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西北砚

138、第133章 万丈林

　　行深将无明放平在地上，对老者说：“你们都回去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现身。”
　　“公子，让我们与你一同迎战吧。”桉忧心地说。
　　“虽是一群毛贼，可你现下重伤在身，实在不宜在消耗灵力。”柱说。
　　“我自有安排，你们听令便是。”
　　行深说罢，起身往林子外走去。
　　树人怔怔地在原地杵了一会，尽管心中疑惑重重，也只得听令各自归位了。
　　一过一盏茶的功夫，流民果然挤进了林子，熙熙攘攘近百人，放眼望去，以少年为主，可无一例外都是人首树身，面色蜡黄，双眼透着疲惫，他们自踏进林子，双眼就死死盯着行深——眼前的男人孤单却不孤寂，面具下看不清面容，眼神却如两道剑光让人莫名的脊背发凉，一身青色飘逸长袍随风轻摆，将成年男子的健硕身姿衬托得更为伟岸挺拔，宽肩窄腰，双臂自然垂立，手掌宽大，手指骨节分明，这是一双能轻易捏碎百年枝杆的手，白色长裤遮住了一双笔直的长腿，明明看不见腿部肌肉，却能直观地感受到那是一双腿有着紧实肌肉、能横扫千军力量腿。
　　闯入者似乎都被行深震慑住了，不大的林子里虽然挤满了人，竟是鸦雀无声，连呼吸都被放轻。
　　双方就这样静静地对峙了片刻，行深率先开口：“让长者前来说话。”
　　“这里我说了算。”人群最前端一个少年怯怯地向前走了几步，他本想走到行深跟前，却不自觉地撤回了步子。
　　行深闻声看向少年——这少年相貌平平，属于扔进人海就找不见的那种，只有眼神比众人多了一分只有年长者才会有的深邃。行深不由得微蹙眉心，少年似乎看到那剑光般锋利的眼神突然变得悲伤起来。
　　“你多大了？从哪儿来？”
　　少年一怔，结巴片刻，没有回答，反而一挺胸膛，向前迈了一步，扯了扯嗓子，大声道：“要你管！你不会不知道我们因何而来吧。”
　　“那么，你们闯进我的林子，所为何事？”行深淡淡地问，不悲不喜，不急不徐，就像在接洽一个问路的途人一般，不惊不燥。
　　少年又是一怔，不由得再次认真地打量行深——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傻子呀，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凶巴巴地说：“让你问你还真问了！就当你是真傻，小爷我告诉你，我们是来接收你林子的。”
　　“如何接收？”
　　“你若识趣就自行离开，否则，我们对你不客气。”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行深声音平和。
　　少年深知行深所言不假，能修成人身，而且还是这样一副雄壮的身体，他光是站在那就有肃杀一切的神威，可都已经闯进来了，还能怎么着？他带着这上百人已经在外流窜了多少年了，若再无立根之地，必死无疑，来去都是死，拼一次，就算死也死得其所！
　　少年这么想着，心中也就豁然开朗了，他回头对身后的少年说：“兄弟们，别被他吓唬到，他若真是厉害，这里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人来迎战，林子里的其他树人连半个人形都没有。”
　　“就是，他肯定是因为灵力不支脸上撑不了人形才戴面具的。”
　　“对，他就是吓唬我们，我不要再流窜了，我们要林子！我们要活下去！”
　　一句“活下去”顿时让少年群情激昂，齐声高呼“要林子，活下去！”
　　此时，为首少年唤来身后一少年，两人凑近低语了几句，两人渐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兄弟们，上！”为首少年大叫一声，自己身先士卒地冲了过来。少年受到了鼓舞，也如开闸的洪水，使出喷薄的力量，不约而同地向行深杀来。林子里顿时烟尘四起，杀声一片。
　　行深不退不躲，也没下狠手，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般应对着。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这群少年身上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们变成勇猛的雄狮，锐不可当。为首的少年更是利用众人对自己的纠缠与干扰，招招式式都往他的右肩上招呼，缠斗里，已经被少年精准地捕捉到自己的几次失误而吃了苦头。
　　这少年不容小觑！心智不比桉等人浅薄！
　　“你是怎么知道我肩下有伤的？”行深一边应对群殴，一边问少年。
　　“还想忽悠谁呢，你叫你这个‘缺’做‘伤’？”少年的回答非常认真。
　　行深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从两方交手到现在已经半个时辰，行深无意伤害这些少年，处处留情，可少年步步逼近，对他无休止的纠缠，大伤小伤随着战况后延而逐渐增多。他自知继续下去，过不了多久自己便会败下阵来，可他依然不慌不忙，只是偶而抬眼看向林子之外——也许除了行深，再没人发现在另一片林子边上有一双冰冷的复眼一直盯着这里。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行深似乎终于耗尽了精力，顺着少年往右肩劈来一掌，一个踉跄仰卧倒地，少年说时迟那时快，急追过去，跪压在行深腰上，左手化成剑刃毫不犹豫地刺进行深的右肩之下——正是行深在蛇谷自伤的同一个位置！
　　“啊！”行深吃痛地低唤了一声，偏过头去，看着那双监视的复眼隐去，他才缓缓回过头来看着少年。
　　少年满脸是汗，双眼通红，气喘吁吁，右手死死地抵住行深的咽喉。其他人见状纷纷围上来想要助少年一臂之力彻底制服行深，却被少年一个眼神屏退。
　　看着人都退远，少年低声问：“为什么？”
　　行深因肩下剧痛，声音都有些微颤：“归墟北垠有一方绝秘的林子，万丈林，林内子弟个个身怀绝技，各有特殊天赋，其中有一脉专门传承灵脉续根的本事。你是万丈林的后人吧。为何流窜至此？”
　　少年又是一怔，悲戚地苦笑一声：“你这人倒是奇怪得很，不识流民，却会编故事吓唬人。你是何人？”
　　行深转头看向那群少年，沙哑地问：“他们可都是万丈林的子弟？”
　　少年突然用力掐住了行深的咽喉，恶狠狠地说：“我本念你手下留情，想放了你，看来你是留不得了。”说着少年举起右手化为剑刃，高高举起对着行深的咽喉，声音冰冷而决绝地说：“对不住了！”说完，剑刃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轰！”灵剑交错的声响。
　　“啊！”
　　少年惨叫一声，被一道蓝色的灵光推飞了出去，狼狈不堪地摔落在人群之中，刚才还一身锐气，如今成了一个血人，满嘴吐血，双手脱臼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稍微一动就痛得撕心裂肺，脸色青白。
　　变卦来得太快。待众人将少年搀扶起来，回过头来才发现一条蓝色的人鱼正面色阴沉地站在行深旁边，他先是盯着地上那人的伤看了片刻，旋即转头向少年看来，满眼怒火似要将所有的冒犯者烧成灰烬。
　　少年感受到无明身上的滔天怒意和霸道的灵力，一个个挡在为首少年的前头相护。
　　行深抬起左手死死地拽着无明，吃痛地说：“无明，不要伤害他们，不要！”
　　“为什么！”无明愤恨、不解，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字字千钧。
　　行深已然很虚弱，声音也低了下来，只有抓住无明的手力度不减，“说来话长......请你，千万不要......伤害......”
　　无明俯身接住昏迷过去的行深，可怒火难平。他将行深安顿好，腾空飞起，两手伸出两道白绡，将这百名少年全部网住，再绑在树上。全程，竟无一人吭声。
　　此时，四只鹅黄的雀儿飞进林子，悲悲戚戚地落在行深的肩头，没有了往日的喳喳，只是安静地停在行深身上，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他的伤。
　　无明将行深打横抱起往院子走去，路过少年时，恶狠狠地扔下一句“你最好祈祷他没事！”
　　自雀儿们飞进林子，少年就满疑心惑，如今，四只拳头般大小的雀儿像恨极了他，纷纷扑到他身上，埋头就啄，少年无处可躲，也不想躲，只是疑惑地问：“你们是守灵童子？为什么他有守灵童子，还是四个？他是谁？”
　　雀儿们用更凶狠的“啄”回答少年的疑惑。
　　无明足足给行深渡了一夜的灵力，才算止住他肩上的血，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灵力助他止了血，还是他的血已经流干，床上的人面如死灰，再无半点鲜活的颜色。
　　“为什么会这样？”无明像是在问雀儿，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四只雀儿一个挨一个挤在窗边，眼巴巴地看着屋里的两人，如果他们能变回人形，现在必然是满脸泪光的。
　　没有人回答，周遭安静得如同浸在了深水里。无明茫然地抬头望着雀儿，“你们变不回来了，是吗？”
　　雀儿不喳喳，让无明生出好些恐慌来。望着眼前随时断气的人，他茫然不知所措，当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找人帮忙了。他想起了那个被行深以命相护的少年——行深再不济，也不可能败在这样一群初出茅庐的小孩手上，踏实故意为之。可他为何要拿命来冒这样的风险？
　　此时半个毛月亮已挂在中天，把一切都照得带上了水汽。无明再次来到林子，盯了少年足足一刻钟，勉强压下愤怒才将他从白绡的束缚里拎了出来。
　　少年也是一身伤，双手更是脱臼的状态，离开众人的搀扶，他直接滑倒在地，就算是这般窘迫的姿态，可面对强敌，他并没有半分怯懦。
　　“他是谁？”
　　“你是谁？”
　　两人同时开声。
　　无明听他这样问，怒火又烧起来了：“你既不知他是谁，就闯进来杀人！谁给你的胆儿！就算你如此伤他，他竟还要护着你。真是荒唐！”
　　少年有些懊恼地偏过头，声音也没了之前的倔强，“是我不仁不义，要杀要剐，你动手便是，在我死之前，能不能让我知道他是谁？”
　　“你凭什么跟我提条件？”
　　“或许，我能助你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