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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爱未言 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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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床沿上落成一道细细的金线。
克拉拉还蜷缩在被窝里,棕色的狐尾从被子边缘垂下来,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艾米莉亚坐在床边,看着克拉拉那副毫无防备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没有出声,只是伸手轻轻拨开散落在克拉拉脸颊上的发丝。
狐耳动了动,没反应。
艾米莉亚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去准备洗漱用的温水。等她端着水盆回来时,克拉拉还在睡,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
“克拉拉。”艾米莉亚在床边坐下,轻声唤她,“该起了。”
克拉拉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
艾米莉亚也不急。她浸湿毛巾,拧干,然后轻轻地覆在克拉拉脸上,从额头到脸颊,动作温柔而细致。温热的触感让克拉拉舒服地叹了口气,眼睛依旧闭着,嘴角却微微翘起。
擦完脸,艾米莉亚又拿起梳子,开始给克拉拉梳头。棕色的长发在她手中变得柔顺,她将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然后是那条蓬松的狐尾——她用梳子仔细梳理,将打结的地方一点点理顺。
整个过程,克拉拉都闭着眼睛,半梦半醒地靠在艾米莉亚身上,像一只慵懒的猫。阳光渐渐漫进房间,照亮了床头柜上那盆小小的绿植,照亮了墙上挂着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也照亮了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轮廓。
“好了。”艾米莉亚放下梳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清醒了吗?”
克拉拉终于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她仰起脸,对艾米莉亚露出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
“早啊,艾米莉亚。”
“早。”艾米莉亚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去吃早餐吧。”
克拉拉点点头,跳下床,回头看着艾米莉亚收拾床铺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早餐是索菲一早准备好的。简单的燕麦粥、烤面包和一小碟果酱。两人坐在窗边的小桌前,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将影子投在木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吃完早餐,克拉拉擦了擦嘴,站起身:“那我去了。”
“嗯。”艾米莉亚也站起来,替她理了理衣领,“路上小心。”
克拉拉点点头,推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艾米莉亚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轻快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才转身回到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清晨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倾斜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星子。
克拉拉轻快地走着,狐尾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摇摆。她正要去桑吉妮娅的办公室。
转过一个弯,她差点撞上一个身影。
“哎呀!”
克拉拉连忙后退一步,抬头看去。
桑吉妮娅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衣,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散在颊边。她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上面盖着一块浅色的布。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紫色的眼眸——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影,像是整夜没睡的样子。
“桑吉妮娅?”克拉拉歪了歪头,“你……没睡好吗?”
桑吉妮娅眨了眨眼,似乎才从某种恍惚中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克拉拉,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啊……早安,克拉拉。”
克拉拉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篮子上:“这是什么?”
桑吉妮娅低头看了看篮子,眼中的疲惫似乎被一丝光亮取代。她掀开布的一角,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小饼干——金黄色的,形状有些不太规则,边缘微微焦黑,但能看出做得很用心。
“饼干。”桑吉妮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我昨天去拜访了一位神厨。”
“神厨?”克拉拉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对烹饪感兴趣了?”
桑吉妮娅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篮子里的饼干上,紫色的眼眸变得柔和了些。
“索菲她们来之前,”她说,声音轻了些,“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照顾多萝西娅。”
克拉拉静静地听着。
“所以……”桑吉妮娅继续说,指尖轻轻抚过篮子的边缘,“我一直想做出能让她入口的食物。”
克拉拉愣了愣。能入口的食物?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她没有多想,只是问:“那位神厨教了你什么?”
提到这个,桑吉妮娅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得意:“那个老厨子,明明失去了味觉,却总能做出动人心魄的美食。你猜他怎么说?”
克拉拉配合地问:“怎么说?”
“他说,”桑吉妮娅放慢了语速,仿佛在回味那句话的分量,“如果非得要个秘诀,秘诀就是——用心去做。”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篮子上,紫色的眼眸里漾着一种克拉拉从未见过的光芒。
“我昨天研究了一晚上,”桑吉妮娅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某种笃定,“终于做出了这些。多萝西娅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意。”
晨光照在她脸上,将那眼底的青影照得更加清晰,却也照亮了她嘴角那抹柔软的笑意。
克拉拉看着她,忽然觉得此刻的桑吉妮娅有些陌生——不是那个利落干练的启明星商会二把手,而是一个……有些笨拙、有些紧张的普通人。
“对了。”桑吉妮娅忽然回过神来,看向克拉拉,“你今天放假。”
她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饼干,递给克拉拉:“尝尝?”
克拉拉接过,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饼干。金黄色的表皮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边缘烤得有些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在麦香里。
她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桑吉妮娅已经转身,提着篮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先回去了。”桑吉妮娅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克拉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阳光拉长,又渐渐被走廊的阴影吞没。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又看了看桑吉妮娅消失的方向。
阳光从高窗洒落,将走廊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无声的叹息。
克拉拉把饼干收好,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落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单调的回响。
桑吉妮娅快步穿过走廊,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些。
她提着篮子,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庭院,推开那扇熟悉的门,踏上楼梯。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急切的催促。
转过最后一个弯,她抬起头——
脚步顿住了。
她家门口,有几个工人正在忙碌。他们搭着梯子,爬上屋顶,手里拿着各种工具。阳光从他们掀开的屋顶缺口倾泻下来,在走廊里投下一道明亮的、近乎刺眼的光柱。
桑吉妮娅的心猛地一沉。
她愣了两秒,然后几乎是冲上最后几级楼梯,推开那扇通往顶楼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快步走向莉娜藏身的那个房间,手搭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空空如也。
不,不是空。是被彻底改变过。
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着干净床单的小床,床头放着一个小巧的床头柜,上面摆着一盏精致的魔晶灯。窗户被擦得明亮,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鲜嫩的光泽。
屋顶上,工人们正在安装一扇天窗——阳光从那道新开的缺口倾泻下来,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明亮的、温暖的光。
可是莉娜不见了。
桑吉妮娅站在房间中央,阳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暖她心底那股渐渐升起的寒意。
她忽然觉得有些腿软。
那些饼干还在篮子里,散发着淡淡的焦香。可那份得意、那份期待,此刻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她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走出房间,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下走。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最后,她停在一扇熟悉的门前。
多萝西娅的房间。
桑吉妮娅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她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这次稍微用力了些。
过了几秒,里面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进来。”
桑吉妮娅推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温暖的光斑。
多萝西娅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素描本,手里握着炭笔。她粉色的齐肩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有着白色十字星瞳孔的眼睛,正平静地望向窗外。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什么事?”
桑吉妮娅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个篮子。她看着多萝西娅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给你带了饼干。”
多萝西娅没有回应,依旧望着窗外。
桑吉妮娅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她把篮子放在多萝西娅身边的桌上,掀开盖着的布,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饼干。
“我……昨天研究了一晚上,”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终于做出来了。你要不要……尝尝?”
多萝西娅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些饼干上。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向桑吉妮娅。
那双粉色的十字星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吃过早餐了。”她说。
桑吉妮娅愣了愣,然后连忙说:“当饭后甜点也不错啊。就尝一块?”
多萝西娅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窗外的庭院里。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轮廓线。
“吃过索菲的手艺,”她淡淡地说,“才知道什么叫美食。”
桑吉妮娅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看来你很喜欢她。”她说,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却连自己都能听出那一丝变调。
“没错。”多萝西娅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她做的蛋挞很好吃,比某些人那些年做的东西强多了。她照顾人也很细心,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安静。她还会陪我说话,不会像有些人那样,站在门口半天憋不出一句有用的话。”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桑吉妮娅:“而且她烤的饼干,至少不会焦。”
桑吉妮娅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手里还攥着那块盖布的边缘。
她看着多萝西娅那张平静的脸,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那是一个笑容,却不是对着她的。
“所以,”桑吉妮娅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要她搬过来住?”
多萝西娅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在桑吉妮娅的感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是个好提议。”多萝西娅最终说,声音依旧平淡。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你为什么这么问?”
桑吉妮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那道光如此明亮,却照不进她站立的角落。
“我……”她开口,声音涩得几乎说不下去,“我看到顶楼的房间……被布置了。”
多萝西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那是我的房子。我想怎么弄,还要和你过问?”
“不、不是……”桑吉妮娅连忙否认,声音却越来越低,“我不是那个意思……”
多萝西娅翻了一页素描本,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索菲呢?”桑吉妮娅忽然问。
“买衣服去了。”多萝西娅头也不抬。
桑吉妮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盖布。
“你还给她买衣服?”她的声音没控制住,拔高了些,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多萝西娅终于转过头,那双粉色的十字星眸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有什么问题吗?”她说,声音依旧淡淡的,“还是说,用你的私房钱买的,你有意见?”
桑吉妮娅愣了愣,随即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难看,连她自己都知道。
“没、没问题。”她说,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那钱怎么用,是……是你的权利。”
她的手在背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传来,却驱不散胸口那股闷得发慌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
脚步刚迈出一步,又顿住了。
她想起顶楼那个空荡荡的房间,想起那张被换掉的小床,想起窗台上那盆鲜嫩的绿植。
莉娜不见了。索菲去买衣服了。
这两个念头在脑海里碰撞,炸开一团混乱的火花。
她猛地转回身,看向多萝西娅:“莉娜……是不是和索菲在一起?”
多萝西娅的笔尖顿了顿。
“莉娜?”她抬起眼,十字星眸里没有任何波动,“谁?”
桑吉妮娅愣住了。
“我这儿什么时候多出个莉娜?”多萝西娅继续问,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将房间分割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昏暗。桑吉妮娅站在昏暗的那边,多萝西娅坐在明亮的那边。
桑吉妮娅抿了抿唇,低下头。她的影子被光线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扭曲、变形。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该瞒着你……擅作主张。”
多萝西娅没有说话。
“可是……”桑吉妮娅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急切,“莉娜被发现会有危险的!”
多萝西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十字星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冷意,是疏离,是某种桑吉妮娅看不懂的东西。
“损害你桑吉妮娅大人名誉的危险?”多萝西娅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冰刃一样刺过来,“没想到不可一世的桑吉妮娅,也会在意那东西。”
“不是……”桑吉妮娅急忙解释,“莉娜失忆了,我看她可怜才……”
“轮得到你?”多萝西娅打断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桑吉妮娅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阳光静静地照着,将灰尘照成无数细小的、发光的星子,在两人之间缓缓浮动。
“她父母早离异了,各自为家,也没什么亲朋好友……”桑吉妮娅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所以……”
多萝西娅歪了歪头,十字星眸里带着一丝近乎嘲讽的意味:“这么说,她还得谢谢你?”
桑吉妮娅愣住了,脸上浮现出那种不知所措的、尴尬的傻笑——那是她不知该如何回应时惯常的表情。
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多萝西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的耐心有限,桑吉妮娅。”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带情绪的平静,“你最好实话实说。莉娜的眼睛,可不会骗人。”
桑吉妮娅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低下头,望着地板上自己扭曲的影子。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莉娜……其实死过一次。”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街市的隐约喧闹,和屋顶工人敲打木头的沉闷声响。
“她为了救一个女孩,被强盗刺死了。”桑吉妮娅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用血救活了她,带了回来。”
多萝西娅沉默地听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桑吉妮娅的声音涩得厉害,“所以一直拖着。也怕被强盗发现,引起麻烦,所以不敢让她出门。”
说完,她抬起头,望向多萝西娅。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等待审判。
多萝西娅没有说话。
阳光在她身上移动,将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那双十字星眸静静地望着桑吉妮娅,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桑吉妮娅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多萝西娅才轻声问: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桑吉妮娅连忙摇头:“没有了!能告诉的,我都……”
她的话顿住了。
多萝西娅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桑吉妮娅心里发慌。
“还有不能告诉的?”多萝西娅问。
“不、不是!”桑吉妮娅急忙否认。
可话出口的瞬间,她看见多萝西娅眼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似乎暗了一暗。
桑吉妮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好吧。”她说,声音疲惫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确实还有一件。”
她睁开眼,郑重其事地望向多萝西娅,一字一句地说:
“其实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运河上隐约的船笛,能听见屋顶工人敲打木头的沉闷回响。
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将那道光与影的分界线,一寸一寸地向桑吉妮娅推进。
多萝西娅望着她,那双粉色的十字星眸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属于人类的情绪——不是冷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然后,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膝上的素描本上。
“出去。”
声音很轻,却像一堵墙,将桑吉妮娅隔在了外面。
桑吉妮娅愣了愣,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多萝西娅已经低下头,继续在纸上画着什么,不再看她。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个装饼干的篮子往桌上推了推,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时,她顿了顿,没有回头。
“多萝西娅……”她的声音很轻,“记得吃饼干。”
没有回应。
她拉开门,走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桑吉妮娅站在门口,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睛。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孤独地延伸着,最后消失在转角处的昏暗里。
她慢慢睁开眼,望向那道光。
阳光那样明亮,那样刺眼,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抬起手,挡在眼前,试图直视那道光。
可那光芒太过炽烈,太过耀眼,刺得她眼底发疼。
她忽然想,那道光,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刺眼呢?
什么时候,她才能站在光里,而不觉得疼?
没有人回答。
只有走廊里无尽的风,从她身侧轻轻掠过,带不走任何东西。
克拉拉从桑吉妮娅那里离开后,手里还攥着那块饼干,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高窗洒落,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暖洋洋的痕迹。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边缘微焦、散发着淡淡焦糊味的饼干,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收进了口袋。
她今天放假。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自从进了启明星商会,日子就在跑腿、帮忙、偶尔被伊琳娜拉去当实验助手之间飞快地滑过。今天难得什么任务都没有,她反而有点无所适从。
索菲姐姐肯定在陪多萝西娅,伊莉莎修女大概又在藏书室泡着……艾米莉亚呢?
克拉拉想了想,脚步一转,朝着工坊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半掩着,里面很安静——这太反常了。伊琳娜的工坊什么时候安静过?平时隔着老远就能听到瓶罐碰撞声、能量回路的嗡鸣,偶尔还有沉闷的爆炸声。
克拉拉狐疑地走近,竖起耳朵听了听。确实有声音,但很轻,是两个人低声交谈的细响,混合着某种规律的、嗡嗡的能量流动声。
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伊琳娜的声音传来,带着点被打断的不耐烦。
克拉拉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
工坊里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没有往常的狼藉,没有冒着青烟的残骸,甚至连那些奇形怪状的装置都安静地待在角落。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房间中央。
伊琳娜站在一张工作台前,金色的猫耳竖得笔直,碧绿的眼眸专注地盯着身前。她的双手虚抬着,掌心之间悬浮着一个复杂而精密的魔法阵——淡青色的光芒勾勒出层层叠叠的符文,在空气中缓缓旋转,投射出流动的光影,映照在她认真的小脸上。
艾米莉亚就站在她身边,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蓝灰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那个旋转的魔法阵,偶尔侧耳倾听伊琳娜的讲解。
听到开门声,两人都转过头来。
“克拉拉?”艾米莉亚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克拉拉从门后钻出来,深棕色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今天放假嘛,有点无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索菲姐姐在照顾多萝西娅,伊莉莎修女好像在忙,我不好意思打扰她们,就……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艾米莉亚和伊琳娜,又看向那个缓缓旋转的魔法阵,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伊琳娜挑了挑眉,碧绿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促狭:“打扰她们就不好意思,打扰我就没事?”
克拉拉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双手合十在胸前,狐耳微微向后压了压,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伊琳娜最好啦!肯定不会嫌我烦的,对不对?”
她甚至还学着爱丽丝撒娇时的样子,微微歪了歪头,那副刻意卖萌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伊琳娜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撇过头去,哼了一声:“算了,反正今天也不忙。待着吧,别乱动东西就行。”
克拉拉立刻笑逐颜开,凑到工作台边,好奇地看着那个仍在旋转的魔法阵。“你们在干嘛呀?这是什么?”
艾米莉亚温和地解释道:“伊琳娜在教我魔法。”
“魔法?!”克拉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转向伊琳娜,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崇拜,“伊琳娜你还会魔法?!”
伊琳娜被她那亮晶晶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金色猫耳微微向后撇了撇,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哼,略懂一点点而已。”
那“一点点”说得格外意味深长,配着她微微扬起的小下巴和故作谦虚的表情,明摆着是在说“我可厉害了快夸我”。
克拉拉很配合地继续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刚刚那个是什么魔法?看起来好厉害!”
伊琳娜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心情大好,她转向那个还在旋转的魔法阵,指尖轻轻一点,淡青色的光芒便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这个叫创魔法。”她解释道,语气里带着老师特有的耐心,“应用很广泛,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但学习成本比较高。每次施法都需要构建完整的魔法阵,吟唱时间也长。”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另一种是源魔法,召唤时间短,成本也低。但源魔法需要看体内有没有元素力——通常有元素力的人只能拥有单一属性,很少能有其他属性的。而且大多数人根本就没有元素力。”
伊琳娜说着,习惯性地转头看向克拉拉——却发现小狐狸的注意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走了。
克拉拉正背对着她,好奇地摆弄着工作台角落一个奇怪的装置。那是个由许多齿轮和透明管道组成的结构,里面流动着淡紫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克拉拉!”伊琳娜的声音拔高了些,碧绿的眼眸瞪得溜圆,“你有没有在听?!”
克拉拉吓得手一抖,差点碰倒那个装置。她连忙转过身,脸上堆起尴尬的笑,狐尾不好意思地扫了扫地面:“在听在听!什么魔法……呃……两种魔法!对吧?”她努力回忆着刚才听到的词,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心虚。
艾米莉亚在一旁掩嘴轻笑。
伊琳娜扶了扶额头,叹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但她还是没忍住追问了一句:“那你倒是说说,哪两种?”
克拉拉眨眨眼,搜肠刮肚:“呃……创造魔法?和……元素魔法?”
“创魔法和源魔法。”伊琳娜纠正道,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算了,反正你也不是来上课的。”
克拉拉立刻顺杆爬,讨好地凑过去,尾巴轻轻晃动着:“我就是好奇嘛!伊琳娜你继续教艾米莉亚,我保证不插嘴!”
艾米莉亚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她转向伊琳娜,问出了刚才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如果用创魔法,能不能召唤出与体内元素力相斥的魔法?”
伊琳娜眼睛一亮,显然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当然可以。”她点点头,碧绿的眼眸里闪烁着属于学者的光彩,“每个人体内都有魔力——可以理解为‘生命力’。只要有魔力,就能召唤魔法,不管是什么属性。创魔法的原理就是用魔力构建符文阵,模拟出各种元素的效果,所以理论上,任何属性的魔法都能实现。”
克拉拉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她有些担心地开口,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那……如果魔力耗尽了,会死吗?”
伊琳娜看向她,那目光让克拉拉的心悬了起来。
然后伊琳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你这问题真可爱”的意味。
“不会。”她说,碧绿的眼眸弯了弯,“最多就是虚脱而已,休息休息就恢复了。你当这是那些传奇小说里写的‘燃烧生命’吗?”
克拉拉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那就好……”
伊琳娜没再理她,转身从工作台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项链,细细的银链子下端坠着一颗拇指大小的宝石。宝石透明,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流光,像是将一道彩虹封存在了里面。
“给。”伊琳娜将项链递给艾米莉亚,语气刻意放得很淡,但金色猫耳微微抖动着,泄露了一丝紧张和期待,“拿着。这是我作为老师送给学生的礼物。”
艾米莉亚微微一怔,蓝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和感动。她伸手接过那枚项链,指尖触碰到温润的宝石,那流光仿佛活了过来,在她掌心轻轻跃动。
“谢谢,伊琳娜。”她的声音轻柔,带着真诚的感激。
克拉拉好奇地凑过来,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枚流光溢彩的宝石:“这是什么呀?好漂亮!”
“元素石。”伊琳娜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法杖上镶嵌的就是这东西。”
克拉拉歪了歪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送法杖呢?”
伊琳娜脸上的得意凝固了一瞬。她清了清嗓子,金色猫耳微微向后撇了撇,眼神飘忽了一下:“咳……这个嘛……这元素石可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的好东西。做成法杖的话,可以缩短创魔法的吟唱时间,还能增加魔力上限。”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用?”克拉拉追问,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伊琳娜沉默了一秒,然后别过脸去,语气有些生硬:“……一般没人能直接用的。元素石释放的能量太强了,如果直接接触,会被撕裂成……光尘。”
克拉拉眨眨眼,转头看向艾米莉亚,一本正经地说:“要不,还回去吧?”
艾米莉亚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伊琳娜猛地转回头,碧绿的眼眸瞪得溜圆,猫耳瞬间竖得笔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克拉拉连忙摆手,脸上堆满笑:“开玩笑啦开玩笑啦!伊琳娜送的礼物,艾米莉亚肯定要好好收着的!”
伊琳娜哼了一声,撇过头去,金色猫耳微微抖动着,一副“算你识趣”的样子。
但她鼻尖忽然动了动。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飘了过来——甜甜的,带着烘烤后的焦香,像是刚出炉的点心。
伊琳娜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香味飘去,最后落在了克拉拉身上。
克拉拉正下意识地掏着口袋,指尖摸到了那个桑吉妮娅给的饼干。她拿出来一看,是一块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黑的小饼干,散发着一股奇特的焦香混着麦香的气息。
“这个?”她拿着饼干在手里晃了晃。
伊琳娜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她的鼻尖轻轻抽动,碧绿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那块饼干,金色的猫耳微微向前倾,整个人像只被食物勾走魂的小猫。
克拉拉眨眨眼,起了玩心。她拿着饼干,在伊琳娜面前慢慢晃了晃。
伊琳娜的目光跟着饼干移动。
克拉拉把饼干往左边晃,伊琳娜的头微微向左偏。克拉拉把饼干往右边晃,伊琳娜的头又微微向右偏。克拉拉把饼干举高,伊琳娜甚至踮起了脚尖,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那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饼干。
艾米莉亚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轻声说:“克拉拉,别闹了。”然后转向伊琳娜,温和地问道,“伊琳娜,你没吃早餐吗?”
伊琳娜像是被这句话从某种恍惚中惊醒。她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脸颊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她别过脸去,猫耳微微抖动着,语气努力维持着高傲:“谁、谁说的?我当然吃了!只是……只是陪克拉拉闹着玩而已。”
克拉拉憋着笑,晃了晃手里的饼干:“我吃过早餐了,不饿。要不要给你吃?”
“不用!”伊琳娜立刻拒绝,猫耳向后压了压。
“是吗?”克拉拉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她拿起饼干,凑到嘴边,慢悠悠地说,“那只能我自己享用啦。这饼干好香啊……要怎么吃呢?”
她伸出舌尖,作势要舔下去。
“啊,先舔一口尝尝味吧——”
“等等!”
伊琳娜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像阵风。她一把从克拉拉手里夺过饼干,碧绿的眼眸瞪得圆圆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既、既然克拉拉你这么热情……”她别过脸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但微微颤抖的猫耳泄露了内心的慌乱,“那本小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克拉拉早有预料地笑了,琥珀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伊琳娜不再看她,低头盯着手里那块还带着克拉拉体温的饼干。金黄色的表皮微微焦黑,散发着一股奇特的、混合了焦香和麦香的甜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小地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
阳光忽然变得很暖。
不是工坊里这扇高窗透进来的、带着尘埃的午后阳光。是另一种光,金灿灿的,带着花园里泥土和玫瑰的香气,落在人身上软软的、暖暖的,像刚晒过的绒毯。
她看见了。
花园里,母亲正坐在那棵老橡树下,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画册,午后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浅金色的发丝上跳跃成细碎的光斑。母亲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融化了的蜂蜜。
“伊琳娜,过来。”母亲朝她招手,声音穿过时光,依旧那么清晰。
小小的自己蹦跳着跑过去,踮起脚尖去看那画册。画上是一只金色的、蜷缩在花丛里打盹的小猫,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圆圆的圈。
“这是谁呀?”小小的自己明知故问,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母亲笑着点点她的鼻尖:“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小猫,天天黏着我,甩都甩不掉。”
“才没有黏!”小小的自己嘟着嘴,却一骨碌爬进母亲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窝着,尾巴还一卷一卷的,绕着母亲的手腕。
母亲的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温柔得像在哼一首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歌。
画面一转。
书房里,烛光摇曳,父亲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不是那种枯燥的公文,是一本带着彩色插图的、讲远方国度奇闻逸事的书。小小的自己趴在他膝盖上,听得入了神,连尾巴尖都忘了动。
“……然后呢?”她仰起脸追问,碧绿的眼眸里倒映着跳动的烛光。
父亲低下头,那双总是带着些许疲惫的眼睛此刻弯弯的,盛满了笑意。“然后啊,那个勇敢的公主骑着她的飞天扫帚,越过最高的山,渡过最宽的河……”
“她不怕吗?”
“怕。”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但她想着家里有人在等她回去,就不那么怕了。”
小小的自己若有所思地眨眨眼,然后忽然张开手臂,搂住了父亲的脖子。
“我也会勇敢的。”她把脸埋在父亲肩头,声音闷闷的,“因为我也有人等我回去。”
父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那温暖而沉稳的触感,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画面再转。
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走廊里光线有些暗,她光着脚跑来跑去,踩在冰凉的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
“伊琳娜,穿上鞋。”塞勒丝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无奈的笑意。
她转过头,看见那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她的两只小鞋,星空色的眼眸里满是纵容。
“不要!”她笑着跑得更快,“你追我呀!”
走廊里回荡着清脆的笑声和轻快的脚步声。她跑过一扇扇高窗,窗外的雨丝模糊了远处的山峦。她跑过那些挂满画的墙壁,那些画里的人和风景,都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存在。
身后,那个人果然追了上来,但脚步放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散步。
可她还是跑得更快了,因为知道无论跑多远,一回头,那个人一定还在那里,笑着看她。
“抓到了。”塞勒丝汀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伴随着一双温暖的手臂,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她咯咯笑着,在那个人怀里扭来扭去,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对方肩头蹭。
塞勒丝汀也不躲,就那样抱着她,慢慢走回房间里。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落在心里,却只有暖洋洋的回响。
那些画面太近了,近得仿佛触手可及。母亲的微笑,父亲的声音,塞勒丝汀怀抱的温度……全都那么真实,那么清晰,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然后那些光影开始模糊。
不是消散,只是变得遥远,像退潮时的海浪,一层一层地向后退去,留下一片潮湿的、空荡荡的沙滩。那些温暖的笑容、温柔的声音、安稳的怀抱,都成了隔着一层薄雾的影子,看得见,触不到。
她站在那片空荡荡的沙滩上,望着那些远去的影子。海水漫过脚踝,冰凉刺骨。
工坊里,阳光依旧从高窗洒落。艾米莉亚正担忧地看着她,蓝灰色的眼眸里写满关切。克拉拉也凑在近前,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慌。
“伊琳娜?你没事吧?”克拉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刚才……吃了一口就僵住了,尾巴都竖起来了!”
艾米莉亚已经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伊琳娜唇边:“快喝点水。”
伊琳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被咬了一口的饼干,又看了看克拉拉那张写满担心的脸。
“……谁做的?”她的声音还有些飘忽。
“桑吉妮娅啊。”克拉拉连忙回答,“她早上给我的,说是研究了一晚上做出来的。”
伊琳娜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来得有些突然,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一种被“暗算”后的哭笑不得。金色猫耳微微向后压了压,碧绿的眼眸弯了起来,那笑意却没能真正抵达眼底。
克拉拉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那个……”她声音有些发虚,“伊琳娜你……还好吧?”
伊琳娜没有回答,只是又咬了一口饼干,然后闭上眼,缓缓咀嚼着。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金边太薄了,薄得像随时会碎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想起很多事。
那些事都太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怎么都擦不干净的玻璃。她站在玻璃的这一边,看着那一边的光影,伸出手,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光滑的表面。那一边的温暖再真实,也传不过来。
她想起塞勒丝汀抱着她的那双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暖,现在也还那么温暖。可她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那双手没有在血与火中抱过她,如果那些年没有那么多逃亡和躲藏,如果那些人还在……
没有如果。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天空那么蓝,蓝得刺眼。云朵慢慢地飘过去,一朵接一朵,每一朵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信使,带着她永远也收不到的消息。
工坊里很安静。艾米莉亚在她身边坐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那沉默里有种温度,不高,但实实在在。
伊琳娜又咬了一口饼干。
还是那个味道。焦的,甜的,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的味道。桑吉妮娅研究了整整一晚上,就研究出这么个东西。那个笨蛋。
她的嘴角动了动,那抹笑意还在,只是比刚才淡了些,也深了些。
阳光缓缓移动,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浮沉,起起落落,没有方向。
克拉拉已经跑出了老远,正靠着走廊尽头的墙壁喘气。她捂着胸口,感受着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后怕。
“应该……没事吧?”她小声嘀咕着,狐尾不安地扫动着,“伊琳娜看起来……好像挺高兴的……应该不会找我算账吧……”
她想了想伊琳娜最后那个笑容,又想了想桑吉妮娅那眼底的青影和那句“用心去做”的秘诀。
最后,她决定今天之内,绝对不要再出现在伊琳娜面前了。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远处隐约传来工坊方向艾米莉亚温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克拉拉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拍了拍胸口。
“安全第一。”她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藏书室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倾斜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墙壁四周的橡木书架上,一排排古籍整齐排列,书脊上烫金的文字在光线下微微闪烁。
克拉拉推开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伊莉莎坐在窗边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古籍。阳光落在她漆黑的发丝上,给那如瀑的长发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纤细的手指轻轻翻过泛黄的书页。
“伊莉莎修女!”克拉拉轻快地跑过去,深棕色的狐尾在身后欢快地摆动。
伊莉莎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漾开温和的笑意:“克拉拉?怎么过来了?”
“那边太危险了。”克拉拉一本正经地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伊琳娜吃了桑吉妮娅的饼干,现在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伊莉莎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微微上扬,没有追问。
克拉拉已经自顾自地挤进了扶手椅里,很自然地窝进伊莉莎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伊莉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
“在看什么呀?”克拉拉歪着头,看向那本摊开的古籍。
书页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是用工整的手写体记录的文字。旁边配着一幅精巧的插画——画的是一只展翅的白鸟,正飞向一轮圆月,月光如水般倾泻,落在一汪幽深的湖面上。
克拉拉好奇地凑近了看,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扫过那些文字。她伸手指着一行字,小声地、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白鸟……飞过……千山……只为……衔来……一滴……月光的泪……落在……盲者的……眼上……盲者……得以……看见……白鸟却……坠入……湖底……再也没……回来……”
她念得很慢,有些字还磕磕绊绊,但比之前已经顺畅了许多。
伊莉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进步很大,克拉拉。这些字你都认识了?”
克拉拉得意地扬起小脸,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那当然!艾米莉亚每天晚上都会教我识字,还陪我练习。她可认真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要是写错了,她就握着我的手重新写一遍……”她说着,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虽然有时候会有点不好意思啦。”
伊莉莎看着她那副模样,红眸深处漾开柔软的光。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克拉拉的头顶,掌心下的发丝柔软温热。
“你很努力。”伊莉莎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赞许。
克拉拉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尾巴尖快乐地卷了卷。她靠在伊莉莎怀里,享受着那只手在头顶轻柔的抚摸,目光落在那幅白鸟的插画上。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些:“伊莉莎修女……多萝西娅的病,能治好吗?”
伊莉莎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古老的文字上,沉默了片刻。
“多萝西娅自始至终都只说……”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凝重,“她只是摔了一跤,就那样了。”
克拉拉眨了眨眼,安静地听着。
“我仔细检查过很多次。”伊莉莎继续说,“从生理上看,没有任何问题。骨骼完整,神经通畅,肌肉状态良好……可就是无法移动。”她顿了顿,“虽然我觉得可能还有其他因素,但目前确实找不到原因。”
克拉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索菲姐姐和我说,其实多萝西娅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伊莉莎看向她。
“仔细想想,”克拉拉歪着头,“她好像对我确实挺包容的。我去她房间的时候,她虽然话不多,但从来不会赶我走。有时候我弄出声音吵到她,她也只是看我一眼,什么都不说……”她笑了笑,“要是换了别人,可能早就把我轰出去了。”
伊莉莎的唇角微微上扬,红眸里漾开一丝暖意:“所以,我会努力找出原因,把她治好。”
克拉拉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桑吉妮娅以前也一直在照顾多萝西娅呢。要是治好了,她也会很高兴吧。”
提到桑吉妮娅,伊莉莎的目光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一些事。
那个总是穿着黑衣的少女,那双紫色的眼眸。还有上颚那对只有在开口时才偶尔露出的尖牙。初见时她只以为是某个精灵族的独特分支,并未多想。
此刻这些细节却轻轻浮了上来。
但她没有再往下想。
克拉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发沉。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伊莉莎怀里的温度让她昏昏欲睡。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狐尾慢慢停止了摆动,软软地垂下来。
伊莉莎低头看她,小狐狸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阳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浮沉,起起落落。
伊莉莎的目光再次落在膝头摊开的书页上。白鸟坠入湖底,再也没有回来。月光依旧洒落,落在空无一物的水面上。
她轻轻合上书,将那些古老的文字掩进泛黄的书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