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西北砚

176、第170章 杀人诛心

　　王子雾把无明猩红眼里的震惊、错愕、不解尽收眼底，借着水力，轻拧腰身，让自己完全背对他，徐徐抬手用两指掐着红枝，似是无力般将红枝从发髻上拔下，再一个回身正对僵化了般的无明，双手四指端着红枝漫不经心地摩挲，眼角挑起瞥着他，声音淬毒般，“陛下呀，我劝你不要冲动的好，不能因为我让你和鸿帝之间生出嫌隙来，毕竟小别胜新婚，行深可舍不得我死。”
　　“我最后一次问你，北辰等人何在！？”无明气窍全开，周身被一道幽黑的灵光包围，像披了一件燃烧着黑火的战衣，周遭的海水瞬间被蒸成细密滚烫的水泡，感知到海水温度变化的人蛇，纷纷向后退去。他抬手的瞬间，一把能劈山的黑刃横亘王子雾面前。
　　热浪扑来，王子雾不禁向后踉跄几步，他摆动鱼尾稍稍稳住身形，把红枝咬在口中，双手快速结印，原来畏缩后退的人蛇再次形成一片汹涌的蛇潮像潮汐一般，被迫推着向无明压去。
　　又是一场与恐惧的正面交锋，而这次，不再有结界的阻隔，人蛇彼此交缠，各色花纹交织，形成一个迷幻又扭曲的囚笼，空间内密不透风，充满了人蛇特有的腥臭，他们轮番进攻退守，就在拳脚相交之间，人蛇粘腻的□□、断肢残肉、流血都沾到无明的身上、手上、脸上，五感无时无刻被放大，恐惧、厌恶逐渐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一番蛮缠，他不占优势，处于被动应对的境地。越是愤怒，越是乱了章法，力量越被压制，这对蛇潮而言反倒是个优势。囚笼内，一股黑气再次从他的鱼尾向上攀升，眉心的图腾再现，荧蓝一点一点被黑色取代，于此同时，他周身的黑火越烧越旺。
　　如果眉心这点荧蓝被完全吞噬......
　　这是他仅剩的清明！
　　“啊！”无明大叫一声，在荧蓝将灭烬之际，他逼出周身的黑气，形成势不可挡的灵力冲击，将人蛇冲散，禁锢他神经的囚笼终于破了。
　　放眼望去，海水一片猩红，到处都是人蛇的残骸烂肉！
　　王子雾就在前方，似有不甘地看着无明——只差一点点，他就完全入魔了！
　　既然只差一点点......
　　王子雾双手握紧红枝，直勾勾地盯着无明，缓缓抬头，露出他的喉咙。
　　无明手拿黑刃，闪身向王子雾突刺过去，王子雾不逃不躲，就在黑刃将要刺入他的心口时，另一道荧绿色的剑光带着雷霆之势挑开了无名的剑，无明顺力回旋半身，一道雄厚的掌力已经打在他的背上，无明失力向前一个踉跄，急忙抬剑点地借力回身回刺，对方的剑刃不偏不倚穿透了他的左肩！
　　“好快的剑！”
　　“好痛！”
　　与此同时，他闻到了一阵熟悉的木质香。如果可以，他想屏住呼吸，不要闻到那股熟悉的，让他心安的木香。当下，这木香却让他心惊胆颤。
　　无明没有抬头，只怔怔地低头看着左肩的剑刃，那是一把遒劲古木的灵剑，周身散发着荧绿的幽光，鲜血瞬间染红了他雪白的的绡衣。余光里，他看到刺他的人另一手将王子雾带进怀里搂着，举止甚是亲昵。他微怔片刻，徐徐抬头，目光只到那人的怀里，便没有勇气再往上看去，可他却清晰地看到王子雾扑在那人身上正回头挑衅的看着自己，此时他才算看清了狄兀的脸。渚阎说得没错，身为人鱼的王子雾长得不错，完全一副大户人家公子哥的气质，眉目含情，温婉谦和，很难想象这样一副甚至是天真的面容后竟然是比蛇蝎还歹毒的算计。此刻的他眼角含笑全是得意，像一只多看一眼都会中毒的蛊。
　　“鸿帝，你伤着陛下了。”王子雾依然无力地伏那人怀里，他抬手点在古剑上，一路滑到执剑人的手上，覆着，回头看向无明，像是不忍般柔声道：“陛下，我提醒过你的，你还好吗？”
　　无明至始至终没有抬眼看向那人，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妖媚的王子雾，脚下像生根一般钉在原地，肩上的伤热辣辣地疼，血涔涔地往外涌，他的颤抖根本掩盖不住，不知是剑伤太痛，还是心里过于害怕。
　　他与执剑之人不过是一剑之远，却如隔绝了天涯。
　　“陛下，你还是要杀我吗？”王子雾委屈地说。
　　无明左手握住古剑，右手向王子雾劈出。方寸之间，鸿帝猛然折断古剑，挥起断剑再次把无明的攻击卸掉，趁他不备，已揽过王子雾往远处奔去。
　　剑断的瞬间，骨肉被翻绞的疼痛让无明差点晕过去，他闷哼了一声，失力向后退了几步勉强站稳，看着消失在眼前的两人，急火攻心，一口黑血吐了出来。他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百名神官傀儡不知何时已围了上来。若是不管不顾地杀掉这百名傀儡，无明就要接数百道天雷，若是不杀，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子雾从他眼皮底下逃走。
　　这不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只是当下的无明不想做抉择，不甘、不解、委屈、愤恨，让他毫不犹豫地杀向挡在前方的一切障碍。
　　去你的天雷，来呀，把老子砸碎！
　　天雷如期而至！
　　雷声响彻整片幽海，巨浪滔天翻滚，像要把整个幽海捣碎，掀翻。天雷越来越密集，哀嚎声也是一浪高过一浪！
　　无明没有躲避任何的天雷，他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软瘫在地，任由天雷劈打，不躲不避。
　　“天雷劈身好痛啊，但也痛不过剑伤处。”他想。
　　“无明，无明！”
　　轰雷声中，他听到了獜羿唤他，失神地循声望去，果见獜羿正与傀儡激战，面上尽是焦灼之色。其实，獜羿早就到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鸿帝刺伤无明，吓得怔愣当场。
　　獜羿好不容易从傀儡的缠斗中脱身，他奋不顾身地冲进天雷轰炸的中心，一把拽起神智临近崩塌的无明，发动玄灵境域将他带离了幽海。
　　两人逃到了溟海与幽海交界处。獜羿因灵力消耗过大，不得不中途停下歇息。
　　此时的无明因魔气与灵力在体内交锋，眉心的一丝荧蓝依然在汹涌的黑气里顽强抗争，黑发已成雪，失焦的双眼红得像一潭新血，瓷白的脸上爬满了黑丝，他浑身滚烫，鱼身已完全变成黑碧玺一般敛着光泽的墨色，指甲、双唇都变成了深深的酱紫色！
　　“无明，你要撑住。”
　　獜羿一咬牙再次抱紧无明，再次发动玄灵境域，这一次，他带着无明回到了衍绡宫的宫门外，守城的人鱼赶紧上前察看事由，他们自是认得獜羿的，只是不认得无明，也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畏缩地拿出利器对峙。
　　在昏死过去前，獜羿依然紧紧抱着无明，有气无力地哀求道：“无明，先救自己，求你......不要去幽海。”说完便昏死过去。
　　守城的人鱼听闻这是自己的王，都瞪着眼睛细细打量，发现果不其然，顿时扔掉利器，立马上前将两人搀扶进宫。
　　“好生照看世子。”无明沙哑地说：“送我去溟崖。”
　　溟涯，无明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他跌跌撞撞地来道涯边，看着眼前黑洞般的金乌山山座，这里已被行深的的树体包裹成林，虽有冥火焚烧，却不伤其分毫。
　　淇长老说，每个轮回的神官都要在冥火里历练才能重新飞升，他这个未死的溟王，能否借火重生呢？
　　行深，到底有怎样的苦衷要你这般忍辱负重，甚至以身相许！抑或，那根本就不是忍辱负重，只是旧情复炽？
　　那么我呢？
　　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我因你而来，为你而战，如今与你怕是再无瓜葛。我就是那个突然断了线的风筝，何以所依，不知所归，就连我的存在或许都是多余的。
　　心里堵得慌，但却流不出一滴眼泪，连张嘴吭一声都是无力的，原来痛极了是这个样子，连个宣泄的口子都没有的，喊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无明并没有入林，而是张开双手，像决然赴死一般跳进冥火。
　　起初，因体外魔气被冥火灼烧，他的身体也在经受同等的灼烧之痛，皮肉好像着了火，最后烧成了灰。不知过了多久，魔气终被冥火压制，他的疼痛才慢慢消失，可他的样子似乎不会再变回来了，看着自己黑色的鱼身，黑色的指甲，银色的雪发，不知这张脸变成怎样的狰狞丑陋，身上的痛残才刚下去，心里的痛又强烈起来，就连在归墟时的一段往事也不合时宜地蹦了出来：
　　“如果，你的妻妾到这里来撕我，你帮谁？”
　　“帮你！”
　　“怎么帮？”
　　“谁敢撕你，我撕她！”
　　“如果她们不是太过分，那也不用撕她们，毕竟她们才是名正言顺的，你护着我就行。”
　　“堂堂溟王，何至于如此卑微。”
　　“在你面前，我只是爱你的无明，不是什么溟王。只要你也爱我，心里有我念我，时时处处护我，那我是谁都不重要。你不爱我，我是溟王又能如何？”
　　“宝贝儿，我没有任何妻妾。”
　　“哥哥，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你莫要骗我。”
　　“绝无戏言。”
　　......
　　肩上的断剑本该拔出的，可无明反将断剑全然推入肩内，右手驱动灵力将断剑裹挟，融化，让它像铁爪一样绞合自己的皮肉，最终完全融合在肩内。事毕，他的左臂像失力一般瘫软下来，再也不愿动弹半分。真痛啊！可□□上痛些，心上的痛似乎就可以缓和一些。他咬紧牙，嘴角溢出血来，紧闭双眼，摊开双手，向冥火深处坠落。
　　冥火啊，既然你可让烧尽轮回神官的执念，何不烧得再猛烈些，让我忘掉那个人，忘掉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