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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张雯的梦 一个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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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午后,二婆肩上披着从集市上新买的披肩,工艺不算精美,颜色也是大红大紫的色调,但她喜欢的紧,风风光光的就进了顾雪的院子。
下午的阳光很舒服,也不是那样冷,顾雪戴着帽子,背对着太阳,棉服的毛蓬蓬的在太阳下顺着金光浮动,靠坐在椅子上,mp3里播放着当下最火的音乐,是一首抒情的调子。
二婆美滋滋的咧嘴笑,露出缺了两颗牙齿的笑容。
顾雪摘下耳机,看干练的二婆今日还披了件这样亮眼的披肩,好奇的询问
“二婆,这披肩颜色可真鲜亮,哪里买的呀?”
顾雪交叠的长腿一收,站起来拉着二婆装了个圈又夸赞两句。
小老太太小的见牙不见眼,顾雪按着她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又去房里取了个小铁盒和一把梳子。
“浪费!老太婆不要这些哒”二婆坐着便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味,是从身后传来的,还未完全将头扭过去,顾雪一不做二不休的按住她。
头上那根老旧的头绳被解开了,顾雪哄小孩似的,用梳子给二婆梳头,蘸取一点点白色的护发膏体,均匀的梳顺发尾,毛燥的发丝虚握在手心,痒痒的。
银白色的发丝,自己好像只在小时候的童话书里见过,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记忆里生活在大森林里的精灵才会有这样的头发,不过那都是儿时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顾雪在心中暗自腹诽,随即表情又变得哀伤起来,不禁感叹自己的将来也会变成这副皱皱巴巴满头枯发的老太太。
一个侧麻花很快就被编好,顾雪从头上拿下皮筋,给二婆固定好发型,忙不迭的拉着她去照镜子。
“好看”二婆打量着镜子里那根漂亮的头绳,粗糙的手视若珍宝的把辫子托起,淡淡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嗯,看着像小姑娘”顾雪把那根老旧的头绳放在镜子前的木台子上。
二婆心疼的拿起来。
“年轻的时候就扎这个嘞,什么树皮扯出来的,缠两圈捆起来”二婆摸着手上黑黢黢的头绳
“用这个”
顾雪又从口袋拿出一条,戴在二婆的手上。
程老板骑着铁皮小车从门口经过。
他爽朗的笑出声“二丫姐,咋的还整这么个发型嘞!”
二婆乐滋滋的走出昏暗的门,幸福的笑容洋溢在她的面孔,她在程老板面前转了一圈道“瞅瞅,雪丫头给我编的”
“二丫姐快赶上海报上的香港明星了,哈哈哈哈”程老板憨憨的看着这个老姐姐,也由衷的为她感到开心。
二婆拉着顾雪,程老板的目光定在顾雪的身上,这个丫头怎的越看越眼熟,好像前些日子里听自家婆娘提过一嘴。
“嚯!姑娘来旅游的吗?”
“不是的,来这边住一段时间”
“姑娘吃好喝好啊,有空来叔店里光顾一下”话音刚落,他的诺基亚铃声震天响,在铁皮小车的水杯槽里发出刺耳的土情歌。
“陈卫东!你送货送到奶奶家去了?”
“嘿嘿,媳妇,马上到了嘞”程卫东对两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尴尬的露出一个笑容,拧着油门就走了。
二婆理理披肩:“程家这小子...是个憨厚老实的”
顾雪点头,晃动了两下脑袋手指向教堂的塔楼,那里叮叮咚咚的传出钟声。
二婆一时间没搞明白,顾雪淡淡的开口。
“可以去,那里看看吗?”
“要去吗?婆婆下午还去市场嘞,让张雯带你去”二婆拉着顾雪慢悠悠走到陈初眠家门口。
开门的是张雯,见来人是顾雪,眼睛都亮了几分,赶忙小跑着扭过头进屋去叫陈初眠。
陈初眠刚从市场回来,脸颊上两团红晕分不清是冷的还是热的,抿着嘴点点头眼神对视间算是打过招呼了。
几人用过午饭,张雯带着顾雪往村里最中心的教堂去。
顾雪步子走的很慢,余光时不时从张雯身上略过,旧旧的羽绒服,肩膀上还打了好几层补丁,省钱省的也太夸张了些,她在心里想。
教堂里是一股浓重的灰尘味,顾雪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才适应过来,内部不算大,只有一个牧师和几个老人在长椅上坐着。
下午的阳光从彩色的玻璃窗投射下来,张雯呼吸都轻了些。
牧师在一堆晒得黝黑的人里格外的白皙,甚至看上去有些病态了。
他一扭头看见张雯抿着嘴,紧张的双手交握,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你来了,这位是...”牧师就那样淡淡的笑浮现在面上,又看了眼张雯身后的顾雪。
三个人坐在祷告的小房间里,张雯双手交握着,紧张的看着男人
“主会庇佑你”任旭手心捏着十字架,闭紧双眼。
顾雪本想揉揉眼睛,见两人虔诚的闭着的双眼,上下打量起这个牧师。
大冬天的!怎么有人比陈初眠穿的还要单薄,她心想。
她嘴里念念有词,其实两人的祷告并不符合这个宗教的仪式,只是任旭觉着张雯这个中年女人太过于可怜了些。
也不清楚究竟过去了多久,等张雯再睁开眼时,已是满脸的泪。
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今天的天气是这样的好,眼眶热热的,泪水溢出来的瞬间,像看见他在对自己招手,顾雪,理解不了她的痛,但是这个温柔的女人现在是那么哀伤,于是她鼓起勇气牵住了张雯发抖的手。
那一年的意外,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孩子还那样小,张雯还围坐着炉火在打毛衣,陈初眠在毛茸茸的地毯上玩父亲雕刻的木头小鸟
“呼呼,妈妈你看小鸟在飞”那时候女儿的笑容是那么可爱,张雯用手语慢慢的比划给她看。
等到云彩被黑压压的雷雨云盖过时,陈初眠小小的一团缩在张雯织的长长的衣服边酣睡,她面露担忧的望着海面的位置,心脏砰砰跳的厉害。
“该停了...该停了...”她在心里想着。
雨势更大了,她轻微的推开一条缝隙往窗外看,雷声大作,海面上的雨水倾泻而下,将更远的地方挡的严严实实,只看得见空洞洞的黑色。
张雯说不出话,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心口的痛便争先恐后的化作眼泪夺眶而出,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她把陈初眠抱去属于她的小房间安顿好,披上雨衣就往村长家赶去。
“啊...啊啊...”村长的媳妇接待了张雯,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水,她就重重的跪下去了,手死死地抓着两人的衣角,雨水混着泪水,浸的她双眼通红,看起来可怜极了。
村长无奈的摇头道“我们会尽力找的...这样大的风浪,我不可能让别人家的丈夫冒着风险给你寻人去”
“啊啊..”她一边打手语,嘴里发出无助的声响,听上去怪异急了,村长媳妇只得紧紧的抱着她,让她好受一些。
第二天...
第三天...
风浪停歇了,挨家挨户的男人都出海去找人了,一搜搜小渔船开出去,带回来的只有男人们沉重的脸色和女人的叹息,刘婶子不知怎的在村长家哭嚎了这样久,张雯这个人却像消失了一般。
幼时的陈初眠拿着那只木头鸟坐在能看见正片大海的礁石坝上,蔚蓝色的海水映衬着那只肥肥胖胖的小鸟。
“飞喽,小鸟飞高高,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稚嫩的童声带回张雯的思绪,她枯坐在一旁,双目无神的望着远方。
“爸爸,很快就,回来了”她已经许多天没有休息了,强撑着精神给女儿笔画手语,挤出一个微笑来
陈初眠晃动着脚,又咯咯笑着抱住了张雯,用小鸟轻轻贴了贴母亲的脸颊。
日暮西斜时,教堂的塔楼敲出沉闷的钟声,张雯心底一颤,便听见不远处的海滩有渔船靠岸了,人群熙熙攘攘的挤,张雯跑掉了一只鞋子,留着陈初眠迈着步子在后头边追边喊妈妈。
“张雯呐,人,带回来了”村长媳妇挡在他身前,张雯忙推她,比划着手语,脸上一副急切的表情。
“让我,看看,他,我,担心”她执拗的用手推开人群。
海浪声层层叠叠。
“咚咚...”她的心脏。
哪怕回来都好,残缺了也没事,她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丈夫长什么样子了呢?
张雯不可置信的扭头,人群中有人想上来拉她。
“我,家,男人,在哪里?”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手语打的又快又急。
村长皱着眉头,手死死地攥着拳头,一言不发。
“我要,我的,男人”张雯跌坐在地,认命了一般爬向那分辨不出面容的,她的,逝去的丈夫。
张雯把他搂在怀里,许多家的媳妇想安慰她,却又被那副身体吓得不敢上前。
“啊啊...!”
陈初眠手里拿着玩具鸟,透过大人们腿的空隙,看见了那个男人,那是她的爸爸,她记得爸爸的手表,记得他在出门时穿的丑丑的衣服,记得他用粗粝的双手抱着自己举高高说很快回来。
小鸟掉在地上,人群一声惊呼,陈初眠晕了过去。
“妈妈,不哭了”温柔的嗓音,小小的手掌,似乎在她的睡梦中替她抹去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