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露谷物语：光源氏乡间纪》安钛克

7、丰饶祭典起波澜 上回说

　　上回说到星夜流萤会上，光君与紫之上情愫暗通，六条妃子孤影悄现。夏去秋来，星露谷换了颜色。山峦染金叠翠，田野铺黄缀红，枝头果实累累，溪畔芦花飞雪，端的是一派丰饶景象。

　　光君田圃之中，更是繁盛异常。南瓜大如斗，沉甸甸卧于霜叶之上；紫茄光润饱满，垂挂枝头；甘薯藏于土中，掘开便是惊喜；那葡萄架上，更是一串串紫玉也似，甜香诱人。便是光君初时胡乱种下的防风草，亦长得茁壮非常。

　　谷中一年至为隆重的“丰收祭”将至。藤壶夫人早早传话：此次祭典不同以往，须将各家最得意的收获陈列于祭坛，酬谢神恩，亦显谷中富庶。祭后更有评较，优胜者可得藤壶夫人亲酿的“千年醉”一壶，并主持来年春祭的荣衔。

　　光君闻之，摩拳擦掌，决意要好生筹备。他每日里细心采摘，择那形态最美、色泽最润的瓜果，以清水洗净，又以软布拭光，排列于铺了锦缎的竹匾中，观之如艺术品一般。惟光笑道：“公子这种田，倒似在作画吟诗。”

　　祭典前日，光君正于溪边擦洗一枚硕大南瓜，忽见明石姬划着小舟而来，舱中满是肥美牡蛎与海藻。“光君公子，”她挽桨笑道，“明日祭典，妾欲献上这海中珍味。只是独木难支，公子可否相助，将妾父新制的‘百鱼图’屏风抬至祭场？”

　　光君自是应允。随明石姬至海边小屋，果见一六曲屏风，上以精细笔法绘满星露谷周边鱼贝之形，栩栩如生。明石道人抚须道：“此乃小女根据平日所见，一一指认，老朽费时半载方成。”光君赞叹不已，与明石姬合力抬屏风至祭场，已是薄暮。

　　归途经过紫之上居处，但见院中燃着小小篝火，紫之上正与一老妇说话。那老妇衣着简朴，背影佝偻，却是花散里。见光君至，花散里笑道：“老身正与紫姬商议，明日以新收药草制何香包以献。公子来得正好，且尝尝新蒸的柏饼。”

　　光君方觉腹饥，接过品尝，但觉清甜软糯，赞不绝口。紫之上轻声道：“公子祭品可备妥了？妾今晨见公子瓜圃中南瓜极好，只是西头第三个，似被夜盗虫啃了一角，须得更换。”

　　光君大惊，忙去查看，果见那南瓜有一不甚显眼的缺损，心下感激紫之上细心，忙另择一个完美的替换。花散里看在眼里，微笑道：“紫姬于公子之事，总是格外上心。”说得紫之上面泛红霞，借口添茶避入屋内。

　　祭日清晨，神社旧址祭坛布置得花团锦簇。各家供品纷呈：空蝉以新谷制成镜饼，堆做宝塔形状，饰以红白丝带；头中将献上雄鹿之首并山鸡数只，野趣盎然；明石父女的“百鱼图”屏风立于坛侧，鱼虾蟹贝宛若游动；花散里供了百草捆与药酒，香气沁人心脾；夕颜虽不能至，托人送来一盆珍稀的“翁草”，白絮如雪；便是六条御息所，亦遣人送来一架精工雕琢的紫檀木“丰收之车”，上载各色金丝银线绣成的五谷模型，华美绝伦，令人瞠目。

　　光君所献瓜果，虽无金玉之华，然色泽鲜润，排列得法，于质朴中见匠心，亦颇引人注目。紫之上则献上一篮精心配伍的药草香包，上绣四季花卉，清新雅致。

　　藤壶夫人主持祭礼，仪态庄严。礼成后，众人品评供品，皆道六条妃子之作巧夺天工，然过于奢华；头中将所献勇武有余，雅致不足；倒是光君与紫之上的供品，一质朴一清雅，与这丰收之意最为相契。

　　正当藤壶夫人欲将“千年醉”授予光君之时，忽闻马蹄声急，一骑快马奔至谷口，马上使者高呼：“京城急件！光源氏公子何在？”

　　光君心下愕然，出列接信。那使者风尘仆仆，奉上一封紫檀木匣密封的书信。光君启视，乃是一位京中权贵手书，言及朝中局势有变，风波渐息，召其速返京城，另有任用云云。信中更附一页短笺，字迹娟秀，却是葵之上手书，寥寥数语，问候之外，隐含催促之意。

　　众人皆屏息观望。光君阅毕，面色变幻，一时怔在原地。返京之愿，本是他初来时日夜所思，然此时骤然成真，看着眼前丰饶的田野、淳朴的乡邻，尤其是紫之上关切的目光，心中竟无多少喜悦，反涌起万千不舍。

　　头中将率先打破沉寂，朗声笑道：“此乃大喜！贤弟沉冤得雪，可喜可贺！当以此酒，为贤弟饯行！”便要取那“千年醉”。

　　藤壶夫人却抬手止住，目光温和看向光君：“公子之意如何？京华召唤，自是机遇。然去留之间，关乎终身，还须公子自行决断。”

　　光君抬眼，望过一张张熟悉面孔：藤壶夫人的慈蔼，头中将的豪爽，空蝉的沉静，明石姬的灵秀，花散里的沧桑，夕颜的柔弱……最后目光落在紫之上身上。她垂首而立，双手紧握，指节发白，虽不言不语，那微微颤抖的肩头却泄露了心中波澜。

　　光君深吸一口气，向使者道：“有劳尊使远来。然此事体大，容光某思量数日，再作答复。”

　　使者似未料如此，然见光君态度坚决，只得应诺退下。

　　经此一事，祭典气氛顿变。虽仍有宴饮，然众人言笑间皆带了几分谨慎与揣测。光君食不甘味，早早辞出。紫之上默然随其至溪边。

　　“公子……”她终是开口，声如蚊蚋，“京中既来召，自是好事。妾……妾为公子欢喜。”

　　光君凝视她：“小姐真如此想？”

　　紫之上抬眼，眸中已有水光闪烁：“星露谷虽好，终是乡野。公子龙凤之姿，岂能长久困于浅滩？妾……妾虽不舍，却不敢误公子前程。”言罢，泪珠终是滚落。

　　光君心中大恸，情不自禁握住她手：“小姐何出此言？京中繁华，于我已是隔世之梦。此间有山水之乐，田园之趣，更有关心我之众人，尤其是有小姐在……”他顿了一顿，声音愈发温柔，“光某岂能轻弃？”

　　二人执手相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却不知远处高坡之上，六条御息所凭栏远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手中团扇捏得死紧，面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正是：丰收祭典起波澜，京华来信召君还。去留难决思量苦，情意暗通泪光泛。前程旧梦两踌躇，幽谷深情岂易斩？高处有人窥私语，扇底风云暗自翻。

　　欲知光君究竟作何抉择，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