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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南妃之死 舟车劳顿了 ...

  •   舟车劳顿了五天,南妃从少食到吃一口都会吐,萎靡不振。
      眉间却有着往日不曾有的松快。
      大齐上京已有晚秋的冷冽,越往南越有春暖花开般的暖,暖风里带着北风的冷,吹在脸上,却意外的舒服。
      这五日以来,南妃同南菀说了好多话,说她的小时候,那时候的南晋国的美。
      南菀看着这样的母亲,心如刀绞,知道母亲的日子不多了,也知她已有死志。
      不论南菀怎么做,母亲总是轻抚她的脸道:“娘这辈子最不悔的是拥有了妳!菀儿,娘从没悔过!所以,不要难过!”
      南菀小心翼翼的端着药,见影回来复命,南菀见她无事,也松了一口气道:“平安就好!”
      “让小姐担心了!”影一身蓑衣,南菀看着窗外的雨,知道此时大齐必定发现了南妃不见了,却秘而不宣。
      通往江南荒径的路上,马车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像是垂死之人微弱的喘息,在空旷的天地间断断续续地回荡。
      车厢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味与腐朽的气息,南婉紧紧攥着母亲南妃枯瘦如柴的手,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刺骨的僵硬,那双手,早已没了当年南晋国公主抚琴弄笛、拈花描眉的温润细腻,只剩层层叠叠的褶皱,与深入骨血的寒凉。
      南妃靠在单薄的褥垫上,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她曾是南晋国最骄矜耀眼的公主,是南晋国山河捧在掌心的明珠,眉眼间藏着江南水乡的温婉,骨血里刻着南晋国山川的傲骨,二十年前,一杯别乡酒,她告别故土的青山绿水,踏入大齐深宫,从此便成了笼中囚鸟,被这红墙高宇、冰冷宫闱,生生囚禁了整整二十载。
      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深宫的风雪磨平了她的棱角,朝堂的算计耗尽了她的心神,昔日明媚灵动的眼眸,早已被岁月与苦难熬得浑浊无光,满头青丝也尽数染成霜白。
      她从意气风发的南晋国公主,变成了深宫之中无人问津、苟延残喘的废妃,如今油尽灯枯,不过是求一具骸骨归乡,却连这最后的念想,都只能在颠簸的归途上,化作声声泣血的呢喃。
      南菀垂着头,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母亲冰冷的手背上,她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母亲这片刻的清醒,只能死死咬着唇,听着母亲用细若游丝的声音,缓缓诉说着深埋心底二十年的乡愁。
      “菀儿,你可知……娘的家乡,是什么模样?”南妃的嘴唇微微翕动,目光涣散地望向车窗之外,可那浑浊的眼底,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荒草斜阳,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南晋国山水,那是她魂牵梦萦、半生未归的故土。
      不等南菀回应,她自顾自地轻声说着,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温柔,像是在抚摸记忆里最珍贵的珍宝,又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与悲凉:“娘的家乡,没有大齐宫墙的巍峨冰冷,没有这世间的权谋纷争,只有漫山遍野淳朴的杉树,笔直挺拔,守着一方古道田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民风淳朴,岁月安然。”
      “那里……有我幼时常去的林荫湖畔。”提及故土,南妃浑浊的眼眸里,竟难得泛起一丝微光,那是属于少女的、未曾被苦难磨灭的纯粹向往。
      “春日里,湖畔桃花开得漫天遍野,粉白花瓣随风轻然飘落,落在湖面,落在肩头,风一吹,满是清甜的花香,林间虫燕呢喃,声声清脆,那是世间最好听的声响,比宫里头任何丝竹管弦都要动人万倍。”
      “夏日暑气浓,我便与玩伴一同独上兰舟,划入茫茫采莲荷田。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指尖拂过鲜嫩的荷叶,摘下饱满的莲蓬,清香萦绕鼻尖,船桨划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那时的风,都是温柔清甜的,无忧无虑,自在如风。”
      “秋日天高气清,清秋飞燕掠过天际,留下声声雁鸣,庭院里淡菊飘香,黄的、白的、紫的,一簇簇开得淡雅清幽,折一枝插在瓷瓶里,满室生香,日子过得慢悠悠的,清净又安宁。”
      “冬日落雪,漫山遍野银装素裹,杉树挂满积雪,宛如千树珍珠,晶莹剔透,看似天寒地冻,却藏着无尽的生机,那雪,干净纯粹,不像这深宫的雪,冷得刺骨,寒透人心。”
      她一字一句,细细诉说着南晋国的四季,诉说着那些被囚禁在深宫深处,从未被磨灭的美好回忆。每一个字,都裹着入骨的思念,每一句话,都藏着半生的遗憾。二十载囚笼岁月,她把所有的温柔与念想,都藏在了这片故土山水里,在无数个难眠的深夜,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温,一遍遍在心底思念。
      说到最后,南妃的声音陡然哽咽,原本微弱的气息骤然急促起来,她紧紧攥着南婉的手,枯瘦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眼底满是偏执与绝望,泪水终于从浑浊的眼眸中滑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流下。
      “我想要……回家!”
      这五个字,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像是一声绝望的呐喊,又像是一声卑微的祈求,在空旷的马车内久久回荡,最终消散在萧瑟的晚风里。
      回家。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却是她穷尽半生,都无法实现的奢望。
      她想回到那个没有囚禁、没有算计、只有烟火温情的家乡,想再看一眼漫山的杉树,再走一次乡间的古道,再泛舟于荷田之上,再淋一场南晋国的桃花雨。
      可这世间,最残忍的,便是求而不得。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离大齐越来越远,离故土越来越近。
      南妃靠在南婉怀中,诉说着故土的声音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消散,那双始终望着南方的眼眸,缓缓闭上,握着南菀的手,也无力地垂落。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寒风卷起路边的荒草,呜呜作响,像是在为这位半生囚禁、至死未归的南晋国公主,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她终究,没能回到魂牵梦萦的家乡,只留下满腔乡愁,化作一捧黄土,永远留在了异乡。
      唯有那声声对故土的眷恋,对杉树、湖畔、荷田、暖阳的思念,在晚风里久久不散,成了一段藏着半生苦楚、半生执念,让人潸然泪下的归梦。
      南菀僵在原地,怀里的身躯渐渐失却最后一丝温度,枯瘦的手从她掌心滑落,重重垂在身侧。
      她怔怔地看着母亲平静却毫无生气的面容,看着那满头被风霜染白的发丝,看着那张刻满二十年囚笼苦难的脸庞,良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母亲走了。
      在这归乡的半途,在这颠簸归途上,永远地离开了她。
      “娘……”
      一声破碎的呢喃刚出口,汹涌的悲痛便瞬间将南菀吞噬,憋了许久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决堤般滚落,模糊了双眼。
      她紧紧抱着母亲冰冷的身躯,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迸发出来,从最初的哽咽,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娘,我来带你回家!”
      泪水打湿了母亲衣襟,也打湿了身下破旧的褥垫,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哪怕虚弱不堪,也会轻轻抬手,拭去她的泪水,温柔地唤她一声菀儿。
      她曾拼尽一切,只想完成母亲最后的心愿。
      她知道母亲这二十年的苦,知道那份刻进骨血的乡愁,知道母亲唯一的念想,便是魂归故里,葬在南晋国的杉树之下,守着家乡的古道田园。
      她一路奔波,一路辗转,不顾艰难险阻,不顾前路漫漫,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带着母亲逃离这困住她半生的大齐土地,回到那个有桃红柳绿、荷田飘香的南晋国。
      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以为还能让母亲再看一眼家乡的山水,以为还能帮母亲圆了二十年的归梦。
      可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乡途未半,山河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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