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漓梧

44、梦总 你们到底想

　　放在收到这条短信以前，晏清欢是会按照莫檑的要求只安分保持更新自己的动向，并不会把这些所谓威胁当真。

　　只是这次的短信不一样。

　　其一，是涉及到曲宿，并且以他的“小男朋友”代称，和之前所有短信里严肃得像出版新闻一样的措辞大相径庭。其二，是这次竟然具体了让他交出U盘的方式……这是以前的短信里所没有的。

　　何意好拍摄到的视频也确确实实出现了那人威胁晏国健去对付曲宿的信息，再反观这条短信所用的轻浮语气，但凡是知道这件事的，百分之八十都能推测出是晏国健发来的。

　　莫檑也想到了这些，她沉吟片刻后呢喃道：“这一个月来对面一直把U盘当成可有可无的垃圾，现在又突然改口说要你交出去，是个人都会觉得有鬼吧。”

　　晏清欢毫不避讳：“但这次是能抓到晏国健的好机会。”

　　莫檑瞥了眼听到对话后浑身抖了一下的李军，眉眼微弯看向晏清欢：“好姐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呢。那走吧，让人给溜了就不好了。”

　　她伸手吩咐一旁的同事接管李军，而后带齐一套工具大踏步往外走。

　　铁棚外大雨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可这嘈杂声比不过晏清欢胸腔里一下比一下砸得更重的心跳。他跟在莫檑身后走出铁皮门，在对方即将走进雨幕的前一秒喊住她郑重说道：“莫警官，其实我主动涉身这件事……只是不想让曲宿被拽进这场危险风波里。”

　　尤其，夏雨觞和曲裴厉的意外身亡是因为他们家而被无辜卷进去的。

　　他总是在想，要是曲裴厉当初没有大发慈悲救助他，或许后面的这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而他现在能做的，只能是不让这场孽缘继续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莫檑怔了一瞬，随后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更得保护好你这个难得没有长歪的良民了。走吧，惩恶扬善！”

　　.
　　奇天街300号路灯在红绿灯附近，行人和汽车交横穿行，喇叭不歇，步履匆匆，唯有上方倒计时的电子显示屏亘古不变自身调子，不紧不慢地挪动着横竖。

　　针线般密集的雨珠能将人打得生疼，落在雨披和伞面上时更是咚咚响得让人不耐烦。

　　晏清欢身穿格外显眼的明黄色雨衣，在绿灯信号亮起时穿插人流中走到斑马线前的路灯下。他用接收威胁短信的手机直接告知对方自己已经到了，并将密封袋装着的U盘放在指定的垃圾桶表面。

　　雨衣帽子下藏着的耳机传出莫檑的吩咐：“观察到十二点钟方向出现疑似晏国健的身影，附近同事请做好准备。”

　　倏地，在莫檑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晏清欢手中的电话响了。然而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电话号码，归属地更是完全陌生的A国。

　　晏清欢犹豫不决应不应该接。他克制住下意识想转身回望莫檑所在方向的冲动，静静等候着莫檑的指示。

　　等待的期间，突兀的铃声间歇不断，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路过的行人听见那喧闹的铃声都有些好奇地回望他两眼，但被帽子遮挡只看得见下颌的他们以为是正在愁苦的青年，瞥过后又继续了自己脚下的路程。

　　晏清欢捏紧手机边缘的指尖泛了白，一分一秒煎熬等待而过。就在通话即将自动挂断时，莫檑轻轻敲击了两下自己的麦，晏清欢指尖随即下压触及接通键。

　　然而对面并不等他开口就直说道：“小孩，你身后苍蝇可真不少。”

　　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听筒和监听器里传出来时，晏清欢和莫檑都惊得脊背汗毛直竖。

　　这次的通话对象，并不是他们原先预想里的晏国健，而是……万长康！

　　是何意好冒着生命危险拍到的那个人！

　　晏清欢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东西我已经放在你们指定的位置了……”

　　然而万长康却不等他说完就越过了他，哂笑道：“莫警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不过我们这次依然没什么时间叙旧，下次吧，下次一定好好请。不过，你这个小孩我就先借走了哈，我保证，尽量、尽量给你完好无损地还回来，好吧？”

　　晏清欢听见耳机里“砰！”的一声炸开，而后变得阒然无声。在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他的双臂就受到了身后来人十分的钳制，痛得他当场闷哼一声。

　　身后的人轻车熟路地摘掉他帽子下藏着的耳机，随手往垃圾桶里扔。

　　“咚”的一声重响，如同他心脏下坠的瞬间。

　　“别试图抵抗，你也不想那个人有事，对吧？”

　　晏清欢额头冒出汩汩冷汗，但受制于人只能妥协点头。

　　.
　　啪——

　　单薄的鞋底踏过积满污水的浅坑，泥点飞溅沾上洗得褪了白的裤脚，而后跟随着衣服使用者的步伐走过一段阴暗的长路，进入到混沌地区的一个酒吧内。

　　L城，是贫富两极分化最严重的城市。树立在贫与富中间的经营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产物，一般能得到宽容的默许，而生意两头都沾以维系两边平衡，是这里的常态。因此在这交界的地方出现一座不大不小的简陋酒吧，倒也不出晏清欢所料。

　　其中一个控制他的男人伸手掀开酒吧那几块错乱交叠的厚重且发黄的塑料门帘。打开的同一瞬间，里头音乐轰鸣声响彻耳畔。昏暗环境下DJ音响放肆怒号，旋转彩灯胡乱飞舞，和花白肢体的交缠融为一体。

　　如此虚幻的意乱情迷氛围让晏清欢反感，几欲作呕。

　　一手二手三手烟味刺鼻非常，整个环境像腐烂的岛屿，把自甘堕落的灵魂无差别地融为自身的养料，变成一片漫延的、让人窒息的沼泽，再将每个踏进来的客人紧密包裹，试图同化。

　　那人一眼瞥见他苍白的脸色，嗤道：“咱们这些底层人生活就靠这些爽爽了，你富裕惯了的看不顺眼就忍着哈。等事成了自然就把你全须全尾地放回去了，知道吧？”

　　两人并不在意晏清欢这个人质的想法和感受，径直就将人往二楼带。

　　昏暗的楼道看不清阶梯的宽度和高度，晏清欢几乎是被架着走上去的。

　　然而让他始料不及的是，他们刚一转过楼梯转角，数道折射的光芒就尽数迸发，刺目得让他睁不开双眼。

　　他强忍着刺痛和泪水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下来，再定睛一看，赫然发现这二楼的装潢和一楼简直是天壤之别！

　　整个二楼无比宽敞和奢华，连装饰的窗户都是极其上乘的工艺！填充窗户所用的透光材料打磨出了极致多的折射面，灯光一打，辉煌无比、刺目非常。连一扇窗户都花了如此多的心思，更遑论其他显眼的装饰。

　　入目皆是金黄，皆是奢靡……

　　原来一楼那腐烂的岛屿不仅仅是要将人同化沉沦，更是要吸收养分，供养这楼上的纨绔子弟。

　　两人将晏清欢带到名为“天上人间”的房门前，没有任何开场白地直接伸手敲出紧促的“咚咚”两声。

　　不多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晏清欢预想中的喧闹与烟雾缭绕并没有出现，反倒是房间内静坐着的人的目光将他上上下下灼了一遍。

　　那样的眼神，不像是看待“人”的眼神，更像是看待一个毫无生命迹象的物品一般，毫无波澜，冰冷得可怕。

　　怪异的感觉直直从后脑勺蹿起，让他不禁头皮发麻。

　　万长康坐在斜对着门口的单人沙发上，灯光映照下，他脖颈间的黑色图腾刺青清晰可见，放松状态时的眼神仍然和视频里的一致，犀利、警惕，又冷血。

　　而万长康左手边的长沙发坐着一位戴着黑色眼镜框的男士，半长的发尾拖在西装领子上，斯文保守得和万长康格格不入。看上去年龄也只比自己年长几岁，却浑身透露着身经百战后沾染上的铜臭气息。

　　这和曲宿身上带给他的干净气质完全相反，让晏清欢下意识就想远离。

　　也是由此，晏清欢才知道自己和曲宿之间到底跨越着多大的鸿沟，而曲宿为了照顾他，做了多少不可想象的牺牲……

　　从贫困环境而来的穷小子，竟然也妄想着要替出身良好的身边人分担想象中的所谓责任，简直是不自量力。

　　那陌生男人似乎一眼就将他看穿，冷嗤道：“怎么上到这儿来了才觉得伤心？还以为能在记者会上这么张狂的人是能有多大的胆量，结果也就那样？不过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戏码倒也不稀罕，万老板，你说是吧？”

　　万长康没有说话，只闷闷地笑了两声。

　　“需要喝点壮一下胆子么？毕竟你连莫警官即将要做什么都不知道，来不来救你也不知道，你现在的安危是在我们手里捏着了。”

　　“梦总，小年轻经不起吓，万一等会儿鱼死网破的，就不好了。”万长康狭长的双眼眯起，嘴角洇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但手上却阴奉阳违地拿起玻璃杯，倒出了一杯满到几乎漫出来的酒。

　　澄黄色的液体晃荡折射出危险的光线。

　　万长康起身将酒放在空座位前，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松开钳制。

　　晏清欢活动着被固定得发酸的手臂肌肉，既没有坐下，也没有接过那杯酒。他沉声问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梦岩不咸不淡地伸出指尖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杯沿：“面对不清楚的问题刨根问底是好的，但是问，也得有个问的姿态和礼貌。这种事情，应该不需要我教你的吧。别跟我那毛头弟弟一样什么都不懂才行的呀，否则离了我，还能有谁这么心善教你这些规矩？”

　　晏清欢唇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一瞬，他绷紧下颌，扫了眼已经归于平静的酒杯。犹豫两秒后，他仰头将酒尽数倒入。浓烈的酒精呛进喉咙，难受得他眼眶里瞬间冒出一层水雾。他将咳意咽下，当着梦岩的面倒置酒杯晃了晃，而后“砰”一声重重放回桌面：“满意了？”

　　梦岩轻微扬了扬下颌，不着四六地问道：“你知道S城到L城最短用时是多少吗？”

　　晏清欢内心“咯噔”作响，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话的矛头指向谁，太明显了。

　　而S城到L城距离不长，早上出发，大概下午就能到达。如果从收到短信的时间开始算起，大概……就是现在。

　　他咬紧牙关，带了些怒火质问道：“你们到底想从曲家身上得到什么？害死曲家两夫妇还不够吗？”

　　“那你认为我想得到什么？”

　　晏清欢视线在万长康和梦岩之间挪移，忽地觉得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旋转起来。他咬紧面颊内侧的软肉，半晌才勉强维持住清醒。他骂道：“鬼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万长康见状眸光一敛，笑着沉声道：“小孩就是童言无忌。”

　　他伸手往旁边打了个手势，黑暗中当即走出三名比晏清欢还要高壮的人。

　　晏清欢认得这几个人，都是何意好视频里拍到的那几个。

　　他们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向晏清欢靠近，嘴上轻蔑不屑的笑容显而易见。

　　正当他们想要伸手的时候，晏清欢身后的门又被“咚咚”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