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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少年 “哥哥是我 ...

  •   连樾望着眼前身高不足他腰间的少年,一时竟有些无措。

      看来是须弥圆撕开的空间通道阴差阳错将他甩进天火笼罩的地带,此地的时空法则被天火灼坏,他瞎打误撞闯了进来,却幸运地跨越数百年光阴,窥见师尊少年时的过往。

      他不知眼前画面几分真,几分假,可他挪不开视线。

      师伯说天火中的幻境虚实难辨,陷阱丛生,轻易错信可能会万劫不复,他已嗅到危险,却还是飞蛾扑火般一步一步靠近那树下的少年。

      谢枭……他在心里暗暗唤他。

      仙历史书上名姓无数,少有同谢枭这般威名如雷贯耳者,他一度觉得那不过是闲人杜撰的遥远传奇,可此时此刻,少年时代的谢枭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眼前。

      谢枭的皮肤没有半分血色,苍白如纸,五官很精致,尤其眼睛,眸子极黑,瞳仁圆润硕大,少了成年后眼尾处那道金色的疤痕,面上丁点瑕疵都无,漂亮得近乎诡异。

      连樾不禁放轻了呼吸,生怕吐息太重把树下人惊跑。

      好小一个啊。脸还没他巴掌大,安安静静窝在毛茸茸的裘绒披风里,看起来很乖。

      狐狸离开后,谢枭就这么静静坐在月下摇曳婆娑的树影里,夜风拂过,细碎的梨花扑簌簌飞落枝头,纷扬似雪,他一动不动,任“春雪”落了满身,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映着漫天花雨中缓步靠近的青年身影。

      连樾行至树前,忽然停下脚步。

      好浓的杀气。

      他像只落入蛛网的夜蛾,被蛛网中心的沉默猎手目不转睛注视着。可他并不害怕。

      他蹲下身子,细细端详起“猎手”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幽暗无光,像两团点在人偶眼眶里的墨,整整一刻钟,连樾没见他眨过一次眼。

      这样眼睛不涩吗?

      连樾伸出手,轻轻戳了戳谢枭长翘的睫毛,寻常人被如此触碰,眼皮少说也得抖上两抖,可谢枭还是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睛,连眼珠都不曾移动半毫。

      连樾没忍住,又摸摸他的面颊,冰凉光滑,像上好的寒玉,没有半点活人的体温。

      下一瞬,无数乌藤破土而出,直冲他周身各处关窍死穴。

      连樾腾身躲开,尚未落地,身上猛地一沉,谢枭不知何时袭上他心口,凶狠拍来一记掌心雷。

      连樾胸膛一挺,妖族强悍的肉身轻而易举受下这不轻不重的一记掌击。

      “生气了?”他扣住少年手掌,往里塞了一颗糖,“尝尝?消消气。”

      卡擦,糖被捏成齑粉。

      谢枭甩开他胳膊,迅速翻身绕上他后肩,屈指成爪,狠戾袭向他颅顶百会穴。

      连樾不闪不避,任电光穿颅而过。他又往上抛了颗糖,“真的不尝尝?里头裹了流心,咬破满嘴果香,很好吃的,你肯定喜欢。”

      砰!糖果在半空被炸得稀碎。

      连樾严肃了神色:“怎能拿食物撒气?”

      回应他的是一记自下而上的飞踹,正中他下颌。

      连樾无奈捋平被电得焦黑发皱的衣襟:“能不用雷法吗?我这法袍三十万灵石一件,不便宜。”

      少年的拳头突然停在他鼻尖。

      连樾咦了一声,颇为意外:“不打了?”

      连樾脑中突兀响起一道沙哑童声:[三十万灵石?]

      他惊讶挑眉:“你听得见人说话?”

      谢枭朝他竖起三根指头:[三百万灵石,买你性命。]

      连樾:“……”

      他素知师尊爱财,原以为是养他费钱才不得已为之,如今看来,这嗜财如命的毛病应是打娘胎里就带上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你知道三百万有多少吗?换成灵票,摞起来都能有好几个你那么高。”

      谢枭咬死三百万不放:[不过十来件衣裳,你给得起。]

      “是。我是给得起,但总要给我个理由吧。”连樾往树下石凳上一靠,拍拍身边草地,“来,坐下说。”

      谢枭面无表情立在原地,掌中电光更盛:[少废话。]

      连樾半点不怵,张开手掌朝他晃了晃:“我可以给你这个数。”

      [五白万?]

      “五千万。”连樾笑嘻嘻道,“只要你坐过来。”

      他原以为凭师尊那死要面子的倔脾气,应是年纪越小越刁钻难哄,却不想这看似铁骨铮铮的少年眼都没眨一下就闪身立在了他跟前。

      [起开。你去地上。我坐这儿。]

      连樾乐了:“你是不是太霸道了点?”

      谢枭硬挤开他,大爷似的往石凳上一坐,理直气壮朝他摊手:[灵石拿来。]

      连樾从怀里摸出个储物袋,“喏。”

      谢枭劈手夺过去,当着连樾的面细细清点,须臾,他抬起脸,用那对死气沉沉的漆黑眼睛“盯”着他:[这里只有一百万。]

      “欸,别急嘛,你听我说。”连樾嘿嘿一笑:“哪有人出门随身揣着上千万灵石的,人傻钱多也不是这个法儿。我这一百万,不过是定金,剩下的先欠着,只要你告诉我为何要这么多灵石,我再追加一千万,拢共六千万,届时连本带利还你,如何?”

      谢枭指尖电光跃动:[我怎知你是不是诓我?]

      连樾老神在在:“反正我身上就这么多,杀了我,你只能得一百万。不杀我,可是有六千万。你自己算算,是不是这个理儿?”

      谢枭沉默地将那储物袋往袖里藏,但储物袋太大,他得两只手才能捧住,一只袖子自是藏不下,他只好又掏出来,紧紧护在怀里。

      连樾忍俊不禁:“至于么,我又不会跟你抢。”

      谢枭又不理人了,抱着那储物袋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连樾戳戳他胳膊:“说来听听嘛。你到底为何要那么多灵石?”

      许久,他脑中才再度传来孩童沙哑的声音:[治病。]

      连樾坐直了:“治病?谁病了?”

      谢枭朝他竖起指头:[再加一千万。]

      连樾无奈:“好好好,加,随便你加。”

      [是我哥哥。]

      “哥哥?”连樾惊讶,史书上可从没提过谢枭有个哥哥,相反,据传谢家人丁稀薄,世代独苗,便是侥幸得了一胞双胎,也往往只能活一个。

      “你是谁?”

      连樾猛地回头,对上一对幽深暗紫的眼。

      是那只小狐狸。

      狐狸快步踱回少年身旁,在人腿边轻轻蹭了蹭,谢枭俯身抱起它,细瘦的胳膊淹没在狐狸茂密厚实的皮毛里。

      “阿沧。”狐狸蓬松的长尾缠上少年的腕,“不是说过不准搭理陌生人吗?”

      [可他家底很厚。]谢枭轻柔捋了捋小狐狸脊背上微微炸起的狐毛,[至少六千万。]

      狐狸眼睛唰地瞪大了。六,六千万?!

      谢枭合上它惊愕张大的嘴:[我也不想理,可他给的太多了。]

      狐狸很快收敛神情,警惕地瞄了眼连樾,也换了传音交流:[一脸穷相。肯定骗人的。]

      连樾眯起眼睛:“我听得见。”

      狐狸登时如临大敌,飞身从谢枭怀里窜起,弓背炸毛挡在他跟前:“你到底是谁!”

      它同阿沧魂灵相系,方能与他心意相通,成为他唯一能听见,唯一能瞧见,唯一能交流的存在。除它以外,世上不应该,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得以同它共享此殊荣。

      它心头杀意浮动,身后九尾虚影竖起,庞然妖气席卷天地。

      谢枭忙搂紧它:[别冲动。]

      狐狸用力地挣了挣:“松手,我要杀了他。”

      谢枭语气微沉:[哥哥。你答应过我的。]

      狐狸狠狠瞪连樾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妖气,乖乖趴回谢枭怀里。

      连樾攥紧手心狐狸形状的银坠子,尖锐边角硌得掌肉生疼。

      从前只道是师尊手艺不精,将他雕胖了,今才知人家手艺好得很,只不过刻刀游走时心里想的是另一只狐狸,连右耳上缺了个小角、鼻头长着块白色斑点、胡须一边长一边短……诸如此类的细枝末节,都没舍得落下,和眼前这只狐狸一模一样。

      他突然就没了同眼前这一人一狐玩笑的兴致,面色冷淡地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儿?]

      他没回头,步伐越来越急,称得上落荒而逃。他的遁术极快,虽离不开这林子,要避开那穷追不舍的一人一狐却是易如反掌,可无论他飞出多远,无论他如何封锁五感,谢枭和狐狸的交谈仍如跗骨之蛆般缠着他:

      [他跑什么?]

      狐狸很得意:[呵,定是被我吓破了胆。]

      [是吗?]

      [你哥我何时说错过。]

      [可他看上去好像很难过。]

      [你又心软了。]狐狸语气严肃,[这世道,必须得心狠,灵石才是首位。]

      [哦,不,]狐狸迅速改口,[刚才那句说得不对。哥哥才是首位,你必须听我的话,时时刻刻想着我,知道了吗?]

      [哦。]

      [你好冷淡。]狐狸在他怀里打滚,[阿沧,阿沧……]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谢枭捏住狐狸嘴筒子,低头与它额头相贴:[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会一直想着你。]

      连樾咬紧牙关,越听越觉五脏六腑像是打了结,从肺管子疼一路疼到胃里。

      哥哥,好一个哥哥。他这个缺席了五百多年的徒弟,怎比得上血脉相连的至亲呢。

      他想不通,既然对别人念念不忘,当年何必捡他回来,让他冻死在那魔地冰原不好吗?省得他长成如今这讨嫌样,遭烦,又遭恨。

      他御剑飞驰在林地上方的夜空,披星戴月,风尘仆仆,却不知该往何处,偌大天地,明明能塞得下那样多人,怎的哪哪他都是那个多余的?

      他的眼眶发烫,像在流泪,伸手一摸,却干涸得像久旱的河床。

      他这才后知后觉,他不知何时又闯入了新的错乱时空,剑身已被天幕中翻腾着的天火沾染,那些火星顺着风往上蹿,沾上他的衣裳,发梢,灼热了他的眼。

      他迅速摸出装着泪水的符箓,一把一把往天上撒,纷扬的黄纸在半空燃烧殆尽,泵出无数缕清澈水柱,汇聚一处,如决堤江海,奔涌向他身后穷追不舍的天火。

      漫天灰烬下,狂舞着的橙红火蛇在逐渐壮大的泪液银河中挣扎浮沉,见其势头渐弱,连樾趁机突出天火重围。

      他飞得极快,却没发觉一小缕火舌悄无声息黏上他脚下巨剑的剑柄,没入剑身之中。

      冲出一段距离后,他心有余悸地扭头回望,天火已彻底熄灭,天幕上汹涌翻腾的云浪却尚未平息,反而比势头更加猛烈。

      他嗅到了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自天际袭来。

      那是……什么?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渺小,似蝼蚁,似蜉蝣,被无上威压碾压得浑身无法动弹。

      突然,天际轰隆一声炸响,他尚来不及反应,一股可怖力量开天辟地般撕开周遭空间,牢牢攫住了他。

      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他本能地闭紧眼睛,约摸几息功夫,他身体忽地一沉,重重跪倒在地。

      他徐徐睁眼,映入眼帘的是迎面掴来的一巴掌。

      啪。那巴掌狠狠落在他后脑勺,掴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翅膀硬了是不是?单枪匹马就敢往禁区跑,是嫌死得不够快?”

      连樾抬眼,愣愣望着眼前人含着怒气的鸦黑眉眼,“师……师尊?”

      他刚还在生这人的气,可一见到这张脸,一对上他的眼,又好像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头一回觉得“活色生香”四个字用在师尊身上如此恰切。谢枭冰冷空洞的眼瞳到底是如何被岁月融化成这副怒时也带三分情的秋水双眸的?

      他的心跳得很快,撞得整个胸膛闷闷的疼。他攥紧掌心冰冷坚硬的狐狸银坠子,无数话想问,究竟什么都没说出口。

      问题抛出去很容易,嘴皮子一张,字句撒豆似的往外冒,几息间话便能问完,可他不知自己能否承受不想要的答案。

      “师尊。”他重新跪好,“徒儿知错。”

      遥沧冷着脸:“错哪了?”

      “错……”连樾喃喃开口,刚吐出一个字,忽两眼一翻,仰面昏死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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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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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