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西北砚

128、第123章 苍垠神树

　　暴雨横流的源头究竟在何处？过去一年里，无明几乎踏遍整个鸿蒙结界，却始终一无所获——唯有眼前这处漩涡，是他从未涉足之地。难道……这里便是答案？
　　无明一边勉力操控着翻涌的雨云，一边凝眸死死锁定那处漩涡。过去六十年间，他与元芠寻遍了所有可能的归墟之地，却一一否决；唯独这能量滔天的漩涡，始终未曾踏足。难道那神秘莫测的归墟，也藏在此处？
　　不知是连日奔波已耗尽心力，还是盯着漩涡流光太久晃了神，一个分神间，无明竟被一股无形之力猛地拽入漩涡。预想中被强大能量撕扯的剧痛并未降临，他只觉身体轻飘飘地往下坠，像被一朵松松软软的棉花裹住，轻柔而温暖，又像回到深海，自由自在地随浪轻荡。一丝似有若无却无比熟悉的木香，如勾魂丝线缠上心头，让他愈发恍惚。透过炫光，他仿佛看见白绡上的雨水源源不断化云涌向北境，磅礴宫殿拔地而起，天雨渐歇，凡间灾情在不才子与淇长老合力下有条不紊疏导……
　　心中记挂的事尽数消散，无明更觉身轻如烟，嘴角不自觉上扬，低声呢喃“行深”二字，便循着木香而去……

　　“轰——”
　　无明是被阵阵闷雷吵醒的，那雷声又低又沉地咬着耳朵，他缓缓睁开惺忪的双眼，入目的是漫天流淌如风、交辉碰撞成星星点点的灵光，像柔和的天音和唱，又像母亲安详的目光，让人在似梦似醒间恍惚了好一阵子。他不知身在何处，依靠何物，只知裹挟他的物什轻柔而温暖，像婴儿的襁褓；有清风拂面，带着他轻薄的绡衣迎风而动，更有让他迷醉的木香像羽毛般滑过鼻尖，不可多得，却已沁入心脾，让人如痴如醉。无明贪恋地再闭上眼，他爱极了这种“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恍惚。
　　“叮——铃铃——叮——铃铃——”
　　一串梵音从空中传来，继而化成无数回音来回涤荡。无明已是清醒，再次睁开眼——这是一片树林，自己正躺在一根悬空蜿蜒枝干上，枝干粗壮得堪比一张床榻。无明坐起身来，细细打量树林，这一看，让他万分惊诧——这不是一个树林，是独木成林。主树杆粗壮不可目量，表皮非木非石，色作玄黄混紫，纹理如亘古神文盘绕，每一道纹路里都沉睡着一缕鸿蒙初开的清气。树身之高，上触九天云汉，下扎九幽黄泉。枝干横空而出，不似凡木扶疏，反倒如一条条撑天巨柱，托举着日月星辰。其叶大如轮盖，非青非绿，近看竟是半透明的琉璃玉质，挂在枝桠间悬着细碎光雾，随风微动时，似有星屑坠落、梵音回响，唱的是岁月长河流淌的歌。
　　无明指尖微颤，终是轻轻按在了那玄黄如古玉的树皮之上。
　　抚触之下，并非木石之坚，反倒像是按在了万万年凝固的时光上。一股温润而浩瀚到极致的力量，自指尖轰然涌入，顺着经脉直冲天灵，神魂仿佛被一只亘古存在的大手轻轻托起。树皮上那些沉睡的先天神文骤然亮起，紫金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如星河倒灌，整株古树像在这一刻真正 “活” 了过来。亿万叶片同时轻振，每一片叶尖都滴落混沌清气，流光溢彩，玄黄交织，落地可生莲华，虚空也跟着震颤。
　　梵音再起，不再是低沉的叮铃，而是低沉浑厚的交响，有混沌破碎之声，有万灵初生之唱，有岁月长河的奔涌不息，有上古诸神宣立的盟约……万千声音汇于一瞬，却丝毫不乱，只让人心中生出无限苍茫与敬畏，听得无明一身酥麻。
　　此时，无数破碎的影像如潮水般涌来：鸿蒙未判、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山川成形、生灵初诞、纪元起落、沧海桑田……无明不是在 “看”，而是在亲历一整个世界的诞生与轮回。每一场生灭，就像阴阳在他体内流转，生死在他眼前明晰，宿命与因果如丝线般清晰可见。无明觉得自己的神魂在这一刻层层碎裂，继而重建，最后变得豁然开朗。
　　无明对此神树生出了万般好奇，他飞身而起，沿着树杆去探寻，飞过之处，树杆能倒影出他飘逸的身姿，像极了遨游在水面上，与自己的倒影共舞。
　　“有趣。”无明对此树生出些喜爱来。
　　然而，他飞了有一炷香的时间，还没看到树杆的尽头！乘着倾泻而下的几缕天光，向下探去，不知飞了多久，粗壮的枝干竟又开始了分枝成茂密的遮天树冠，竟也有天光从下而上穿透而来。无明停下，退开十丈远，细细打量天光，惊觉这上下天光竟然是相连的！
　　这是一棵悬浮于天地间的神树？他的这般形态是不是有点似曾相识？无明想到了金乌山，那个山峰与山座颠倒成一个巨大橄榄的神山，这棵树则是......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无明随意落在一根如江河般粗广的横枝上，一直向外围飞去。不知飞奔了多久，无明终于来到叶子繁茂的另一端，片片琉璃玉叶像好客的主人，展现着自身最华丽的灵光，轻吟着扶风的音符，给贵宾让出一条通向真相的小道。无明细细打量枝桠与叶片，越往外走，叶片颜色越深，枝干的颜色也由深变浅，酱紫向玄黄过度，最后是全然的玄黄，化成万千粗细不等的根须状，连着琉璃叶，层层交织。
　　果然，这是一棵根冠一体的苍垠神树！
　　无明站在这横枝之末，望着磅礴如山海的神树，生出了“人不是人，只是一粒尘；尘不是尘，而是一整个天地”的感慨。
　　这是哪里，竟有这般神树！无明回望着遥远的主树杆，回想自己睡着之前在干嘛，他好像被吸进了漩涡！这里是漩涡？还是顺着漩涡去了另一个世界？要搞清楚状况，他需要回到树杆处去。
　　无明像个忙碌而勤快的蜜蜂，又不知疲倦地飞回到如山峦般雄伟的树杆旁边。他再次有意地抬手触摸树杆，一片荧光随即如波浪般荡漾开来，最让无明不解的是那触感，完全没有树皮的粗硬，而是有点软，有点暖，透着淡淡的木香，越摸越觉得自己在摸一个人的皮肤。他突然想皮一下，便凑近树干，轻轻的吹了一口气，嘿，那被荡漾开的光晕像被惊扰了的水面，层层叠叠漫上整根树干，整根树杆在轻微地颤抖，琉璃玉叶叮铃作响，流光像爆开的满河星辰，热烈闪烁！
　　太好玩了！怎么像个怕被挠痒痒的主。无明凑近树杆，再轻轻地吹气，巨树的反应同前，无明不自觉的笑出了声，又抬手去撩，指尖从上往下，不轻不重、不快不慢的撩拨着，玩得不亦乐乎。
　　“唉......”一道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玄之又玄的叹息声，自虚无之中缓缓响起，没有震耳轰鸣，却直接落在神魂最深处，如万载冰川融水，清冽而苍茫。
　　“谁？”无明回头望去，却不见任何人影，他狐疑张望片刻一无所获，不禁纳闷，莫不是自己的幻听？不可能，那道声音太好听了，他的头皮还在发麻，所以......
　　无明盯着树杆，缓缓向后退开几步，客气而温和地问：“是你？”
　　忽然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将他拉向树干，无明及时撑住树干：“你想干什么？”
　　“你玩得可愉悦？”此时一道清冽的男生再从虚空中响起。
　　“抱歉，我不是......”无明连连道歉，却没了狡辩的底气，讪讪地咽下了后面的俩字。
　　“怎么不说了？”神树像看穿了无明一般。
　　被戳穿恶行，无明反倒横起来：“你想怎样？”
　　“是你先撩我的。”
　　“抱歉，无意冒犯。”
　　“无妨，我挺喜欢的，你继续。”
　　无明突然觉得撩拨过树杆的手指烫得像粘上一块烙铁，将手藏在袖子里用力地揉搓，脸上也烧了起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摸。”
　　“这又无旁人，不必拘谨。”
　　“你先放开我。”
　　禁制无明的力真的就松开了。无明转身就要跑，没跑两步就停了下来——这个密林就是这棵神树的身体所造，他能往哪里跑呢？
　　神树声音慵懒，打趣道：“怎么不跑了？”
　　无明回身对着树干装腔作势：“要你管！”
　　“不管也得管，没有我的准许，你哪也去不了。”
　　“你是谁？”
　　一条横枝从下方探来，横在无明面前：“坐下聊聊？”
　　无明看着横枝，自知这是神树躯体的一部分，径直地退开几步，“不必了。你让我出去吧。”
　　“来都来了，何必匆忙走？莫非怕了？”
　　无明嗤笑一声，心想，我还怕你一棵树？但他没必要浪费时间跟一棵树争辩什么，淡淡说道：“嗯，我怕了，请让我离开。”
　　神树又一声叹息，满是惋惜和失落。无明刚有些不忍，便听它狡黠道：“我这里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那你想怎样？”
　　“我独自在此，本是清净自在，要不是你刚才撩我，我还能一直睡上千万年，既然你把我弄醒了，不应该顺理成章的补偿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