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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勤学农耕遇紫姬
上回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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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说到光君初至星露谷,面对荒芜庄园,心中凄惶。幸得藤壶夫人馈赠食粮,暂解燃眉之急。然这贵公子于炊爨之事一窍不通,唯靠近侍惟光勉强煮得半生菜粥果腹,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方蒙蒙亮,窗外鸟雀啁啾,便将光君唤醒。他惯常是日上三竿方起,如今卧于硬榻,盖着粗布衾被,但觉腰酸背痛。忽闻鸡鸣声声,此起彼伏,更添烦扰。惟光已起身,在灶间忙碌。
“公子,”惟光端来温水与昨日剩余的冷粥,“藤壶夫人昨日言道,若欲耕种,须得及早。春时已晚,若误了农时,今岁便无收成了。”
光君盥洗毕,望着那冷粥,实难下咽。然腹中饥饿,只得勉强用了些。他叹道:“耕种之事,我从何知晓?便是锄头如何执握,亦是不懂。”
惟光道:“小的打听过了,谷中东头有空蝉夫人开设的杂货铺,兼卖各类种子农具。公子或可往询之。”
光君无法,只得换了身略简便的浅葱色水干,仍执了柄蝙蝠扇,与惟光一同步行前往。沿途但见三两家农舍,炊烟袅袅,已有农人在地间劳作,见这陌生俊美公子走过,皆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那杂货铺乃是一间临溪而筑的萱草屋,檐下悬着“空蝉杂货”的木牌,门前种着几株山葵与紫苏。推门而入,但闻得一阵混合着干草药、谷物与熏物的清香。
店内琳琅满目:竹篓里盛着各色种子,麻袋装着米麦豆粟,墙上挂着镰锄耙耒,架上摆着陶瓮瓦罐、盐酱醋茶。一位身着黄朽叶色袴裙、系着萌黄色腰带的年轻女子正俯身整理药柜,闻得门响,转过身来。
只见她云鬓微松,斜插一支朴素的木簪,面容清秀,神情淡泊,目光沉静如水,正是店主空蝉。她见光君仪容非凡,略略一怔,随即敛衽施礼:“客官可是新迁来的贵人?需要些什么?”
光君还礼道:“在下光源氏,确是新至。欲购些种子与农具,然于此道全然不知,还请夫人指点。”
空蝉目光掠过光君白皙修长、明显不惯劳作的手,心下已明了七八分,便道:“公子初学,不宜贪多。可先种些易活的作物。”遂取了数包种子置于柜上,“这是萝卜、马铃薯、防风草之种,皆耐贫瘠,生长亦快。再备小锄一柄、水壶一只、耙子一把,足可开端。”
光君一一应下,又见柜内有现成的饭团与梅干,便也买了一些。结算时,方知囊中羞涩,带来的京钱在此处虽可通用,却不禁花费。空蝉见他踌躇,便道:“谷中交易,亦可以物易物。公子日后有了收成,可携来兑换。”
光君谢过,与惟光携了物品归去。归途经过一片葱郁林地,忽见溪边有一少女,正俯身采摘什么。那少女身着浓淡有致的紫苑色小袿,下系青葱色褶裙,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柔韧的藤枝松松绾起,露出一段莹白秀颈。身边放着一只精巧竹篮,已盛了半篮嫩绿野菜与各色野花。
光君不觉驻足。那少女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但见她年方及笄,眉目如画,气质清雅纯净,宛如朝露未晞时初绽的紫苑花。她见一位陌生男子凝视自己,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却不惊慌,只轻声问道:“您……便是那位京城来的公子吗?”
光君方觉失礼,忙敛容施礼:“在下光源氏,冒昧打扰小姐雅兴。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少女还礼道:“妾名紫,自幼长于这谷中。公子是来采买种子的?”她目光落在光君手中的农具上。
“正是。”光君苦笑,“于此道甚是懵懂,空蝉夫人方才指点一二。”
紫之上微微一笑,如春风拂过水面:“耕种之事,急不得。须得顺应天时,体贴地力。妾虽不才,常于这山野间行走,略识得些草木习性。公子若有所疑,或可相询。”言罢,自篮中取出一把鲜嫩翠绿的叶片,“譬如这蕨菜,此时正嫩,焯过凉拌,滋味甚好。那边树下生长的蘑菇,色彩鲜艳者却多有毒,不可误食。”
光君见她言语温柔,见识明澈,心中顿生好感,不禁吟道:““野辺に咲く紫の花よ我がごとく誰かを待つか 露にぬれつつ” (原野紫苑花,沾露犹自放,似我待何人,幽独在山谷?)
紫之上闻歌,脸颊更红,低首道:“公子雅善和歌。妾曾于藤壶夫人处读过些许古诗集,却不敢班门弄斧。”她略一沉吟,轻声回吟:““谷ひくらす 小野の草葉も春くれば いやしきねにも花ぞ咲きける” (幽谷百草生,逢春皆吐芳,卑贱如野卉,亦自绽华光。)
光君闻此歌,心中一动,知她借野花喻人,暗含鼓励之意,不由深深望她一眼:“小姐所言极是。万物有性,皆可成芳。在下受教了。”
此时惟光在一旁轻声催促。光君只得向紫之上告辞:“日后若遇疑难,必来请教。小姐采撷,亦请小心。”
紫之上颔首:“公子慢行。耕种辛劳,请善自珍重。”
光君一步三回头,但见那紫衣身影渐没于绿荫之中,心中竟生出几分不舍与怅惘。回到住处,他顾不得疲惫,便依空蝉所言,择了屋前一小块较为平整之地,勉力挥锄开垦。那锄头看似轻巧,挥动起来却甚是沉重,不多时便手心发红,气喘吁吁。好容易刨出几条浅沟,撒下种子,又去溪边提水灌溉,已是汗流浃背,狼狈不堪。
惟光欲帮忙,却被他止住:“既来此地,终须亲力亲为。”话虽如此,望着那歪歪扭扭的田垄和满手水泡,贵公子不由得再次长叹。
是夜,他于灯下记日记时,眼前却总浮现那紫衣少女的身影与她的和歌。他提笔写下:“今日初学稼穑,甚艰。然遇一紫衣少女,性□□,善和歌,如谷中清泉,涤我烦忧。”写罢,取出笛子,又吹奏一曲,曲中却少了几分凄清,多了几丝朦胧的期待。
此后数日,光君日日早起,照料他那片小小的田圃。时而遇问题,如不知如何问苗,或见叶片被虫啃食,他竟真个鼓起勇气,去林中寻觅紫之上请教。紫之上总是耐心解答,有时携来自制的除虫药水,或告知何种草木灰可肥田。光君也时以京都带来的精巧点心或彩色笺纸回赠。
如此往来,光君于农耕之事渐有心得,与紫之上也日渐熟稔。这一日,他田中的萝卜已冒出嫩绿苗苗,心中正喜,忽闻一阵爽朗笑声自身后传来:“光源氏!果然是你!我道何方贵人能令这星露谷蓬荜生辉,原来是你这风流种被贬至此!”
光君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着葛麻狩衣、腰悬箭壶、身材魁梧的青年,正大步走来,脸上满是戏谑笑容。不是别人,正是他在京中的旧友——头中将!
真个是:他乡遇故知,忧喜两相参。农耕方入门,故友忽已至。
未知头中将为何来到星露谷,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