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新年 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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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的最后一天，苒昕和宋萘坐在苒昕家的客厅里。
窗外飘着雪，细细密密的，像是天空在往下撒盐。楼下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风不大，但冷，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和干涩。
客厅里的暖气片在咝咝作响，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茶几上放着两杯热茶，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雾。宋萘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下巴搁在靠垫的边缘，看着窗外发呆。苒昕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书页停留在同一页已经很久了。
"你在想什么？"苒昕问。
宋萘没有回头："在想去年除夕。"
"去年除夕我们在医院天台上。"
"嗯。"
"你指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说'看，M78星云'。"
宋萘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苒昕合上书，"你说万一你等不到肺源，让我把你的画埋在那下面。"
宋萘转过头看着他："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快死了。"
"我知道。"
"但你没让我死。"
苒昕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拍了我肩膀，说'你会等到的'。"宋萘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确定？我自己都不确定的事，他为什么这么确定？"
苒昕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相信你会死。"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画完那幅画。"
"哪幅画？"
"《M78星云》。你那天画了一半，笔停了。"
宋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画的东西，我都记得。"
宋萘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慢慢升起的水汽，耳朵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
门铃响了。
苒昕起身去开门，是母亲和父亲回来了。他们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菜，有水果，还有一袋饺子皮。
"买了饺子皮，晚上包饺子。"母亲把东西放进厨房，"小萘也留下来吃吧。"
宋萘站起来："阿姨，我——"
"留下来。"母亲打断了他，"大过年的，一个人回去吃什么？"
宋萘看了看苒昕，苒昕点了点头。
宋萘笑了："好。谢谢阿姨。"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母亲在剁馅，父亲在调蘸料，苒昕和宋萘被安排包饺子。苒昕不会包，他的饺子皮捏不紧，一煮就散开。宋萘也不会，但他比苒昕好一点——至少他捏的饺子不会开口笑。
"你包的是什么？"苒昕看着宋萘手里的饺子。那个饺子形状很奇怪，像一只趴着的猫，又像一个鼓起来的钱包。
"这是艺术。"宋萘说。
"艺术饺子？"
"对。艺术饺子。吃了能提升审美。"
"那你先吃。"
宋萘笑着把那个饺子放进盘子里，又拿起一张皮，开始包下一个。苒昕看着他笨拙但认真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也拿起一张皮，学着宋萘的样子，一点一点地捏。
"你那个捏歪了。"宋萘说。
"哪里歪了？"
"这里。"宋萘伸出手，帮他调整了一下饺子边缘的褶皱，"要这样捏，褶子才会均匀。"
他的手指在苒昕的手边轻轻掠过，碰了一下苒昕的指尖。很轻，像是一滴温水落在手背上。苒昕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好了。"宋萘收回手，"你试试。"
苒昕低下头，继续包。这一次，他包的饺子比刚才好看了一些，至少边缘是整齐的。
"对了。"宋萘说。
"你那个也歪了。"苒昕说。
"哪里歪了？"
"这里。"苒昕伸出手，帮他调整了一下，"要这样。"
宋萘的手指被苒昕碰了一下。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厨房里的暖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弯着腰包饺子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是两只凑在一起的小动物。
母亲在灶台前剁馅，剁得咚咚响。父亲在调蘸料，瓶子碰着瓶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谱子的歌，乱糟糟的，但很好听。
饺子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窗外还在下雪，一片一片的，从深蓝色的夜空里飘落下来，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金黄的光。客厅里开了灯，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茶几被收拾干净了，摆上了几个盘子，盘子里是热腾腾的饺子，冒着白色的蒸汽。旁边还有几个小碟子，里面装着醋和酱油。母亲给自己和父亲倒了杯酒，给苒昕和宋萘倒了热茶。
"新年快乐。"母亲举起酒杯。
"新年快乐。"父亲也举起来。
苒昕和宋萘碰了碰茶杯——玻璃碰着玻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一年不容易。"母亲说，"但都过去了。明年会好的。"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搭在母亲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苒昕低下头，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皮很薄，馅很鲜，汤汁在嘴里溢开，热乎乎的，像是把整个冬天的寒冷都冲散了。他慢慢嚼着，感受着那种久违的、属于家的味道。然后他把剩下的半个也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宋萘坐在旁边，也在吃。他吃得很认真，每一个饺子都蘸一点醋，然后一口吃掉。他的嘴角沾了一点醋渍，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嘴角。"苒昕说。
"什么？"
"有醋。"
宋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但没有舔干净："还有吗？"
苒昕伸出手，用拇指帮他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快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把拇指收回来，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继续吃饺子。
宋萘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苒昕说。
吃完了饺子，母亲和父亲去楼下散步消食了。客厅里只剩下苒昕和宋萘。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升起来，在深蓝色的夜空里炸开，短暂地照亮一小片天地，然后消散。
"去天台吗？"宋萘突然问。
"现在？"
"嗯。去年除夕我们在天台上，今年也在天台上。"
苒昕想了想："冷。"
"我带了围巾。"宋萘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条围巾——蓝色的，边缘起了一些毛球，但很干净，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是去年冬天他借给苒昕的那条。苒昕一直没有还。
"你还留着？"苒昕问。
"你一直没还。"
"我忘了。"
"那现在还给你的主人了。"
苒昕接过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很暖，有宋萘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淡淡的、干净的、像是刚洗过的衣服的味道。
"走吧。"他说。
他们爬上楼顶天台的铁门。门虚掩着，像是专门为谁留着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台上的风景和去年一样——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一片金色的光海。头顶的天空被光污染染成了橙红色，什么都看不见。
"M78星云。"宋萘说。
"还是什么都没有。"苒昕说。
"有。"
"有什么？"苒昕转头看宋萘。
宋萘的眼睛很亮的，比平时哪一刻都要亮，像夜空中最明亮的星。
他转头，与苒昕对视。
"你。"
苒昕愣了一下。
"你在我眼睛里。"宋萘看着他。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白，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簇不会熄灭的火焰。
"你看，我的眼睛里有你。"
苒昕看着他的眼睛。
在那双深色的、亮晶晶的瞳孔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被灯光和雪花包围的影子。那个影子在发光。不是因为外面的光，是因为宋萘的眼睛在发光。
"苒昕。"宋萘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苒昕感觉自己呼吸不上来，像是某种预感将要成真一样。
宋萘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了一团白雾，慢慢地升起来，消散在雪花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把手放进口袋里。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说，"从去年除夕开始，从你拍我肩膀的那天开始。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要跟他在一起。"
苒昕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宋萘，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说比较好。在医院的时候不能说，怕你分心。出院以后想说，但又怕太突然。我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等一个不会吓到你的时刻。但好像永远都不够合适，永远都差一点。所以今天——"
他停了一下，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重的东西。
"今天我觉得，不能再等了。因为我已经等了两年。两年足够我想明白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苒昕的眼睛。
"我喜欢你。"他说，"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天天见到你、想每天给你煮粥、想画你画一辈子的那种喜欢。你可能会觉得太快了，可能会觉得我们才认识两年，可能会觉得我们两个都是男生很奇怪，可能——"
"宋萘。"苒昕打断了他。
宋萘的声音戛然而止，开始后知后觉的慌张，眼里的光零零散散，像是被人打散了般。
苒昕看着他。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宋萘的眼睛——那双亮亮的、微微发红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的眼睛。
"你认识我多久了？"苒昕问。
"两年零一个月。"
"你画了我多少幅画？"
"四十七幅。"
"你煮了多少碗粥？"
"数不清了。"
苒昕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需要想多久？"
宋萘愣住了。
苒昕走近一步，伸出手，帮他拂掉了肩膀上的雪。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我喜欢你。"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简洁，准确，没有多余的修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宋萘问。他的声音在抖。
"不知道。也许是从你第一次画那个圈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从你告诉我'烟光凝而暮山紫'的时候就开始了。"
宋萘盯着他。
眼眶里的东西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分不清是雪花还是别的什么。
"你认真的？"他问。
"认真的。"
"不是骗我的？"
"不是。"
"不是因为我今天说了你才——"
"不是。"苒昕说，"你是不是对我的个人感情有很大的误解啊？我早就想说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候。"
宋萘看着他，笑了。
他走上前一步，张开了手臂。苒昕没有躲。宋萘抱住了他。很紧，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在梦里。
"苒昕。"他的声音埋在苒昕的肩膀里，闷闷的，带着鼻音。
"嗯。"
"谢谢你活着。"
苒昕伸出手，回抱住了他。
"你也活着。"他说，"我们都活着。"
远处，新年的钟声响了。低沉而悠长的声音，穿过风、穿过雪、穿过城市的喧嚣，传到了天台上。
一声，两声，三声。像是有人在说——新年来了。
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两个拥抱的少年身上。他们的头发白了，肩膀白了，围巾也白了。但他们的心是烫的。
那天晚上，苒昕把宋萘送到楼下。
宋萘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那条围巾又回到了苒昕的脖子上——宋萘说"你留着吧，反正你总是冷"。
苒昕没有说话，他只把围巾绕紧了一圈。
"我走了。"宋萘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宋萘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苒昕。"
"嗯？"
"你不会反悔吧？"
"反悔什么？"
"你说喜欢我。"
苒昕的嘴角弯了一下："不反悔。"
"拉勾。"
宋萘伸出手，小指朝上。
雪花落在他的手指上，很快就融化了。
苒昕看着那根小指，想起了两年前在天台上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也是下雪天，宋萘也是这样伸出手，小指朝上。他说："谁先出去，谁就欠对方一个条件。"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对方可能会死。但他们都活了下来。现在他们站在这里，还是下雪天，还是天台上，还是伸出手。
他伸出小指，勾了上去。
"不反悔。"他说。
宋萘笑了，然后握了一下苒昕的手，松开，转身走进了雪地里。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深蓝色的羽绒服在白色的雪里像是一滴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远处。
苒昕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它完全看不见了。他转过身，走上楼梯。每走一步，声控灯就亮一下，照亮前方几级台阶，然后又暗下去。他走过二楼，走过三楼，走过四楼，最后停在家门口。
他推开门，走进客厅。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画着星星的速写本——宋萘忘记带走了。
他翻开本子，看见最后一页画着一幅画。画上是两个小人站在天台上，头顶是漫天的雪花，远处是城市的灯火。一个小人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另一个小人看着他，眼睛里映着那个圈。
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你答应我了。我看见了。"
苒昕看着这行字，笑了。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和那些画、那些课本、那个纸折的月亮放在一起。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像是永远不会停。他在那些烟花的声音里，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新年快乐。
今年会好的，因为你在。
一切皆欢喜。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