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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在没有你的街道 擦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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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光线透过“风铃草”成衣店临街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店名取自窗台上那几盆正开着细碎白花的植物。花朵极小,簇拥在一起,风从门缝挤进来时,花瓣轻轻晃动,仿佛真能听见铃声。
店面不大,橱窗里陈列着几件剪裁精致的衣裙,布料在斜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件是浅蓝色的晨袍,领口绣着细密的银线;
一件是米白色的束腰长裙,裙摆处压着暗纹;
还有一件深灰色的斗篷,边缘镶着一圈柔软的兔毛。衣架是深色的橡木,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
雅典娜推开玻璃门时,门上系着的小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欢迎光临——!”
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立刻从店内深处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素雅长裙、围着浆洗得发白的围裙的中年女人快步迎了出来。
她头发盘成利落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笑纹,脸颊因常年操劳透着健康的红润。她双手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招架的活力。
“哎呀,两位小姐可真是稀客!快请进快请进!”她的目光在雅典娜和塞拉菲娜身上来回打量,眼睛越来越亮,“瞧瞧这气质,这身段!我开店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谁穿衣服好看。两位往这儿一站,我这店都跟着亮堂了几分!”
雅典娜面无表情地站着,对这种热情显然不太适应。她穿着那身哑光的黑色轻甲,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血红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店内陈设,最后落在窗边的椅子上。
塞拉菲娜则微微别过脸,灰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颊,那对黑色的卷角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穿着那件旧斗篷,斗篷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是从营地带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外衣。
“我们想买衣服。”雅典娜的声音低沉简洁。
“买衣服!当然当然!”店长一点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来来来,看看这边的新款——都是刚从王都那边进的货,料子好,款式也时新。你们来得正好,这批料子是秋天才织出来的,羊毛掺了一点点丝,贴身穿不扎,外面穿又挺括。”
她一边说一边往店里走,手指划过一排排衣架,动作娴熟,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是给哪位买呀?”
雅典娜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塞拉菲娜身上。
店长立刻明白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塞拉菲娜身边,极其自然地挽起她的手臂:“哎呀,原来是给这位小姐买!来来来,跟我来!你放心,我保证给你挑几件最适合的!”
塞拉菲娜被她拉着往里面走,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头看了雅典娜一眼。雅典娜只是微微颔首,便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夕阳正好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给那冷冽的色泽镀上一层暖意。她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的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地走过。一个小贩推着板车收摊,车上还剩几捆蔫了的青菜;
两个孩童追逐着一只皮球跑过,笑声清脆;
远处钟楼的尖顶刺破橘红的天际,几只鸽子正绕着尖顶盘旋。
雅典娜的目光穿过这些,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那片被暮色染成深紫的山峦轮廓上。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
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涌上来。她微微放松了身体,靠进椅背里。
店堂深处的试衣间里,店长已经麻利地取下一件又一件衣裙,在塞拉菲娜身上比划着。
“这件!这件你先试试!”她拿起一件浅灰绿色的束腰长裙,布料是细密的羊毛混纺,触感柔软,颜色介于灰与绿之间,既不寡淡也不张扬,“这个颜色衬你的发色,那对卷角配上这领口的设计——你看,领口这里收得刚刚好,不会太低,但又能露出锁骨这条线,绝了!快进去试试!”
塞拉菲娜被她推进了试衣间,门帘刚放下,店长的声音又从外面传来:“慢慢试,不着急!你那个朋友啊,我看她挺有耐心的,坐在那儿等你呢。不像我家那口子,叫他陪着逛个街,跟要了他命似的,走两步就问‘好了没’,再走两步就‘我去门口透透气’。男人都那样,没耐心。你那个朋友不一样,话不多,但坐得住,这种人心里有事,但不说。”
朋友。
这个词让塞拉菲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朋友。更没想过,那个“朋友”会是雅典娜·斯通。
她们曾经算同僚吗?或许吧。银冕卫和帕拉斯骑士团,都在维尔纳夫伯爵麾下效力。偶尔会在某些场合碰面,点头之交,仅此而已。
她记得雅典娜的样子——总是站在人群边缘,沉默,冷硬,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她们没说过几句话,也从无深交。
后来呢?后来她奉命追捕艾米莉亚,在花海与雅典娜兵刃相向。她记得那一剑刺入自己胸口的冰冷,记得雅典娜那双血红的眼眸里燃烧的怒火。那场战斗,她们都受了伤,都险些丧命。
敌人。她们应该是敌人。
她曾要置她于死地。
她背叛了伯爵的信任,背叛了银冕卫的职责,也背叛了那些曾以为会永远并肩的同伴。
可现在,雅典娜却站在她身边。
甚至在莫雷尔小姐面前护着她。那个兔耳少女看她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理所当然。
可雅典娜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一刻,她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粗糙的、带着厚茧的掌心,稳稳地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传递着某种她无法言说的东西。
为什么?
她还有什么可利用的吗?一个失势的前银冕卫首领,一个被维尔纳夫家族抛弃的弃子,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人。
还是说,她只是在可怜自己?
塞拉菲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裙子。布料柔软细腻,贴着掌心,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可怜。这个词让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比愤怒更钝,比悲伤更轻,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那里,不算疼,却总是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换衣服。
无所谓了。她想。
即使雅典娜真在利用她,那又怎样?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与此同时,店门上的铜铃再次响起。
索菲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来,棕色的长发有些凌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疲惫却温和的笑意。
她怀里抱着一束用牛皮纸包着的鲜花——几枝白色的雏菊,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绿叶,是莉娜在路边摊上挑的,说是好看。
她胳膊上挎着一个藤编篮子,里面露出几件粗陶餐具,最上面还蹲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羊布偶。
“索菲,你走得好慢呀!”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莉娜蹦跳着跟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纸包,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硬糖,“你看,这个水果味的特别香!待会儿分你一块!”
莉娜今天心情很好,灰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却洋溢着明亮的笑容。她穿着索菲刚给她买的新外套,浅蓝色的粗布,样式简单,但胜在干净利落。她低头看着纸包里的糖块,眼睛亮亮的。
索菲看着她,想起今早出门时多萝西娅的嘱咐——带这孩子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具体怎么回事她也不清楚。不过她人很开朗,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慢点跑,别摔着。”索菲无奈地摇摇头,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
成衣店里客人不多。几排衣架整齐排列,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衣裙。靠里的位置有几个试衣间,门帘都是半掩着的。
最里面那间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声,还有店长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对对对,就这样……腰这里收一下更好看……你再转过来我看看……”
索菲没太在意。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开始打量起墙上的衣裙。有几件是粗布的,适合日常穿;
有几件是细羊毛的,摸上去软软的,但价钱肯定不便宜。她看了看标签上的数字,在心里算了算,决定还是给莉娜挑几件粗布的就好。
“两位客人想看些什么?”一个年轻的女孩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和店长如出一辙的笑容,只是多了几分青涩。她看起来十五六岁,扎着利落的马尾,系着同款的围裙,腰间别着一把量衣尺。
“给我朋友挑几件。”索菲温和地说,“日常穿的,不要太复杂就行。”
“交给我吧!”女孩立刻转向莉娜,眼睛亮亮的,“来来来,我带你去量尺寸!你身材娇小,穿我们家的短裙肯定好看,收腰的那种,衬得人精神!”
莉娜跟着她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索菲挥了挥手里的糖包。索菲笑着点点头,示意她尽管去。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消失在店堂深处的另一扇门后。那是另一个房间,专门用来量体裁衣的。门一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便弱了下去,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索菲舒了口气,转身望向窗外的街景。
夕阳将整条街染成暖橘色。石板路被染得发亮,每一块石头边缘都镶着一圈金色的光。
行人步履悠闲,三三两两地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钟楼的尖顶刺破天际,那口大铜钟还没敲响,但快了。
她揉着有些酸痛的肩膀,想起这一下午被莉娜拉着东逛西逛,从糖果铺到杂货摊,从花店到瓷器店,几乎没有停歇。
不过,看到她那么高兴,累点也值得。
靠里的试衣间方向,店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这件也试试?这颜色真衬你……对,转过来……腰带系紧一点……对对对……”
索菲随意地听着,目光还在窗外的街景上。那些话模糊又遥远,像背景里若有若无的杂音,进不了耳朵,也进不了心。
试衣间里,塞拉菲娜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浅灰绿色的束腰长裙。
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
太久没有穿过这样精致的衣服了。银冕卫的制服是冷硬的,线条笔直,处处透着规整。后来的粗布衣裳是随便套上的,只要能蔽体保暖就行。哪一件都不像眼前这件,柔软,贴身,衬得人几乎不像自己。
她本该多看看,多想想。看看这裙子的剪裁,想想这颜色是否合适。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外面很安静。
店长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连那些窸窸窣窣的布料声也没了。那个刚才还在隔壁方向传来的年轻女孩的笑声,也消失了。
客人走了。
她忽然有些紧张。
不,不是紧张。只是——
她掀开门帘走出来。
店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起起落落,没有方向。柜台后面空无一人,窗边的椅子也空着。
雅典娜不在那里。
塞拉菲娜的目光扫过那张空椅子,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甚至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失落?慌张?还是别的什么?
“找你那个朋友?”店长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店长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笑眯眯地指了指店堂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在那儿呢。刚才我看她坐着坐着就靠窗边去了,过去一看,睡着了。我就没吵她。”
塞拉菲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店堂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小小的藤椅。黄昏的光从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那个角落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
雅典娜就坐在那张椅子里,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头微微侧向一边,靠在窗框上,闭着眼睛。
睡着了。
那总是绷得笔直的身体,此刻完全放松下来,陷在藤椅柔软的曲线里。那双血红的眼眸阖着,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连那对敏锐的狼耳也软软地垂着,不再警惕地转动,只有偶尔在梦中轻轻颤动一下。
黄昏的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层温暖的被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安宁的金色里。尘埃在她身边缓缓浮沉,像无数细小的光点,无声地陪伴着。
塞拉菲娜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她走到雅典娜面前,站定。
睡着的雅典娜,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那些冷硬的线条仿佛被光融化,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脆弱的柔和。
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也微微放松,不再是平时那种紧抿的状态。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极浅极浅的波纹。
塞拉菲娜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紧张,不是害怕,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情绪。像是一潭死水里,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小,但确实存在。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
指尖触到那对垂落的狼耳时,柔软的绒毛轻轻擦过指腹,带着一点温热。那触感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早已模糊的记忆里,似乎也曾这样触碰过什么温暖而脆弱的东西。
也许是小时候,也许是某个已经记不清的人。那种温热透过指尖传过来,一直传到心里某个从没被触及过的角落。
狼耳敏感地撇了撇,像是睡梦中下意识地反应。耳尖擦过她的指腹,那绒毛的触感更清晰了。
那细微的动作让塞拉菲娜的心底泛起一阵奇异的痒意。像有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又轻又软,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手指僵在那里,忘了收回。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不然怎么会觉得……雅典娜可爱?
这个念头让她猛地回过神来。她的手已经移到了雅典娜的脸侧,指尖几乎要触到那苍白的皮肤。她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撩起一缕垂落的银发,将它拨到耳后。
那动作轻得几乎不存在。
可收回手时,她的心跳却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雅典娜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那双血红的眼眸在初醒时带着一点迷茫的雾气,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她眨了眨眼,目光缓缓聚焦在塞拉菲娜脸上。她花了一秒确认自己在哪里,又花了一秒确认面前的人是谁。
“选好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沉沙哑。
塞拉菲娜被她看得有些无措。那一瞬间,她甚至忘了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做什么。她只是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发出一声含混的应声:“……嗯。”
雅典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从肩膀到裙摆,很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微微颔首:“还行。”
话音刚落,店长的声音就从旁边炸开了:“还行?!这怎么能叫还行!这简直是完美!”她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你看这腰线!收得刚刚好!你看这裙摆!垂下来那个弧度!你看这领口和她那对角的搭配——哎呀我跟你讲,我做这行二十年,就没见过这么合适的!不行不行,我得记下来,这个配色这个剪裁,回头我也做一件挂橱窗里!”
雅典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塞拉菲娜捕捉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细节。
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很轻的弧度,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上扬了。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好了好了,不打扰你们了。”店长终于平息了激动,开始麻利地将塞拉菲娜换下的旧衣服包起来,“这些我都给你装好。对了对了,差点忘了——”
她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塞进袋子里:“送你们的,一些小饰品。发卡啊、胸针啊什么的,都是我自己做的,不值钱,但配这件衣服正好。别推辞别推辞!”
塞拉菲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袋子已经被塞进了手里。店长推着她们往门口走,一路还在念叨:“下次再来啊!报我名字——海伦!整条街都知道!有什么需要尽管来!”
铜铃再次响起时,两人已经站在了门外的暮色里。
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许多。小贩们收了摊,孩子们被喊回家吃饭,只剩下些慢悠悠散步的人。
夕阳将整条街染成暖橘色,连石板路的缝隙里都盛满了金色的光。空气里飘着晚饭的香气——有人在烤面包,有人在炖肉汤,混在一起,暖洋洋的。
两人并肩走着,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
久到街灯一盏盏亮起来,久到夕阳从橘红变成深紫,久到塞拉菲娜以为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
“我曾经有个妹妹。”雅典娜的声音忽然响起。
塞拉菲娜侧过头看她。
雅典娜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那些被暮色笼罩的街道和人群里。她的侧脸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连那些冷硬的线条都被光融化了些许。
“小时候,父母还在,我们住在边境的一个小镇上。”她的声音很轻,“妹妹比我小一岁。”
塞拉菲娜安静地听着。
“我那时候贪玩,整天在外面跑。回来一身泥一身汗,妹妹每次都跑过来,拿她的手帕给我擦脸。她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的,也不知道藏了多久。”雅典娜的嘴角微微上扬,“她一边擦一边念叨——姐姐累不累?外面热不热?明明自己也没多大。”
她顿了顿。
“冬天的时候,我们挤一张床睡。她总是把被子往我这边推,说自己不怕冷。可夜里我醒来,发现她蜷成一团。我就把她搂过来,她就缩在我怀里,小声说姐姐好暖和。”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后来父母不在了,只剩下我们俩。日子不好过,她从来不抱怨。有什么吃的,她让我先吃。有什么重活,她抢着干。明明力气没我大,跑得没我快,却总是挡在我前面。”雅典娜的声音轻了下去,“我有时候想,到底谁是姐姐呢。”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暮色越来越浓。远处钟楼的钟声响了,一下,又一下,沉进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有句话,我以前不懂。”雅典娜忽然说,“爱是温柔的风。”
她转过头,看向塞拉菲娜。
“它来的时候你感觉不到。等它走了,你才发现那些你以为早就习惯的冷,好像没那么冷了。”
塞拉菲娜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手攥得很紧。
街灯的光落在她们身上,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有母亲的呼唤,有狗吠,有门板开合的声响。那些声音都很远,很远。
过了很久,塞拉菲娜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些红。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听着怪别扭的。”
雅典娜看着她,没有回应。
街灯的光落在塞拉菲娜脸上,将那双渐变的眼眸照得通透。从森林绿到秋叶黄,此刻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别过脸去,望向远处那片渐深的暮色。街灯一盏盏亮着,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你还是这么令人不爽。”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可那语气里,没有尖刺。
雅典娜看着她。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漾开一抹温柔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却真实地存在着。
塞拉菲娜忽然感觉到什么,转过头。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雅典娜在笑。
不是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真的在笑。眉眼弯着,嘴角扬着,连那双总是冷硬的血红眼眸都染上了温度。暮色落在她脸上,将那个笑容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
塞拉菲娜从未见过她这样笑。
脸颊的温度开始上升。不是一点一点地升,是轰的一下,全涌上来。她能感觉到耳尖都在发烫,烫得厉害。心跳越来越清晰,咚咚咚地敲在耳膜上,敲得她有些晕。
她这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轻轻拂过。
很温柔的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和一丝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香。
它拂过塞拉菲娜的脸颊,拂起她灰色的发丝,然后继续向前。发丝擦过她的眼角,带着一点痒意。
熟悉的感觉从身边掠过。
塞拉菲娜愣住了。
她猛地转身,望向风去的方向。
街道上人来人往。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匆匆回家,几个少年勾肩搭背地往酒馆方向走。无数陌生的面孔,无数匆忙的脚步。
可没有那个身影。
什么也没有。
只有温柔的风,继续吹着,穿过人群,穿过街巷,穿过这座城市渐浓的夜色。
塞拉菲娜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街道。
街灯一盏盏亮着,在她身前投下细长的影子。远处的钟声还在响,一下,又一下,沉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那些钟声一下下敲在心上,轻的,钝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转身。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在等什么。
只是站着。
直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塞拉菲娜转过身。雅典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正静静地望着她。那双血红的眼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没有催促,没有疑问,只是等着。
街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将她们的身影勾勒出温暖的轮廓。塞拉菲娜感觉到脸颊还残留着方才的热度,那热度在晚风里慢慢退去,又似乎永远留下了什么。
她没有说话。
雅典娜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站着,任晚风从她们身侧穿过,吹向不知名的远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铜铃轻响。
莉娜从“风铃草”里推门出来,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毛茸茸的小羊布偶。她低头看着它,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灰色的长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刚才结完账,光顾着和那个女孩说话,竟把这小东西落在柜台上了。还好跑回来拿,它还在那儿等着她。
索菲站在不远处的灯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正望着她。
“找到了?”
“嗯!”莉娜跑过去,把小羊举起来给她看,“落在柜台上了。”
索菲笑着点点头:“走吧,天快黑了。”
“等等——”莉娜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糖,递到索菲面前,“你尝尝这个,我买了好多,一个人吃不完。”
索菲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糖在舌尖慢慢化开,是水果的味道,酸酸甜甜的。
“嗯,挺好吃的。”她说。
莉娜满意地收起糖包,把小羊布偶往怀里搂了搂,走在前面。她脚步轻快,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小羊。
索菲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入暮色渐浓的街道。街灯一盏盏亮着,将她们的影子拉长,又融进身后温暖的光晕里。
晚风还在吹。
吹过成衣店窗台上那几盆细碎的白花,花瓣轻轻晃动。吹过石板路上渐渐稀疏的行人,吹过一盏盏亮起来的街灯,吹过这座被暮色笼罩的城市。
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只是感觉到,它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