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私有》漓梧

27、被砸的道具 大半生兢兢

　　张齐楼指尖在落了灰的石桌上蹭了蹭，画出两个不明显的小人：“不算完全找错。”

　　听见张齐楼这句话，周杨嘴角往下耷拉，又裹回了惯常展露在外的冷脸人设。

　　周杨演技在圈内算得上中上水平，但为人向来直头直脑的，脾气也暴躁。为了不让自己的冲动坏了事，大部分要做的事情他都是听从工作室的吩咐就去做了，从来没思考过背后的原因。以至于他不带脑子习惯了后，一下子没能明白过来张齐楼说的话。

　　张齐楼觑了他一眼，撇着嘴角详细解释道：“他们很熟不假，晏清欢能左右曲宿的想法也不假，但无论如何，这两人私底下肯定是有不能放到台面上的关系，才不敢大方承认。你想想，要是你和大咖或是某个投资人相熟，且是正当的，你会不敢透露你们的关系吗？并且是亲近到什么程度，才会在生气的时候下意识直呼对方全名？你敢直呼你想要讨好的投资人的全名吗？”

　　周杨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一听我说曲宿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来了兴趣的样子。”

　　过了片刻，周杨又倒吸着空气“嘶”了一声：“那刚刚我刻意说出来的那句词……还能奏效吗？如果他俩真是一道的，那我不是白说了，还要落得被他们联手对付的下场？”

　　张齐楼毕竟从业导演多年，见惯了圈内的风风雨雨，自然是比周杨要先一步想到这些。他从鼻子里哼出一道热气：“就按我之前教你的去做，大概率不会有问题。”

　　但“大概率”是多大概率，周杨心里还是没底。

　　尤其曲宿这人，实际上见着的比他进组前所了解到的还要阴晴不定，或者说根本是不容许任何人有任何忤逆他做事的意见，即使是身为导演的他舅舅，在曲宿面前也同样是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张齐楼一眼看透周杨的想法，当即脑瓜崩就崩到了他脑门上，把周杨的焦虑忧愁击穿。他克制地紧着牙关，声音从牙缝里泄出来：“你还在犹豫什么？要不是你之前耍性子弄出那名堂来，得罪了某个人物，你会落得被雪藏的地步吗？！”

　　周杨也克制地“嗷！”了一声，捂紧额头瘪着嘴没敢回话。

　　维持着的人设也险些就要绷不住了。

　　张齐楼剜了眼周杨装出来的虚伪人设形象，发达的咬肌更为凸出外露，法令纹也显而易见地往下扯去了半公分。

　　一说起周杨被雪藏这事，张齐楼就十分来气。他在圈内摸爬滚打了十余年，好不容易终于有机会接到一部满分希望能冲奖的戏，结果正当他准备大展身手，梦着即将小有名气甚至平步青云的场面的时候，好巧不巧，在正式敲定他为导演的前一天，周杨得罪了人。

　　得罪了人不单止，还要拉他出来垫背！

　　听说了这件事的人都好奇周杨背后的人到底是谁，结果一打听，发现不过是一个努力了好些年都没有大成果的小导演。

　　于是这一出下来，张齐楼在圈内的关系网上就坠了个任性跋扈、还有个不自量力的人撑腰的周杨。他本人非常无辜地连带着被贴上了不少恶性标签，还因此传出了一些子虚乌有的流言蜚语。

　　大半生兢兢业业，就这样被自己的外甥毁于一旦。

　　还因为当初入行是周杨的妈鼎力支持的，他对于这个外甥是怨不得，也打不得，还要因为人情问题迫着帮他复出……

　　更关键的是，周杨在性情了一通被雪藏后，竟然还全然不知道自己得罪的到底是谁！

　　张齐楼非常无奈。周杨想要复出，他也想要复工。于是他只能求爷爷、告奶奶地把手中的人脉逐个问了个遍，好直接登门道歉，顺道把其里的家庭纠葛解释清楚，未来离周杨远一些。但周杨得罪的毕竟是个人物，这些人要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抓紧和他撇清了关系，要么是不敢告诉他，要么，就是真的不知道。

　　就这样苦苦等待了好几年，等事件都被遗忘得差不多了，他才终于在摄影指导朋友肖岩的引荐下再次得到一个上岗的机会。

　　但他得到机会，就相当于周杨也得到了机会。

　　为了能让他的好外甥顺利解冻复出，他在完成导演工作之余还得费心费力替周杨出谋划策，工作量直比十余年职业生涯所做的都心力交瘁。

　　许久没见他的人再次见面的第一句话往往都是：“欸，张导，你怎么憔悴了这么多？”

　　也说不清对方是在挖苦嘲讽还是真情实感地感慨，但无论如何，他们所反馈的事实都是一致的。

　　张齐楼拧着眉毛长长吁了一口气，空洞洞的双眸移向周杨：“我让你找的代拍找好了吗？”

　　“早找好了。”周杨的手指刚自信地在半空中扬起几分，转眼一瞅张齐楼的表情，又默默压了回去。

　　他本想告诉张齐楼代拍今天早上就已经就位，简直超前完成任务！但是看张齐楼现在发愁的表情，必然也没心思来夸他。那倒还不如把这件事先押一押，等事成了，再拿出来邀功也不迟！周杨觉得自己现在的脾气真是克制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连自己都对自己有所改观！复出那必然是胜券在握！

　　但反观张齐楼，那双空洞疲惫的双眼装进周杨沾沾自喜的微表情后，眼皮便猛地跳动了两下。他放在桌下的指尖蜷缩起半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些什么来。

　　.
　　“不要把话说得太绝。”肖岩坐在化妆桌旁的空桌台上，单手支撑自己倾斜着的身躯的大部分重量，边嚼着嘴里的牙签边盯着曲宿劝道。

　　肖岩的上半身往曲宿的方向侧弯着，尽量和曲宿平视。那是一个委婉又柔和的姿态，毫无命令和强迫性质。

　　但曲宿依然面无表情地坐在那任由化妆师做着妆造。他掀起眼珠子草草扫了眼肖岩，嗤道：“我还不够尊重吗？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让他们两个现在立刻马上滚出这个剧组。”

　　“啧！你这臭小子！”肖岩脱口而出，心里却继续兀自想着：怎么就跟你妈妈性格差了那么远呢？

　　按理来说，即使夏雨觞和曲裴厉再怎么陪伴不周，曲宿小时候经常跟着夏雨觞跑剧组，应该也会耳濡目染才是，怎么长大了反倒养成了这样我行我素的性格了？

　　但他还是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距离夏雨觞和曲裴厉发生意外确实过去了有段时间了，但擅自在家属面前提起已亡人，未免有些太不厚道。

　　“嗨呀，”肖岩叹息一声，把身躯支起来，又懒懒散散地往墙上靠，“今天这事吧，说真的怪不得周杨，确实是道具组做得不够好，没检查好那椅子。不过就算检查了，那椅子腿是从中间蛀朽进去的，也很难第一时间发现。就听叔一句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吧？”

　　曲宿没有回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肖岩。

　　肖岩又继续说道：“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再发生第二次了，对谁都不好。虽然你的的确确是重中之重的投资人，但是你把张齐楼的导演位置直接架空了，这和把地基掀了有什么区别？一个剧组的结构是不能散乱的。除非你亲自去导吧。不然再怎么样，一盘散沙的剧组，拍出来的东西效果也不见得会好。你也不想这样的，对吧？”

　　曲宿沉默半晌，问道：“你知道周杨那年砸的道具是谁的吗？”

　　“嗯？”肖岩被问得怔住了。

　　周杨得罪了人的事情他确实是有所耳闻，但也仅限于知道他得罪了“人”，以及这个人和夏雨觞是有一定的关系。

　　当时的他在外地跟组，后来回到这边工作，再打听的时候他们似乎已经达成了共识，一问到这事都是三缄其口，不能透露更多。肖岩这么多年来也就无从得知了。

　　曲宿缓慢收回视线，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像钉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一般钉出了火星子，又在须臾间冷却。“既然肖叔不知道，那这件事情就交由我自己处理，可以吗？”

　　肖岩哑然，在深沉复杂的情绪里滚过一轮后，伸手重重拍了拍曲宿的肩膀再一次劝道：“那你好好想想。”

　　肖岩起身站到曲宿身后，沉默地从镜子里看了好几秒，才转身离开化妆间。岂料他刚一出门，就赫然看见了躲在门框旁的晏清欢。他怔住片刻，反应过来后继续吊儿郎当地咬着嘴里的牙签，朝对方微微点了点头后就抬脚离开了。

　　晏清欢也礼貌性回应，侧头目送肖岩离开。直到对方身影被楼道拐角吞没，他才回过头来思绪复杂地望向曲宿有些倔强的背影。

　　离开凉亭后他并没有直接回到拍摄地，而是思索了一番，决定往妆造室这边拐过来。

　　这次周杨和曲宿的问题，他是硬生生被夹在了中间。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情理之中。但他向来不喜欢做中间人。并且相较于周杨，其中的曲折他认为还是直接从曲宿这里得到答案比较好。

　　正如陈丽所说，原因无非就两个：要么不想要让他知道，要么不需要让他知道。

　　以他对曲宿的了解，如果是不需要他知道，那就是曲宿不希望他掺和进这件事。如果不想要让他知道……

　　晏清欢定了定神，用左手臂将握着的两瓶矿泉水抱在肋骨前，右手背腾出来敲了敲敞开着的门。

　　曲宿自肖岩离开后就一直注意着门外的动静，几乎是在晏清欢抬手的一瞬间，他就挥手让化妆师离开了。

　　曲宿的个人化妆间距离集体妆造室有将近十余米的距离，挨着了另一个剧组安排的几个房间，因此除了刻意找上门来的，鲜少会有本剧组的人走到这边来。

　　化妆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晏清欢走进去的一瞬间清晰感觉到了与世隔绝的冷。原本被他握得温化了的矿泉水，在进入的那一刻瓶身便迅速起了一层白。

　　晏清欢踌躇着把雾蒙蒙的水搁置在肖岩坐过的空桌子上，侧着脑袋，一言不发和曲宿的视线相会。

　　现在两人都已经是剧里角色的妆造。

　　看向曲宿略有些张扬的表情时，晏清欢有恍惚的那么一刹那，错觉面对的是自己正在饰演的角色“阿飞”。

　　曲宿弯起唇角，用食指钩住了晏清欢的尾指，轻声问道：“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