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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涌动初试探   马车在 ...

  •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出单调的轱辘声,车厢内一片沉寂,只余沈歌祈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清晰可闻。她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着眼,指尖却冰凉,微微颤抖。方才宴会上与萧承的短暂交锋,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针,扎在她心上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素昧平生”…… “镜花水月”……
      她说得那般决绝,仿佛真的将过往彻底埋葬。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出口,都像是在用刀剜自己的心。萧承那双含笑的、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总能精准地刺破她层层的伪装,触及那些她竭力想要遗忘的过去。
      他认出她了吗?或许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以他如今玄镜司指挥使的身份和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丝疑点。
      “东家,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歌祈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扶着侍女的手,姿态优雅地下了马车。
      眼前是她暂时落脚的宅邸——一处三进出的院落,位于京城西市附近,不算顶豪奢,却胜在清静雅致,是她重金购下,作为在京城的根基之一。高墙深院,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崭新的“沈府”匾额,在月色下泛着冷清的光。
      然而,就在她踏上台阶,准备叩响门环的瞬间,一种极其细微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信,倏地舔过她的脊背。
      她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她如常地叩门,门房很快应声开门,恭敬地迎她入内。
      直到厚重的门扉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沈歌祈才停下脚步,站在影壁之后,侧耳倾听。
      门外街道寂静,只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并未随着大门的关闭而消失,反而如同附骨之疽,更清晰地缠绕上来。
      玄镜司的人。动作真快。
      沈歌祈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萧承果然还是老样子,一旦起疑,便如猎豹盯上猎物,不撕咬下一块肉来绝不罢休。只是不知,这监视,是出于他对“故人”的“关心”,还是纯粹对“可疑人物”的例行公事?
      她缓步穿过庭院,回到自己的书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案头一盏孤灯,跳跃的火苗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寂,又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锐利。
      她走到窗边,并未推开窗户,只是透过细密的窗棂格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院墙之外,树影摇曳,仿佛藏匿着无数双眼睛。
      监视吗?很好。
      萧承,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露出马脚?就能查清我的底细和目的?
      你太小看我沈歌祈了。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庇护、天真懵懂的小女孩。北疆的风雪、商场的倾轧、家族的血仇……早已将我磨砺得心如铁石,手段百出。
      你想看?那我就让你看个够!
      沈歌祈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迅速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磨提笔,略一思忖,便写下数封拜帖。字迹清秀中透着锋芒,内容无一例外,都是明日拜访京城中几位颇有名望的故交旧友。
      这些人,有致仕的老翰林,有书画名家,有与她沈家旧日确有几分香火情分的没落世家,甚至还有一位与沈家曾有姻亲关系、但早已疏远多年的远房表叔。
      这些人共同的特点是:地位清贵,关系网复杂,爱闲聊,好打听,却又与朝堂核心权力、特别是与玄镜司这等特务机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萧承不是怀疑她入京的目的吗?不是想查她的底细吗?那她就主动把“目的”和“底细”摊开一部分给他看!
      高调拜访这些故人,一是可以利用这些人的嘴,将她“沈歌祈”这个身份坐实——一个仰慕京城文化、试图重拾旧日关系网的北归商人。二是可以巧妙地释放一些烟雾弹,将萧承和玄镜司的注意力引向这些错综复杂、却又无关紧要的人际关系网络中,混淆视听,拖延时间。三是或许能从中意外获取一些关于当年旧事的零星碎片信息,虽然希望渺茫,但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这一招,叫做反客为主,也叫浑水摸鱼。
      写完拜帖,命心腹侍女连夜送出。沈歌祈吹熄了灯,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点。
      窗外的监视者,如同暗夜里的幽灵,无声无息。窗内的她,心如明镜,筹划着下一步的棋局。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
      翌日,天色甫亮,沈歌祈便起身梳洗。她今日换了一身相对低调却不失身份的藕荷色绣缠枝莲纹襦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戴了珍珠头面,显得既温婉又干练。
      用过早膳,第一封拜帖便有了回音。致仕的刘老翰林欣然同意一见。
      沈歌祈乘坐马车,径直前往刘府。马车驶出巷口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两道不同的视线从不同的角度投射过来,牢牢锁定了她的马车。
      她唇角微扬,佯装不知。
      刘老翰林住在城东一处清幽的宅院里,门庭虽不显赫,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老人年近古稀,精神却矍铄,见到沈歌祈,很是感慨。
      “像,真像啊!”老翰林捋着胡须,仔细端详着她,“眉眼间,有你祖父当年的几分神韵。唉,可惜了,沈老兄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竟……”老人说到这里,唏嘘不已,似乎不愿多提旧事。
      沈歌祈心中刺痛,面上却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哀戚与茫然:“晚辈离京时年幼,对家中旧事所知甚少,只依稀记得祖父慈爱……此次回京,也是想多走走看看,或许能寻回一些过去的记忆。”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符合一个“失怙孤女”的人设,又巧妙地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老翰林不疑有他,反而安慰她:“往事已矣,沈丫头你能有今日成就,你祖父在天之灵,也必感欣慰。日后若得空,常来老夫这里坐坐,陪我说说话,看看字画也好。”
      沈歌祈恭敬应下,又与老翰林聊了些书画鉴赏、京城风物,期间状似无意地打听了几句旧日与沈家交好的人家现状,得到的信息多是些“家道中落”、“早已疏远”之类,并无太多价值。
      但她知道,她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刘老翰林是京城文人圈里的老前辈,门生故旧众多,她今日来访的消息,很快就会通过他的嘴,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告辞离开刘府时,沈歌祈能感觉到,那监视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甚至可能因为她的这次拜访,而变得更加专注。
      下一站,是城南的一位书画名家陈先生。此人画技超群,但性情孤高,与权贵交往不多,却与许多清流文人交好。
      陈先生对沈歌祈的来访显得有些意外,但听闻她是北地来的商人,却对书画颇有见解(这自然是沈歌祈提前做好的功课),态度便缓和了不少。两人在画室中赏画论技,沈歌祈言辞精到,不时提出些独到见解,引得陈先生连连点头,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欣赏。
      期间,沈歌祈再次“无意”间提及幼时曾见过祖父收藏的陈先生早年画作,表达了一番仰慕之情,顺势又将话题引向了“怀旧”与“寻根”。
      离开陈府时,陈先生甚至亲自送她到门口,还赠了她一幅自己的小品画作。
      沈歌祈捧着画作,笑容温婉,心下却冷静地计算着:刘翰林代表旧日清誉,陈先生代表当下风雅,这两处拜访,足以将她“附庸风雅、感怀身世”的商人形象初步立起来。
      午时过后,她又拜访了那位远房表叔。这门亲戚早已疏远多年,对方家境寻常,突然见到这位俨然已是富商的“侄女”上门,既惊且疑,态度甚是局促讨好。
      沈歌祈并未表露任何轻视,反而送上了一份不轻不厚的礼物,言辞恳切地表示“虽多年未见,但血脉亲情不敢忘”,只是简单叙了叙家常,问了问对方家中情况,并未深谈,更未提及任何敏感话题。
      她知道,这种小门户的亲戚,最容易捕风捉影,也最容易被人利用。她越是表现得礼貌而疏离,对方反而越会胡思乱想,将来若有人(比如玄镜司)来打听,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反而会更混乱,更缺乏参考价值。
      果然,当她离开这位表叔家时,能明显感觉到那监视的目光中透出一丝疑惑和不确定。她这一整天的行为,看起来合情合理,就是一个试图重新融入京城圈子、寻找旧日联系的商人,但又似乎总隔着一层,让人摸不清她真正的意图。
      这正是沈歌祈想要的效果。
      夕阳西下,沈歌祈的马车行驶在返回府邸的路上。她看似疲惫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实则脑中飞速运转,复盘着今日的一切。
      监视者仍在。他们的耐心还有多少?萧承听到这些汇报后,会作何感想?是会相信她这套说辞,还是会更加怀疑?
      就在马车即将拐入她所居住的巷口时,异变陡生!
      旁边一条窄巷里,突然冲出一个衣衫褴褛、神色慌张的小乞丐,几乎是直直地朝着她的马车撞来!
      车夫吓得急忙勒紧缰绳,骏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怎么回事?!”沈歌祈猛地睁开眼,厉声问道。与此同时,她敏锐地感觉到,至少有两道身影从暗处急速掠出,似乎想要拦截那个小乞丐,但又因为距离和街上的行人而迟了一步。
      那小乞丐似乎也被吓坏了,摔倒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什么东西。
      “对、对不起!贵人饶命!”小乞丐爬起来连连磕头,趁机却手脚并用,极其迅速地将那样东西塞进了马车车厢底部的缝隙里,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不等车夫呵斥,就连滚爬爬地钻回巷子,消失不见了。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街上行人纷纷侧目。那两个从暗处掠出的身影(无疑是监视者)扑了个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迅速追入巷中,另一人则警惕地扫视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沈歌祈的马车上,眼神锐利。
      沈歌祈的心猛地一沉。栽赃?! 是谁?萧承?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试探她?还是……其他的势力,想要借刀杀人,或者搅浑水?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掀开车帘,面上带着一丝受惊后的愠怒和疑惑,看向那个留下的监视者(他扮作普通路人模样,但沈歌祈一眼就认出了他那训练有素的眼神和站姿):“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惊了马匹,若是伤了人如何是好?”
      那监视者没料到她会直接发问,愣了一下,才含糊道:“大概是个不懂事的小乞儿,冲撞了夫人的车驾,夫人受惊了。”
      “是吗?”沈歌祈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马车底部,“我瞧他慌里慌张,别是偷了什么东西吧?可别藏在我这车底下,平白惹来麻烦。”她说着,竟直接吩咐车夫,“仔细检查一下车底,看看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她这一招以退为进,大大出乎那监视者的意料。他原本以为沈歌祈会急于撇清关系,或者假装没看见,没想到她竟然主动要求检查!
      车夫依言蹲下检查,很快,果然从车厢底部的缝隙里,抠出了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街上的行人好奇地看着这边。那监视者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紧紧盯着那个油布包。
      沈歌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不耐烦又带着点好奇的神情:“还真有东西?打开看看,是什么玩意儿?”
      车夫犹豫地看向那监视者。监视者上前一步,沉声道:“夫人,此物来历不明,还是交由在下处理较为稳妥。”他伸出手,想要接过那油布包。
      “交给阁下?”沈歌祈挑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质疑和警惕,“阁下是何人?莫非是衙门的公差?可有凭证?这光天化日之下,我的车夫捡到的东西,凭什么交给你一个路人?”
      她的话句句在理,噎得那监视者一时语塞。他自然不能亮明玄镜司的身份。
      就在这时,追入巷子的另一个监视者回来了,对着同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抓到人。
      沈歌祈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更甚。她趁势道:“既然二位并非公门中人,那此物还是我自行处理为好。若是寻常物件便罢了,若真是赃物,我自会送去京兆尹衙门,也好说明情况,免得日后说不清楚。”
      她说着,竟直接从那车夫手中拿过了油布包,掂量了一下,似乎很轻。
      在两个监视者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沈歌祈竟然真的动手,开始拆那油布包!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拆一个普通的包裹。油布一层层揭开,最后露出来的,竟然……只是一块半新不旧、毫无特色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看不出意义的符号。
      “嘁!”沈歌祈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和嫌弃,“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原来就是块破木牌!怕是哪个小孩子的恶作剧,或者那乞儿自己掉的东西罢!”
      她随手将那木牌连同油布一起扔给车夫,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罢了,虚惊一场。快回去吧,乏了。”
      说完,她看也不看那两个脸色变幻不定的监视者,放下车帘,重新坐回车内。
      马车再次启动,驶入巷中。
      车帘落下的一刹那,沈歌祈脸上的嫌弃和不耐烦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肃。
      那块木牌……绝非凡物! 那上面的符号,虽然歪扭,但她依稀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这绝非小乞儿的恶作剧那么简单!
      刚才那一幕,分明是有人精心设计的试探!目的可能就是看她见到这符号的反应!或者,是想借此将这东西送到她手上?
      若不是她机警,抢先一步以“嫌弃”的姿态处理掉,但凡她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疑惑、重视或者熟悉,立刻就会坐实监视者的怀疑!
      好险! 也好深的心机!
      会是谁?不是萧承,他的手段不会如此……粗糙且容易引火烧身。那会是谁?京城这潭水,果然深不可测,除了明面上的玄镜司,还有别的势力在暗中窥伺她吗?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
      沈歌祈下了车,姿态从容地步入府中。她知道,身后的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充满了疑虑和审视。
      经此一遭,萧承派来的这些人,恐怕会更加迷惑了。她这一天“怀旧”的表演,加上最后对这“证物”的弃如敝履,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回到书房,屏退左右。沈歌祈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
      监视仍在继续,甚至可能因为白天的插曲而加强。暗处的敌人露出了冰山一角,手段诡异难测。而她和萧承之间那场“故人相见不相识”的戏码,也在彼此的试探和算计中,走向更加扑朔迷离的深渊。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却愈发坚定锐利。
      萧承,暗处的黑手…… 尽管放马过来吧。
      这京城的风,既然已经因我而起,那便让它吹得更猛烈些吧。我倒要看看,在这滔天巨浪和重重迷雾之下,最终浮出水面的,会是怎样的真相!
      她转身走回书案,铺开纸笔。这一次,她写的不是拜帖,而是一封加密的密信,收信人地址,指向北疆。
      既然水已浑,那不妨,再搅动一番。看看最终,谁能摸到那条最大的鱼。
      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城,也将无数阴谋与算计,悄然掩埋。只有那双监视的眼睛,和那双筹划反击的眼睛,在黑暗中,隔空交锋,无声地宣告着——这场暗流涌动的试探,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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