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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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端过去的时候，辛野正翘着腿翻桌上的菜单，翻得哗啦响，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给。”佟霖把茶杯搁下，白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辛野抬眼看他，没接话，反倒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啊，站着干嘛，又不收我站票。”
“上班呢。”
“上什么班，整个店就我一个客人，你站柜台跟站我旁边有什么区别？”辛野理所当然地往椅背上一靠，“坐下，陪我聊会儿。”
佟霖站着没动，垂眼看他。
辛野也不急，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一口，咂摸咂摸嘴：“你们这茶不错，比我那出租屋的强。我那茶，泡出来跟刷锅水似的。”
“……那是你茶叶不好。”
“我知道不好，”辛野把茶杯放下，眼睛亮亮地看他，“要不然你送我点好的？”
佟霖被他气笑了：“你上我这儿蹭饭还不够，还蹭茶叶？”
“饭我付钱了啊，茶叶是情谊。”辛野理直气壮，“咱俩以前什么关系，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佟霖没接这话茬，转身去厨房端菜。鱼香肉丝炒得很快，他端着盘子出来，往辛野面前一放，筷子搁在碗边，动作利落。
辛野低头看了一眼，乐了：“行啊，这回青椒不多，肉丝也不少。你跟后厨说了？”
“没说。”佟霖在对面坐下，“我盯着炒的。”
辛野愣了一下，夹菜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埋头扒饭，吃得很香。佟霖也不说话，就坐在对面，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店里安静得很，只有辛野扒拉碗筷的声响。
“哎，”辛野忽然抬头，嘴里还嚼着饭，含糊不清地问，“你刚才到底想什么呢？想那么入神。”
佟霖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
辛野鼓着腮帮子等他回答，眼睛还是那么亮，像那天晚上迪厅里的灯光。
“没什么。”佟霖说，“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辛野把饭咽下去，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追问，继续埋头吃饭。佟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店里的冷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吃完饭，辛野把饭钱拍在桌上，比菜单上多了几张。佟霖皱眉：“多了。”
“多什么多，小费。”辛野站起来，白衬衫皱巴巴的，他也不抻一下，“下回我再来，你记得还给我坐那张椅子。”
“哪张？”
“就刚才那张。”辛野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着柜台那张，一抬头就能看见你。”
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没给佟霖接话的机会。
佟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桌上的茶杯还冒着丝丝热气，鱼香肉丝的盘子空了，米饭也一粒不剩。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那张辛野坐过的椅子。
店里的灯有些暗，但他没有去调亮。
时间过得很快，佟霖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关了灯。
店门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很响。他转身，刚要往巷口走，脚步却猛地顿住。
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裤子，露出一截脚踝。那人正低着头划火柴，点了三次才把烟点着，火光照亮半张脸，是辛野。
佟霖愣了两秒，走过去。
“你蹲这儿干嘛？”
辛野叼着烟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等你啊。”
“等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辛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路，一块儿走。”
佟霖看着他，没说话。辛野也不解释，把烟掐了，往垃圾桶里一扔，迈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啊，站那儿喂蚊子？”
佟霖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穿过巷子，拐进更窄的小路。路灯越来越暗，有一段路甚至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佟霖走在前面，身影模模糊糊的，辛野盯着那个晃动的白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谁也没说话。
快到那片矮房子时，佟霖忽然停下来。
辛野也跟着停了，往前迈了半步的脚又收回来，疑惑地看他。
佟霖没回头，只把下巴往巷子深处扬了扬：“我到了，你可以走了。”
身后安静了两秒。
“怎么了？”辛野的声音带着点笑，像是没听懂，“不喜欢我陪你？”
佟霖转过身，看着他。路灯太暗，他看不清辛野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双总像是藏着什么的眼睛。
“你老是这么跟着我干什么？”佟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硬，“怕我被那个杀人犯盯上？”
辛野没接话。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佟霖看不清他的脸，却莫名觉得那道目光像是压在自己肩上，沉甸甸的。
然后辛野转身了。
他往巷子里走了两三步，背影快要融进黑暗里。佟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辛野又折回来了。
他走回佟霖面前，步子不快不慢，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他垂着眼睛，不看佟霖，声音压得很低：“明天还去你那儿吃饭。”
说完，他转身，往后走去。
“喂你——”
佟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巷口突然多了一个人。
“佟霖？你们在这干什么？”
李屿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脏兮兮的编织袋，像是刚从哪个工地回来。他的目光从佟霖脸上扫过，又越过他的肩膀，投向巷子深处那条还没完全隐入黑暗的身影。
佟霖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下意识想侧身挡住那条巷子，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两条腿像灌了铅，死死钉在原地。
晚了。
巷子里，辛野已经停下脚步。他站在路灯底下，白衬衫在夜色里扎眼得很。他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和李屿隔着几米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
三个人，两盏灯，一条黑漆漆的巷子。
空气像是被人一把抽空了。
佟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耳膜上。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看李屿？看辛野？还是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这块快要被盯出洞来的地面？
李屿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回来了。”
佟霖“嗯”了一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嗓子里挤出来的。
李屿又往巷子里看了一眼。辛野还站在那儿，这回没躲，也没动。
“你是谁？”李屿问。
不是问佟霖。是直接对着巷子里那个人问的。
佟霖没有替辛野回答。他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也不知道开口该说什么。他只觉得李屿站在自己身边，那股混着汗味和尘土的气息近得让人喘不过气，而巷子里的辛野隔着几米的黑暗，看不清表情，却好像也在等他说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辛野动了。
他慢慢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走到光线边缘，停下来，正好让李屿能看清他的脸，又正好让佟霖看不清他的表情。
“警官好。”辛野的声音很稳，还带着一点笑，“我叫辛野。”
李屿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佟霖，没有转头，话却是冲着辛野去的：“哪两个字？”
佟霖怔住了。
他慢慢侧过身，去看辛野。他不知道李屿为什么要问这个，也不知道辛野会怎么答。他只觉得自己站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块被夹在门缝里的木板，往前一步是烫，往后一步是冰。
辛野笑了。
那笑容在这条黑漆漆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辛弃疾的辛，野生的野。”
辛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好像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偶遇，好像李屿手里拎的不是脏兮兮的编织袋，而是什么体面的公文包。
佟霖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冒汗。
他不敢看李屿，也不敢看辛野，只能盯着地上那块被路灯照得发白的水泥地。一只飞蛾扑向灯泡，撞得“啪”一声响，又跌跌撞撞地飞开。
辛野。
李屿把这名字含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目光从辛野脸上移到佟霖脸上，又移回去，“你们认识？”
佟霖喉咙发紧，刚要开口，辛野已经抢先一步——
“认识啊。”辛野大大方方地往前走了两步，离李屿更近了，“我和佟霖是朋友，来这边逛逛，顺便送他回家。”
他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到佟霖几乎要信了。
李屿没说话，只是看着辛野。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像是看不见底的井。
“你是做什么的？”李屿又问。
“个体户。”辛野笑了一下，“瞎混，混口饭吃。”
“个体户。”李屿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逛？”
“警官，这不才九点多吗？”辛野歪了歪头，一脸无辜，“九点多就不让出门了？那我以后可不敢去逛夜市了。”
佟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辛野在装傻，也知道李屿不可能看不出来。这两个人，一个是混社会的油子，一个是干刑侦的警察，在这条黑漆漆的巷子里，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两只互相打量的野兽，而他站在中间，像一个被夹住的猎物。
“佟霖，”李屿忽然叫他，“过来。”
佟霖下意识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他感觉到辛野的目光扫过来，很快，像一阵风。他没敢回头看，低着头走到李屿身边。
李屿把手里的编织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佟霖肩上，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么晚了，”李屿看着辛野，声音不高不低，“谢谢你送他回来。现在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辛野没动。
他站在路灯底下，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看了看李屿搭在佟霖肩上的那只手，又看了看佟霖垂着的脑袋，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往后退了一步，“那佟霖，再见。”
佟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辛野看过来的眼睛。那眼睛还是亮亮的，像那天晚上迪厅里的灯光，可这会儿佟霖看着，只觉得心里一阵发慌。
辛野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慢慢变远，变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只飞蛾还在灯下扑腾。
“进去吧。”李屿说。
他的手还搭在佟霖肩上，不重，却让佟霖觉得沉得厉害。他“嗯”了一声，低着头往门口走。
钥匙捅进锁孔，拧了半圈，门开了。
佟霖迈进去，李屿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佟霖听见李屿的声音，很轻，就在他后脑勺的位置。
“个体户？他具体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佟霖手心全是汗，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不太清楚，应该，跟我一样给人打工干活的吧。”
“不太清楚？”李屿绕过他，走进屋里，把那袋脏兮兮的编织袋往地上一放，转过身看着他，“不太清楚的人，大晚上送你回家？”
佟霖这才看清李屿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制服，袖口沾着灰，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可那双眼睛却一点倦意都没有，直直地盯着佟霖，像在审讯室里盯着嫌疑人。
“他就是……我以前读高中认识的朋友。”佟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矮柜上，声音尽量稳，“今天正好碰上了，就一起走了一段。”
“正好碰上了。”李屿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在哪碰上的？”
“饭店。”佟霖说，“他来吃饭。”
“他经常去？”
佟霖顿了一下。
就这么一顿，李屿的眼神就变了。
“经常去？”他问，语气还是那么平，可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的，有重量。
“来过几次。”佟霖低下头，不敢看他。
李屿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可怕。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衬得这安静更让人心慌。佟霖站在门口，李屿站在屋子中间，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河。
“佟霖，”李屿忽然开口，声音低下来，“你抬头看我。”
佟霖抬起头。
李屿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硬，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他看着佟霖，看了很久，久到佟霖几乎要别开眼去。
“我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吧？”李屿问。
佟霖点头。
“我干刑侦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李屿往前走了一步，“那种大晚上不回家、专门在别人下班路上‘正好碰上’的人，我见得多了。”
佟霖的喉咙发紧。
“他说他叫辛野。”李屿又走近一步，离佟霖只有一步之遥，“他告诉你他是干什么的了吗？他住哪儿？老家是哪儿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佟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李屿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让他送你回家？”
“他只是……”佟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什么？
只是带他去蹦迪？只是早上给他买早餐？只是在他发呆的时候突然出现，笑着说“点单”？
那么……以前呢？
这些话堵在佟霖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屿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平了很多，可眼睛里那点东西还在，沉沉的，化不开。
“行了。”他说，“不早了，你休息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
佟霖愣住：“你……你不是回来拿换洗衣服的吗？”
李屿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他顿了顿，没回头。
“本来是的。”他说，“现在不想拿了。”
门开了。
外面的夜色涌进来，凉凉的，带着巷子里的潮气。李屿跨出门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佟霖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窗外的虫鸣一声比一声响。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