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女》榯漫

2、噩梦惊醒 “我们在你

　　张有青走上二楼，没有做任何处理的房间赤裸裸的展露在她眼前，冷色调的空间仿佛吹起了冬日的寒风，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仿佛蜷缩着苟且偷生的人。

　　她巡视一圈，见二楼不再有人出现，便再次回到了一楼。

　　张有青走向大门，被拴在大门一旁的看门狗夹着尾巴哆哆嗦嗦的不敢直视这个浑身是鲜血的少女，她稍微一靠近，它就发出刺耳的哀嚎声，它步步后退着，直到贴到墙壁，它甚至没有一间狗窝来让它躲避。张有青解了他的狗链，把他赶了出去，只听哀嚎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张有青才锁起大门，接下来，她要处理家里这成堆的尸体。

　　血液已经凝固，这反而变得更好清理，张有青使不用的破衣破布一擦，地上的血迹便干干净净的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把张泰山扔在洗衣机旁的脏衣服、张正群拉了尿了的脏衣服以及尸体身上的脏衣服全都叠在了一起，她用这些脏衣服当拖把布，自己的腿和脚当拖把杆，来来回回几趟，便把地上墙上的血渍全都弄了个一干二净。
　　至于这些脏衣服，一会她就会把它们全都埋起来。

　　她从父母的卧室里找出张泰山老婆珍藏的针和线，把楼梯上邻居们的脑袋和身子各排一排，也不管老人的头安到了小孩的身上、男人的头安到了女人的身体上、女人的头缝在了脚上，只要缝到最后不剩下多余的器官就可以。

　　做完针线活，她又从二楼找出了张泰山干活的铁锨，一下子就铲开了大门前的水泥地，三下两下便把看似坚硬的地面挖出了一个大坑。

　　此时时间已过晌午，太阳高悬在天空上，无风无影无人。
　　张有青把张泰山、张泰山他老婆和张泰山的智障儿子张正群的尸体扔进坑里，用新和的水泥埋了起来，现在温度很高，不出一小时，这一片地就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刚被张有青放走的看门狗躲在门前的角落里，盯着张有青的一举一动，张有青一抬脚一跺脚，看门狗就被吓跑了，一秒钟跑出了三里地，它应该也没有想到，从小就被拴在门前的自己有一天能够奔跑在门外的世界上，不用再吃馊了的剩饭，不用再忍受主人的虐待。

　　张有青忙活了一上午却还什么也没有吃，打开冰箱，里面还放着张泰山老婆今早做的蛋炒饭，她做蛋炒饭习惯放很多油，因为张泰山说这样做出来的饭更香，她做蛋炒饭习惯先放米饭再放蛋，因为张泰山说这样每一粒米都能均匀的裹上蛋液，她做蛋炒饭不喜欢放葱花，因为张泰山不喜欢吃。

　　填饱肚子，张有青继续干活，她从二楼仓库里找出来一个长两米宽一米五的大木箱，应该是张泰山做装修时用边角料打造的，里面本来盛着这家人过冬的被褥与衣物，现在全被张有青扔到了楼下。

　　张有青用塑料袋一个一个的把邻居的尸体装起来，又抽干了里面的空气，一个叠一个的把尸体全都摞在了大箱子里，那个大箱子仍被放在了二楼。

　　她的工作全部做完，躺在床上睡了个午觉，没有噪音、没有路过的车辆、没有突然推门而入的父母，张有青一觉睡到了傍晚六七点钟，突然响起的警笛声将她从深度睡眠中唤醒。

　　她还穿着回家时穿的衣服，着急跑出来甚至连鞋子也没有穿。

　　只见自家大门前的地面被挖掘机挖出了个大坑，里面赫然展现着张泰山一家人的尸体和多件沾血的衣服，从人群中冒出两个警察将她双手扭铐起来，邻居们都在小声的窃窃私语。

　　“我们在你家门前发现了多具尸体，并怀疑这些尸体都是你杀的！”

　　警察一边说着一边拽着张有青来到了她家的二楼仓库，一具具被真空包装的尸体展列出来，那些尸体就像商店里售卖的芭比娃娃一样，干净但毫无生机。

　　“这些人都是她杀的！？”
　　“他就是个恶魔！白眼狼！连自己家人都敢杀！”
　　“大学生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他父母白养她这么多年了！”

　　“把她抓起来枪毙！”
　　“把她抓起来枪毙！”
　　“把她抓起来枪毙！”
　　......

　　张有青被警察逮住双臂，面前是将她团团围住的村民们，白天那股木然渐渐褪去，张有青开始双腿打颤，她不相信这都是她杀的，她不相信自己会杀人。

　　围住她的村民越来越多，离她越来越近，那些村民狰狞的面目逼的张有青节节后退，但身后的警察死死的抵住她不让有后退的余地。
　　只见那些村民的脸渐渐扭曲，变成了可怖的畸形，张有青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我！我没有杀人！”
　　“那些不是我杀的！是误会！是误会！”
　　“他们没有死！这只是个梦！这只是个梦！”

　　她泪流满面、上气不接下气，拼了命的想挣脱身后警察的束缚。

　　床上的张有青打了个哆嗦，从噩梦中醒来，眼角湿润的泪水代表着她在梦境里那疯狂的否认与癫狂般的挣扎。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终于擦干了眼泪平静了下来。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

　　回想起刚才做的梦，张有青内心五味杂陈，弗洛伊德说梦是潜意识的投射，是大脑期望发生的事情，难道她张有青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自己变成杀人犯吗？她的意识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经过昨夜的争吵，今早果真没有人再来打扰张有青。
　　张泰山的老婆没有推门而入掀起她的被子叫她起床，也没有不停的敲门叫她吃早饭，隔壁的张腾飞似乎不在房间里，半晌都没有听到他打游戏的声音，隔墙之外也没有放着激情四射的蹦迪音乐的行车，全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让世界便安静的方法似乎变得再简单不过——你疯了，便不会有人再勉强你。就像没人会勉强张正群非得把加减乘除全都学会那样。

　　张有青摸摸自己穿的衣服，是睡衣。
　　临睡前她还是把白天穿的衣服换下来了，她推门而出，迎接她的依旧是乱糟糟脏兮兮的家、似有若无的茅房臭气。

　　好在今天没有人在。

　　张泰山可能是去干活了，更可能又去打牌了，因为今天是中秋假期。
　　张泰山的老婆如果不在家那一定是去鞋厂干零活了，其他时间她要陪张正群在特殊学校里上课，除非她张口要，否则张泰山不会主动给她钱，她也是一个有自尊心的人，总是手心向上、总是被质疑乱花钱、总是被否认，能忍得了合法配偶的殴打的她，忍得了身体上的折磨便无法忍受精神折磨了。

　　至于张腾飞，可能和他的狐朋狗友出门聚会了。

　　张有青打开冰箱，一股刺鼻的臭气直冲她的鼻腔，猛烈的攻击她的嗅觉系统，为了防止身体摄入坏掉的饭菜，大脑立刻调动胃液翻滚。

　　张有青在冰箱前干呕起来。

　　没有密封的剩菜剩饭、腌了不知多长时间的咸菜、被切成丁的红肉还有半块用勺子刮了一半的西瓜，炒熟的、腌透的、不再吃的东西共同发酵，让冰箱这台现代家电变得毫无存在的意义。

　　冰箱如此，这个家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无意义。

　　张有青阅读过的书籍、见识过的家庭以及幻想中的剧情都告诉她，她的家根本不算是一个家，要说也只是一座水泥浇筑起来的棺材，几个没有去处的人类不得不躲在这个屋檐下，机械的扮演着社会安给他们的角色，他们不用经过任何的测试便可直接上岗，成为某些人的父亲、某些人的母亲、某些人的兄弟姐妹。

　　“公务员准备的怎么样了？”
　　“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学习。”

　　“村支书你还记得吧，他也有个闺女，人家在北京上班，上了有两年吧，直接考上了北京的公务员，人家怎么行，你怎么不行呢？”
　　“她考的应该是和她专业相关的岗位吧，我不想干和我专业相关的岗位。”

　　“为什么不想？考上公务员多好啊，现在他闺女每年回来都是用货车拉东西，全都是人家单位里发的，她都用不了，拿回来给他爸用，不羡慕吗？”
　　“我单位也发东西，我都拿回来放在奶奶家了。”

　　“那能一样吗？你发那几样人家都看不上......研究生什么时候考？”
　　“12月份。”

　　“我问你什么时候考？”
　　“我还没打算好。”

　　“为什么不早打算？下班回家别老是出去浪，在家学学习到时间了去考啊！”
　　“下班回来太累了，我没法集中精力学，而且我也没有天天出去玩。”

　　“不出去玩怎么没精力学？人家怎么就行？”
　　“我太累了！我都说了我太累了！你为什么听不到我说话？！”

　　“找对象了吗？”
　　“没有。”

　　“怎么还不找？你表姨家的妹妹还记得吧，人家比你小一岁都谈恋爱了，你再不找就找不到好的了！”
　　“我还不想谈恋爱。”

　　“那你想干什么？不谈恋爱你什么时候结婚？人家父母都抱孙子了你都还没有结婚！”
　　“我觉得我还不成熟。”

　　“你还不成熟？你都多大了？！你都25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生孩子了！你再不找以后没人要你怎么办？！”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大家都不想早结婚，我还有其他想做的事情。”

　　“想做什么？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女孩子家家不着急结婚急什么？啊？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我想要自由！我想要离开你们！我再也不想被你们掌控着了！！”

　　“你没事回来多辅导辅导你弟弟，别让他天天窝在房间里看手机。”
　　“我有空再说。”

　　“你都放假了还没时间？你在忙什么啊？美国总统都没有你忙是吗？”
　　“我有我要做的事情！”

　　“你要做什么？什么事情比你弟弟的学习更重要？！你当姐姐的不管他谁管？！”
　　“你为什么现在才要管他？当初他写作业在一旁看电视的不是你吗？我当时提醒你了你为什么不听！”

　　“我现在不是开始管了吗？我还管错了？啊？”
　　“你管的太晚了！为什么小时候不好好教育我们，非要等我们长大了再来干预我们的自由！我们长大了！已经是大人了！你看不见吗？！”

　　“你长多大在我们眼里都是小孩！你们经验有我们多吗？你们经历的事有我们多吗？你才多大就翅膀硬了？！”
　　“你不要再干预我们的人生了！当初我填报志愿的时候已经错过一次了，我以后都不会再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你们了！你们都是一群不负责任的人！你们才都是小孩！！”

　　几个话题谈了又谈，几个人吵了又吵，大半夜的争吵声吓得周围人家的看门狗都如临大敌，一只狂吠起来一群便狂吠起来，霎时间，整个村子都是狗叫声。

　　张有青被快递送达的通知拽回现实，她总是不自觉的回到昨晚那种不愉快的时刻，在现实中说不出的话，只能在想象中倾泻出来。

　　她关上冰箱，去村口的便利店拿刚刚送到的快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