音调升高，他体内的赤阳丹药力突然暴动，化作无数火线缠上黑色冰刺。
　　"啊——！！"
　　这次惨叫只发出一半就变成了气音。苏破玉张着嘴，却连呼吸都做不到。极寒与极热在体内对撞，五脏六腑仿佛被扔进锻剑炉又浸入寒髓潭。他无意识地抓住林祈安的前襟，将那块上好的云纹绸缎扯得粉碎。
　　林祈安任由他撕扯，笛声未停。苏破玉在剧痛中恍惚看见，那人玉白的指节因握笛太紧而泛青，袖口露出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血痕——是方才被他抓伤的。
　　最诡异的是笛声引动的变化。随着音调越来越高，苏破玉吐出的黑血中开始浮现细小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飘向林祈安，没入他心口位置。每吸收一个光点，林祈安脸色就苍白一分，而苏破玉体内的痛苦则减轻些许。
　　当第七个光点融入林祈安身体时，苏破玉突然看清了——那些是他被锁仙链强行灌注的"记忆碎片"！
　　"你...在回收..."他挣扎着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笛声戛然而止。林祈安垂眸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才发现？"
　　这个动作本该轻佻，苏破玉却注意到林祈安的手在微微发抖。他鬼使神差地抓住那只手，触到满掌冷汗。
　　两人俱是一愣。
　　"多事。"林祈安抽回手，笛子转了个圈消失不见。他转而结印，十二朵冰莲突然光芒大盛，将苏破玉体内肆虐的两股力量暂时封印。
　　剧痛稍缓，苏破玉终于能正常呼吸。他发现自己几乎半躺在林祈安怀里，后背紧贴对方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心跳的频率——奇怪的是，林祈安的心跳比他这个伤员还要紊乱。
　　"为什么..."苏破玉喘着气问，"不用温和些的法子..."
　　林祈安正在查看他心口伤势，闻言指尖一顿："温和的法子只会让它藏得更深。"说着突然用指甲划开自己手腕，血珠悬浮在空中凝成诡异符文，"接下来会更痛。"
　　苏破玉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些血符已经没入他眉心。刹那间，所有被冰莲压制的痛苦以十倍强度反扑回来。他像条离水的鱼般弹起又跌落，牙齿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缘，他感觉林祈安的手覆上他眼睛。
　　"睡吧。"那人声音突然变得很远，"下次睁眼，就结束了。"
　　霜刃剖心取赤胆，烬余方识故人魂
　　锁仙链断双生咒，原是前尘缠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