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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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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霖清晨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辛野已经走了——那家伙总是这样,来去如风。
可走到客厅,小饭桌上却摆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一笼小巧的包子,一碗温热的粥,都用餐桌罩盖住了,避免苍蝇掉进去。
佟霖有些发愣地站在桌前,他在广州打工还债的日子里,早餐从来都是赶路时顺手买两个馒头对付。这样正经的早餐,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他不紧不慢吃完了这顿意外的早餐。包子的肉馅很香,粥熬得恰到好处。吃完后,他将桌子收拾好,这才出门往饭店去。
佟霖端着盘子穿梭在各桌之间。刚给一桌上完菜,就听见几个男人又在高声谈论最近的焚尸案,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佟霖不喜欢听这些,加快脚步离开了那桌。
今天的生意并不好,也许是因为最近发生了那起案子,人们都不敢出门。店里冷清得很,佟霖坐在收银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盯着门口发呆。
楼上隐隐传来歌舞声,是那家迪厅开始营业了。节奏沉闷的鼓点透过楼板,一下一下地震颤着,像敲在心上。
佟霖的眼神渐渐失了焦,那鼓点像是把他拽进了另一个夜晚。
夏夜的风带着黏腻的热度,却吹不散辛野眉宇间的兴奋。他用力蹬着小卖部的二八大杠,车轮碾过昏黄路灯下的光影,后座上的佟霖有些别扭地坐着,手虚扶着辛野的腰。
“喂,辛野,我们到底去哪儿?”佟霖提高声音,盖过风声。
“到了就知道!绝对新鲜地方!”辛野回头,笑容张扬,汗珠从他剃得短短的鬓角滑落,“带你开开眼,比录像厅带劲多了!”
车把一拐,钻进一条更僻静的巷子。一阵沉闷却极具力量的“咚、咚、咚”声从前方一个挂着厚重黑绒帘子的门洞里传出来,那声音震得地面仿佛都在微颤。门口零星站着几个年轻人,男的有的穿着宽大的牛仔裤和夸张的垫肩T恤,有的则穿着花衬衫,女的穿着高腰裤、踩着低跟鞋,说笑声夹杂在节奏强烈的音乐缝隙里。
佟霖下意识地绷直了背,这地方透着一股他从未接触过的、躁动而陌生的气息。
“走!”辛野利落地停好车,锁上,动作透着一股熟稔。他用力一拍佟霖的后背,几乎是把还有些犹豫的佟霖推向了那扇神秘的门。
厚重的帘子掀开的刹那,巨大的声浪和旋转破碎的彩色光斑如同实质的拳头,猛地砸了过来。佟霖瞬间被这强烈的感官刺激淹没。舞池像一口沸腾的巨大熔炉,人们的身影在昏暗与刺目的激光灯下疯狂地扭动、跳跃、甩头,模糊了性别和个体,只剩下被节奏驱动的本能。空气灼热、浑浊,混合着汗味、烟味、廉价发胶和甜腻汽水的味道,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氛围。
“这是什么地方?”佟霖不得不凑到辛野耳边吼,声音被音乐吞噬了大半。
“迪厅。”辛野的眼睛在频闪灯下亮得惊人,他显然如鱼得水,身体已经跟着节拍自然地晃动起来。他拽着佟霖的胳膊,熟门熟路地挤过躁动的人群,在一个稍微靠墙的角落找到一点空间。
佟霖僵硬地站着,目光扫过舞池。那些舞步毫无章法,却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一种不顾一切的宣泄和自由。他感到心跳快得离谱,不知是因为音乐太响,还是别的什么。
辛野不知从哪拿来两瓶玻璃瓶的桔子汽水,塞给佟霖一瓶,冰凉的瓶身瞬间沁出水珠。
“喝点。第一次带你出来玩,别跟个桩子似的杵这儿。”他大声说着,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滑动。
一首节奏更快的粤语迪斯科炸响,人群爆发出欢呼。辛野把空了一半的瓶子往旁边台子上一跺,抓住佟霖的手臂:“来!跳啊!”
“我真不会!”佟霖想后退,却被周围涌动的人群和辛野的力量固定住。
“是爷们儿就别怂!”辛野吼着,已经随着音乐大幅度地摆动起身体,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天生的节奏感,虽然随意却很有感染力,“跟着踩点就行!谁看你啊!”
音乐震耳欲聋,灯光光怪陆离。佟霖被挤在狂热的人群中,最初的局促和抗拒,在辛野毫不掩饰的快乐和周围弥漫的荷尔蒙的冲击下,开始一点点融化。他试着放松紧绷的肩膀,笨拙地跟着那强有力的底鼓点,用脚尖轻轻敲打地面。
辛野看到他细微的变化,跳得更起劲了,还冲他扬了扬下巴,带着鼓励和挑衅的味道。渐渐地,佟霖的动作放开了些,虽然依旧生涩,但身体的束缚似乎被这狂暴的音乐节奏撕裂了一道口子。汗水浸湿了汗衫,贴在后背上,他也顾不上,一种前所未有的释放感攫住了他,嘴角不自觉地扯开一个近乎傻气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两个年轻的男孩,在迷离的灯光和震耳的音乐里,用着属于那个时代最直接的方式,挥霍着用不完的精力。辛野跳得酣畅淋漓,动作大开大合,完全不管撞到旁人,反正撞到了也是一起跳。佟霖起初只会僵硬地小幅度晃动,后来被辛野拽着转了个圈,差点摔倒,反而笑出了声。他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音乐够响了。偶尔在闪烁的灯光里对视,佟霖看见辛野的眼睛亮得像是刚偷到了什么宝贝,他想,自己大概也是这副傻样。
“嘿,发什么呆呢?点单。”
辛野的手指敲在桌面上,佟霖猛地回过神。
哪有什么舞池,哪有什么音乐。四周安安静静的,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连刚才楼上传来的歌声,大概也是他发呆时自己幻想出来的。
佟霖的脸微微发热,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秘密。他垂下眼,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搭,语气平淡:“你来干什么?”
“照顾你们店里生意啊。”辛野大剌剌地拉开椅子坐下,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小臂。他往四周扫了一眼,挑着眉笑起来,“你看你们店里除了我,还有别的客人吗?”
佟霖没接话,拿起纸笔,眼皮都不抬一下:“吃什么?”
“急什么,我人还没坐稳呢。”辛野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晃着脚尖打量他,“你刚才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没想什么。”佟霖的笔尖停在菜单栏上,等着。
辛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行,没想什么。来份鱼香肉丝,一碗米饭。”
佟霖记下,转身就走。
“哎!”辛野在后头喊,“别又给我放那么多青椒啊,上回全是青椒,肉丝我拿放大镜找的!”
佟霖头也不回,嘴角却动了动,很快又抿平了。他把点菜单往厨房窗口一拍,站在灶台边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要去给辛野倒茶。
审讯室的铁门在身后沉沉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头顶的白炽灯泡有些年头了,灯丝嗡鸣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屹把手里那只八成新的搪瓷缸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像惯常那样磕出响动。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原样塞了回去。
对面坐着的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瘦,肩膀微微佝偻着,眼睛盯着水泥地上的某道裂缝,一动不动。
“孙玉羡。”李屹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了解点情况。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男孩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李屹把笔录本翻开,钢笔帽拧开,搁在一边。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是在给对方留出适应的空间。
“案发前的一个傍晚,有人看见你跟着詹小文、林勉聚集在学校门口。”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是这么回事吗?”
孙玉羡的睫毛颤了颤,抬起眼,又迅速垂下去。
“是。”他说,声音发紧,“他们把我约在那,说请我吃肯德基。”
“肯德基?”李屹重复了一遍,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那是挺新鲜的。你以前吃过吗?”
“没有。”孙玉羡摇摇头,“我听他们说过,就想看看是什么样。”
“所以就跟着去了。”
“嗯。”
李屹没有急着追问,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松弛,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对面那张稚嫩的脸。
“你们往哪个方向走的?”他问得随意。
“出校门往东,过了两个路口,往北拐。”
李屿没动声色,只是点点头,继续问:“你平时跟他们走那么近吗?詹小文、林勉。”
孙玉羡的肩膀绷了一下。他没说话,但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慢慢攥紧了。
“你在学校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了一些。”李屿的语气仍然平稳,“跟詹小文他们,平时处得不太愉快,是不是?”
孙玉羡没吭声。
李屹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胳膊上有没有伤?要是不介意,让我看看。”
男孩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防备,又像是试探。
“没人告诉过我。”李屹说,目光平静地迎上去,“我自己猜的。”
孙玉羡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把左边的袖子撸了上去。青紫的淤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中段,有几处颜色还新鲜,边缘泛着乌。再往上,是三四个圆形的疤痕,烟头烫的,已经长成了粉白色的瘢痕组织。
李屹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露出任何夸张的表情。只是沉默着,把那些伤痕一一看过,然后点了点头。
“疼吗?”他问。
孙玉羡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袖子撸回去,动作比刚才更快。
“习惯了。”他声音闷闷的,“我爸妈离婚,谁也不要我,我跟着远房的叔叔过,他平时顾不上这些。我在学校挨揍,回家也没人说。”他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李屹,“说了也没用,是不是?”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点刺。
李屹没有回避,他迎着那道目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有用没用,得分情况。说出来,至少能让别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孙玉羡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们走到哪儿你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李屹把话题轻轻拉回来,语气仍然温和。
“走到半路我就不想去了,好像是……过了那个废品收购站。”孙玉羡说,“我怕他们又耍我。巷子那一带我熟,我就拐进去跑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男孩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李屹看在眼里。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低头在笔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呢?”他问,头也没抬。
“然后我就回家了。”
“几点?”
“天还没黑。具体几点……不知道,没看闹钟。”
李屹停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跑的那条巷子,再往前,是不是有条岔路通往老城郊区?”
孙玉羡的眼神飘了一下,随即稳住:“对,就是那条。”
“从那儿到家,正常走要多久?”
“十几分钟吧。”
“你跑着回去的,应该更快。”
“嗯。”
“那条岔路,平时走的人多吗?”
“不多。那一片都是老巷子,七拐八绕的,外人不熟。”
“但是你熟。”
“嗯。”孙玉羡的嘴角微微翘起,“我在那一带长大的,哪条巷子通哪儿,闭着眼都能走。”
“所以你就拐进去跑了。”
“嗯。”
“他们追了?”
“追了。没追上。”说这句话的时候,男孩的下巴抬了抬,那点压不住的得意又浮上来。
“你跑的时候,回头看过吗?”
孙玉羡的眼神飘了一下:“看过。”
“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们……站在巷口。”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后来我就跑远了,没再回头。”
李屹放下笔,他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小孙。”他换了个称呼,语气比刚才更缓,“你再想想,那天你们三个,到底是为什么出去的?”
孙玉羡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们说是请我吃肯德基。”
“你信吗?”
男孩没说话。
“你刚才自己说的,怕他们又耍你,”李屹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跟着去了,是因为好奇肯德基,还是因为——不敢不去?”
孙玉羡的身子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很多东西。慌乱,难堪,还有一丝被人看穿的恼怒。
“我没……”他开口,又停住。
李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任何逼迫的意思。
过了很久,孙玉羡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们叫我。”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就得去,不然……开学时还得挨揍。”
李屹的心里沉了一下。
“以前也这样过?”他问。
“嗯。”
“他们都叫你去过哪儿?”
“哪儿都有。”孙玉羡的声音闷闷的,“河边,废厂子,学校后墙根底下……”
男孩渐渐地不说话了。
李屹等了五秒,十秒。
他没有再追问,低头又写了几笔。
“好,最后再问你一件事。”
孙玉羡的眼神微微一动。
“在操场后头,靠小树林那边,有人看见林勉扇了你一巴掌。”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灯泡“嗡”地响着,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有这事儿吗?”李屹问。
孙玉羡低着头,盯着水泥地。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有。”
“怎么回事?”
孙玉羡没说话,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李屹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又过了很久,孙玉羡开口了,声音很平。
“他让我帮他写作文。”
李屹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写作文?”
“嗯。”孙玉羡说,“林勉语文成绩不好,老师老骂他。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说我作文写得好,字也写得还行,就让我帮他写作业。”
“就这事儿?”
“就这事儿。”
“那他为什么打你?”
孙玉羡垂下眼睛:“我说我不写。”
李屹盯着他看了几秒。
孙玉羡的声音闷闷的:“平时他们怎么对我的,我心里有数。让我帮忙,我凭什么帮?”
“然后他就打你了?”
“嗯。扇了我一巴掌,骂我没良心。”孙玉羡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不像,“他说平时就是跟我闹着玩,真有事儿了我却不帮他。我懒得跟他争,就跑了。”
李屹没说话。他看着孙玉羡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之前也让你写过吗?”他问。
“没有。就那一次。”
“詹小文知道这事儿吗?”
孙玉羡摇摇头:“不知道。林勉说别告诉詹小文,说詹小文嘴快,传出去丢人,万一被他们语文老师知道了,他作业就不合格了。”
“行,今天先到这儿。”李屿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点结束的意思,“回去好好想想,要是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
孙玉羡也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怎么了?是还有什么事吗?”李屹看着他。
男孩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过了几秒,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李屹重新坐下来,把那份笔录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钢笔搁在一边,墨迹还没干透。
旁边做笔录的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李队,这孩子说的……有问题?”
李屹没吭声,目光停在某一处。
半晌,他把笔录本合上,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的都是真的,除了最关键的那部分。”
“哪部分?”
李屹没回答。他回想起刚才的对话——
“你跑的时候,回头看过吗?”
孙玉羡的眼神飘了一下:“看过。”
“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们……站在巷口。”
李屹把笔录本重新翻开,找到那行字,指尖点了点。
“他说他回头的时候,那两个人站在巷口,没追上来。”
小周眨眨眼:“这有什么问题?追累了,不想追了呗。”
李屹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詹小文、林勉。”他慢慢吐出一口烟,“这俩小子什么德性,走访的时候你没听见?学校里横着走,逮着高一的孙玉羡往死里欺负,追着打是家常便饭。”
小周点头:“听说了,挺浑的俩孩子。”
“那你说。”李屹把烟灰弹进搪瓷缸,“两个浑小子,追一个天天揍着玩的人,追到巷口,突然不追了。就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他跑远。”
他看向小周。
“是你你站得住吗?”
小周愣了愣,没说话。
李屹把烟按灭,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下面是派出所的院子,孙玉羡刚从那扇铁门走出去,现在应该快到大街上了。
李屹背对着小周,声音不高:“把人堵到巷子里,前面是死路还是活路都不一定,换成你是詹小文和林勉,你是追还是不追?”
小周想了想:“追啊,肯定追。”
“对。”李屹转过身,“肯定追。”
他走回桌边,把笔录本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但他俩没追。”李屹说,“站在巷口,看着孙玉羡跑远。然后呢?然后就死了?”
他把笔录本放下,看向小周。
“什么情况下,两个追惯了的人会突然不追了?”
小周张了张嘴,没答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