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西北砚

174、第168章 无明只身入

　　无明无法说出“这是归墟的树枝”的话，更无法一口咬定，这树枝来自鸿的树身！他知道王子雾给他布了个狠局，只是他还是低估了王子雾的歹毒狠辣，他是要把所有的人都算计其中，不留余地地从心智开始摧毁一切！
　　獜羿继续说：“刚才白泽来报，这些天与他联络的人根本不是爷爷，他们怕是也被用类似这样的树枝作了替换，以致于一直没有发现端倪。可就北境的事败露以后，那边索性也不装了......”獜羿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按照白泽推算，二叔他们怕是刚离开溟海，就已经遭遇了不测。”
　　“我已派人下界去寻他们五人。”元真说。
　　无明木讷地点着头，嘴上喃喃自语：“有选择性的偷走两千神官仙躯，王子雾的傀儡也刚好是两千......还有那棵树......老头有事瞒我，我去问清楚。”
　　“我跟你一起去。”獜羿说。
　　“真君，”无明望着桌上那一截树枝，怅然若失，“也请娘娘认认这个。”
　　元真早已得知幽海的事，自无明火急火燎地进来殿里，他只静候一旁，将无明的踌躇不安尽收眼底。如今，他主动提出让华溪去辨认这根来历诛心的树枝，不过是顾全大局的无奈之举，他理应将审判的主动权交出来。元真怎会不懂？他端正身子，缓缓拱手，语声温和却字字郑重：“幽海祸乱、北境事变，两者必有牵连，纵观鸿蒙三界，恐唯有绡君能断此劫，元真烦请绡君在前统筹调度，我与天界众将士随时听候差遣，必倾力相助，共渡难关。”
　　无需他言，肝胆相照之情义自心照不宣。在无明最为惶惶无助之时，元真给予他的支持、对行深的信任、对鸿帝名声的袒护，就是一股能驱散心头阴霾的激流，让他从头顶到全身每个角落毫末，都得到了宽慰和滋养。无明没开口言谢，只是深深地回了一礼。
　　两人赶回到药云宫，还没进门就被非云强行挡在门外，推辞说淇长老身体不适，刚睡下，不能被打扰。
　　无明哪是这么好骗的，他拉住非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说：“老头是不是跟你说了？你们瞒着我什么？”
　　“你离开不到一炷香，他能跟我说什么。”非云淡定地说。
　　“非云，北辰出事了，也就是说，现在不只是元芠和刑猎，北辰、揭谛和爷爷都出事了，这事必然牵扯极深，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有什么比救人还重要。”无明寸步不让。
　　非云油盐不进，还要阻拦，却被无明用绡简单粗暴地捆了起来，獜羿帮着把人扛进房内。
　　淇长老在房内当然将门外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哆嗦着把头缩在被子里假寐。
　　无明走到床边，看着抖得跟筛子一样的被子，无耐又心酸，沉声说：“淇长老，我以王的身份命你回话，不许有半句欺瞒。”
　　淇长老一听，利索地钻出被子，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去，无明一把挽住他，“不必行礼，坐着说。”
　　淇长老只得耷拉着脑袋坐在床上听候发落。
　　“说吧，你瞒了我什么？”
　　“......陛下......”淇长老着实为难，抬眼望去，唯一能帮着他的非云也已经被捆成粽子，连嘴巴都被堵上了。
　　“淇长老，你快说呀。”獜羿也着急。
　　“那棵树，你再详细讲讲。”无明说。
　　望着无明的决绝，淇长老自知瞒不下去了，还没开口，眼泪先劈里啪啦地掉了下来，抽泣了一小会，缓缓的说：“陛下，那棵树在吸食人鱼元神候，并没有回到地下，而是化成了人形，他......”
　　“跟行深长得一模一样。”哪怕心底对恐慌之事已有几分猜测，然而被当面证实，依然让人如坠冰窖。无明只能握紧双拳，指尖卡进掌心，通过疼痛让自己保存着一丝温度。
　　淇长老痛心疾首地闭上眼，点点头，说：“雾将我押下去后，我听到他叫那人'鸿帝’。”
　　！！！
　　“长老，你没看错，也没听错？会不会是障眼法，抑或是幻术？”獜羿也心惊不已。
　　淇长老难过地说：“世子，我何曾不希望是自己看错听错的呀。”
　　“......鸿帝......”无明双眼空洞，不知所望，心中火速揣测：“现在的行深元神不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鸿帝，难道是行深一直寻而不得的另一部分元神？王子雾就算被困寒潭也不慌不忙，难道是因为他掌握了鸿帝这部分元神的力量？可这部分元神是怎么到他手里去的？鸷也说过，她有能成就大树为王的力量，归墟除了老祖宗的力量，还有什么可以让万民信服？”
　　突然，无明蹭地站起身来，“獜羿哥，非云，你们务必将天界守好，尤其是行深的树身。我必须去一趟幽海。”说罢拔腿就往外走。
　　淇长老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无明，苦苦哀求道：“陛下，不能去啊，那就是个蛇窝，你去了那里，只有挨打被欺负的份，你不能去啊。”
　　非云也劝道：“绡，淇长老说的没错，你该留守金乌山，让奇护使去幽海便可，再不济，向真君提请让筑繁同去。”
　　獜羿也极力劝阻：“你一个人去那蛇窝就等同于给王子雾送点心，若深儿知道，定然不会同意的。”
　　无明眼里甚是悲伤，像是用尽力气才能启齿：“北辰用的树枝跟我在幽海所见的巨树无异，所以，他们很可能就在幽海，还有，既然那树与行深有关，就只有我去才最合适。”无明不仅要去，而且去意决绝，他破开瞬门，义无反顾地闪身进去就把门关上了，完全不给众人挽留甚至追随的余地。
　　“绡，你回来！”眼睁睁看着瞬门即时闭合，非云着急得汗都下来了。
　　淇长老一把拉住獜羿，央求道：“世子，不能让殿下一个人去幽海，他对蛇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我怕......”他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獜羿慌忙解开被绡捆死的非云，一边说：“先生，你去找真君，务必保护好深儿的树身，同时派人去找我姐夫和筑繁回来支援，我这就去追无明。”说完，獜羿使出自己的玄灵境域，也闪身离开了。
　　房内剩下非云和淇长老四目相对，淇长老急火攻心，一口血吐了出来。非云宽慰两句，交待弟子好生伺候，便赶去天宫宝殿。淇长老一人在房中冥思苦想了片刻，也起身出了房。
　　无明在溟海与幽海的交界处停了下来。他的人鱼之身太招摇，便以黑衣人身潜进了幽海。一路上，不见有专门的守卫，石林里不计其数的大蛇小蛇在四处游弋，更有不长眼的蛇向他贴近，那股滑腻阴冷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强烈的嫌恶、恐惧与抗拒瞬间攫住了他，几乎令他窒息，心底甚至生出想要剥离皮肉的冲动。
　　“不能想，不要想，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没有，我只是在水里游，那些只是水草，除此之外，便无他物。”无明暗地里不断给自己鼓劲，后来，他抬指施咒，硬生生给自己下了幻术——此时眼前一片清明干净的汪洋，天光穿透水面，将水底照得若隐若现，无数灵动水草随波飘舞，有彩色的鱼儿游戏其间。这才是水底该有的祥和景象。
　　隐隐间，前方有个人影在游动，时不时地回头看他，冲着他笑，像是鼓励他追上自己。等无明追上前去，只见那人有着与行深一模一样的体魄和侧脸。无明看得入了神，被突突然横亘在前的一块礁石碰了头，他瞬间清醒过来，幻术也破了。细看四周，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乱世林的蛇堆，来到幽海城墙下。
　　因为惧蛇，为了不会遇到他们，才将蛇族安顿在离他万里之遥的地方，谁曾想，竟有朝一日，他要只身闯入这个万蛇盘踞的幽海，这或许便是宿命纠缠，兜兜转转，终究无从躲开。
　　这里出奇的安静，没有守卫。无明暗自自嘲，或许王子雾算准了他会来，特意把守卫都撤走，方便自己进入他的瓮吧。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前方就是龙潭虎穴，你却只能一往无前并无退路。既然猜不透对方深藏的阴谋，便不再费神揣测，只循着本心，挺身赴险。
　　无明一路小心翼翼地潜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一个人身在这蛇窝里穿行依然太显眼，他便躲进一个石堆里，变回人鱼之身，放出厚厚的黑绡将自己从脖子以上缠得严严实实，乍看之下，这身形跟蛇还真是别无二致！无明心里暗骂了一句，哧溜一下，混入了幽海城。
　　幽海城内，冷清又空旷，鲜有人蛇走动，说不上是因为被王子雾鸠占鹊巢，还是因为蛇族本身慵懒不爱出没，这倒有个好处，免得时时看见那些让人汗毛直竖的人蛇。他贴着墙根一直往城宫深处游去——无论是行深还是北辰，他们最有可能被囚在牢狱里。
　　不多时，一座巍峨石山赫然出现在眼前。山石之上覆满了水草与矮树，层层叠叠地将山体遮蔽的严严实实，处处透着阴森和诡谲。密布的洞穴，本就是蛇虫的天然巢穴，万千爬虫、蛇蝎在石缝间往来窜动。黄绿色的蛇眼在黑暗里分外清晰，在海水里泛着幽冷的寒光，看得人心头发麻。
　　无明抗拒地闭上眼，用力地咬紧嘴唇，提醒自己要清醒，要镇定，他不知道踏入那个城宫会有什么，但一定不会让他平静。他努力的做深呼吸，强压下要呕吐的举动，强行让自己不要发软，他将灵力聚在指尖，深深的刺进自己的手掌以保持清醒，也通过疼痛让自己对当下环境的分神。
　　无明痛苦地闭上双眼，用力咬紧下唇，深深调整气息，指尖凝起灵力，狠狠刺入掌心，借尖锐的痛感驱散杂念，让涣散的心神重新聚拢，也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感。
　　“无明，你必须撑住，行深和北辰在等着你。”无明压低声息，像个和尚念经一般絮絮叨叨着：“人蛇也是你的子民，他们只是长得不好看，你不要害怕，也不能恶心他们。这里没有蛇，他们只是没长出手脚的小鱼，只是尾巴过分长的小鱼......没有蛇，没有虫，只有长尾巴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