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西北砚

202、第196章 诀别咒

　　“筑繁哥，筑繁哥。”
　　天还没亮，东就在獜羿房外咚咚地敲门。听声音，似乎出了什么事。大家的房间都挨着，东这一顿敲锣打鼓，众人都醒了，刑猎最先开了门。
　　“出什么事了？”
　　“绡君走了。”东神色黯然。
　　“走了？什么意思？”揭谛也出来了。
　　一行人便往行深的房间走去，只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屋内空无一人，也没察觉有何异常。筑繁和獜羿也匆匆赶来，众人都清醒了。
　　“绡君有意隐藏了所有的气息，我无法追踪。”东说。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四面环顾——床铺平整，书桌上那盏灯的油已凝了，砚台里的墨已干，那方绸布不见了。
　　昨夜他醉倒在这间房里的时候，无明就在身旁。他亲口说了“我不答应，你不能走”。无明没有回应。他以为那是醉话，以为醒来之后还能再争。然而天还没亮，人就没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衣襟上还沾着昨夜无明靠过来时蹭上的酒渍。那一片潮湿的痕迹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他瞒着我们是要去哪里？”獜羿声音发颤。
　　“无明会不会去寻深儿了？”筑繁说。
　　北辰摇头：“无明知道行深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归墟，他不会这个时候去找行深毁了一切。”
　　“去找王子雾？”獜羿说。
　　“更不可能。”揭谛敲了獜羿一下，“无明自救刑猎开始就很极端，完全玩命似的在耗自己的灵力——他瞒着我们的事不比我们瞒着他的少。”
　　一阵风吹开了窗户，带着外来的气息撩起屋内人的衣袂翩翩。东嗅到了无明的气息——猛地蹿出了窗外，转瞬气息全无。他疑惑间便又回来，轻轻落地时才意识到：气息来自床上。他挪开枕，看到了那叠好的方巾。
　　东将方巾递给刑猎。
　　刑猎打开，无明的灵咒跃然纸上。
　　“缘聚缘散终有时，浮世梦觉无从觅。来去两苍茫。别了轮回再不识，莫思量，尽相忘，无明尽，尽相忘。”
　　众人围在刑猎身旁，逐字逐句地看完了这道咒。
　　就在众人读完咒的瞬间，一道灵光从方巾上炸开，带着强光闪过的残影没入众人的眉心，针刺一般的痛感，转瞬即逝。
　　筑繁猛的捂住眉心，似有不好预感般，慌乱道：“这是什么......什么意思？”
　　揭谛拧着眉，接过方巾，将它销毁。
　　“我们都被无明下咒了。”
　　“为什么要给我们下咒？什么咒？”东拇指按在眉心，想要把钻进脑子的东西抽出来一般执拗。
　　“诀别咒。如果我没猜错——这咒本是要给深儿下的，没成想是我们打开了这方巾，现在是我们接了这个咒。”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微微发颤，方巾碎屑飘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无法拼回去的决绝。
　　“诀别咒......怎么个诀别......”东的声音开始颤抖。
　　揭谛轻叹一声，“如果他遭遇不测，我们便会将他的一切都遗忘，好像这个人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无明是抱着必死之心离开的。
　　这句话落下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獜羿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无论行深还是无明，他都珍视为弟弟。他至今清晰地记得，无明如何从倒霉又弱小却强悍的凡人，一步步走到如今威震三界的绡君。他见过无明萎靡不振的样子，见过他痛哭的样子，见过他入魔后变了一个人却还在笑的样子。
　　可他没见过“必死之心”的无明。
　　他玩命似的救人——救刑猎、救神官——根本不是冲动，是决心。决心离开，多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就减少一份遗憾。他促成夜璃与不才子的婚事，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刑猎闭上了眼。
　　他知道这个决心从何而来——他瞒了无明的事，行深瞒了无明的事，所有人都瞒了他。他们自以为瞒住是为了保护，可在无明看来，他们都把他往外推。无明认定自己没有留下的必要，走了。
　　筑繁双手抱头蹲在一角，背绷得很紧，像一个受惊的幼兽要将自己缩起来躲进壳里。
　　揭谛和北辰静静地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站了很久。
　　“不可以！法君，怎么破这个咒？”东率先打破了沉寂。
　　“只要他活着，这个咒就不会显效。”揭谛说。
　　闻言，筑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那不怕，他可是无明，他......”
　　说着说着，筑繁自己没了声——无明在离开前，都做了什么！他用半条命救了刑猎，再给八千神官解了离情咒，无明再无所不能，他也只是个血肉之躯，他的灵海也不是无止境的！
　　片刻沉默后，揭谛看向刑猎：“此事，是不是该知会深儿？”
　　刑猎轻叹一声，“只有深儿能留住他。可那个是鸿帝，还有几分是深儿。”
　　东说：“无论是谁，只要有一线希望，都要去试试，我可以联系上鸿君。”
　　刑猎点点头。
　　“深儿的计划怎么办？”揭谛问。
　　刑猎沉默了片刻，做了一个决定——朔月之事，不能再瞒了。
　　“诸位——”他抬起头，逐个看过众人的脸，“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说出来。深儿曾给我们传来一个消息，让我们在上秋朔月之夜于邙山，找准时机，击毙他。”
　　！击毙他？！
　　筑繁和獜羿初闻这消息，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朔月之夜？岂不是与奇护使的婚期重合了？”北辰眉头微蹙。
　　刑猎点头，“我就此问过无明，婚期是淇长老定的。”
　　“为什么是朔月之夜，那日可有什么特别之处？”筑繁问。
　　“有。”北辰沉吟半晌，幽幽道：“月尽而复生，旧绪终结、万象重启；阴阳失衡，太阴本源沉寂，咒缚、元神、神魂印记等，极易松动、激化、显形。”
　　“每月朔月子时，月相归寂，太□□韵隐匿，被咒操控的傀儡神智短暂苏醒。无论是深儿还是鸿帝，都清楚自己的身上带着离情咒。他就是要待那一刻，彻底解决离情咒。”揭谛补充道。
　　“那日，鸿君在金乌山召唤了我。”东摊开手掌，是一根两头削尖了的玄紫色小枝，“他要我那日无论如何跟你们一同前往邙山，找准时机，用这小枝......钉入他的眉心。”
　　獜羿尚未从无明的离开出缓过神来，又得知行深要与离情咒共消亡的计划，他一声不吭地背过身去，握紧拳头一下一顿地捶着自己发沉的胸口。
　　筑繁一把夺过小枝，哭腔道：“姐夫，不能放任他俩这么做，我姐还没能回来，他俩又要......不可以！”
　　刑猎接过小枝，揣进自己的袖兜里，依次扫了大家一眼：“当然，归墟也好，鸿蒙也罢，我们虽然势微，也绝不能袖手旁观，让他们独立承担，我们一起扛——大不了一起消亡，也不寂寞。”
　　刑猎笑着伸出右手。
　　众人纷纷搭了上来。
　　“应当如此，何不快哉！”北辰说。
　　“姐夫，你说吧，兄弟们怎么做。”
　　刑猎开始指派任务，“东，你设法秘密联系鸿君，让他知道无明离开的消息。我料想，无明体内有他的灵力，两者必有感应，无明真有个万一，理应能照拂一二。”
　　“是。”
　　“真君和奇护使都已知晓鸿帝要自害的计划，刚好日子重合。我们计划以大婚为饵，给王子雾演一出嫁娶大戏——一边放出无明还在玉霁泉修养的消息，一边将婚事排场铺开。在王子雾看来，三界的防御全是漏洞。这样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王子雾一定会来吗？”獜羿问。
　　“他早就等不及了，不然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也要来玉霁泉找无明。”
　　“对对对。”筑繁连连附和。
　　“所以，兵分两路——我、揭谛和北辰联合真君作天界部署，筑繁、獜羿你们配合奇护使。”
　　众人领命，依次散去。
　　东是最后一个离开行深房间的。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空床。空枕——方巾已经销毁，连他最后留的东西都不在了。桌上墨已干，灯油已凝。他昨夜醉倒时无明还在的房间，此刻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无明走的时候没有声响。他在所有人睡着的时候离开，没有告别，没有回头——只在枕下留了一道让所有人遗忘他的咒。
　　东关上了门，在廊下站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片酒渍，那是无明靠在獜羿肩上时蹭到他身上的。他伸手摸了摸那片潮湿——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