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的玫瑰》白色荔枝

36、不离不弃 姜暖陪姜妍

　　惨白的灯光在ICU走廊冰冷的地砖上流淌，映照着蜷缩在墙角的单薄身影。姜暖维持着环抱双膝的姿势已经很久，久到身体僵硬麻木，久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从浓重的墨黑透出一点灰蒙蒙的晨光。苏子钰带来的热粥早已凉透，放在旁边纹丝未动。姜暖只是固执地、一动不动地守着那扇厚重的隔离门，仿佛一尊被悲伤和悔恨浇铸的雕像。
　　护士换了一班又一班，偶尔投来同情的目光，低声劝她回去休息。姜暖只是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就在这里，等她愿意见我。”
　　门内，是死寂般的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隐约可闻。姜暖不知道姜妍是否睡着，是否还醒着，是否正和她一样，承受着无边的煎熬。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离开。一步也不能。
　　姜静仪和姜振邦再次出现在走廊时，天色已经大亮。姜静仪的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未眠，她看着墙角那个固执的身影，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姜振邦则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ICU紧闭的门上，带着沉重的疲惫。
　　“姜暖，”姜静仪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冷硬，“你在这里守着，毫无意义。妍妍不想见你，你只会刺激她。”
　　姜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迎上姜静仪的视线。她的脸色苍白憔悴，下巴尖得吓人，但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却亮得惊人。“伯母，”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她不想见我。我知道我伤害了她，害她变成这样……但我不能走。如果连我也走了，她一个人……怎么熬过去？”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姜静仪强撑的冷漠。姜静仪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想起昨夜里面那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心脏猛地一缩。她何尝不知道，此刻的妍妍，内心是何等的痛苦和恐惧？她何尝不想冲进去抱住女儿，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她连靠近都会被拒绝。
　　“你在这里，又能改变什么？”姜振邦沉声开口，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医生说她需要静养，需要配合治疗。她现在……连我们都不愿意见。”
　　“至少让她知道，”姜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扇门，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不是一个人。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多恨我，我都会在这里。只要她需要，我就在。”
　　她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用沉默筑起的堡垒。姜静仪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看着她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的碎发，看着她因缺水而干裂起皮的嘴唇，心底那堵名为“门第”和“世俗”的高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接下来的两天，姜暖真的如同长在了ICU门外。苏子钰强行给她喂过几口水，塞过几口面包，但她吃得极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固执地守着。她的眼睛始终不离那扇门，仿佛要用目光穿透厚重的隔离层，看到里面的人。
　　第三天清晨，护士长出来时，看着姜暖憔悴不堪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声对姜静仪说：“姜太太，昨晚……姜小姐醒着的时候，问过一次……门外的人还在不在。”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她立刻又说‘让她滚’，但……她问了。”
　　姜静仪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护士长，又看向墙角那个几乎脱了形的女孩。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她想起姜妍小时候生病，也是这样别扭，明明想妈妈陪着，却总是嘴硬地说“不要”。她的妍妍……终究还是在意这个女孩的。
　　就在这时，隔离门突然被急促推开，一名护士神色紧张地冲出来：“快叫医生！病人情绪激动，拒绝换药，伤口有撕裂迹象！”
　　姜静仪和姜振邦脸色骤变，立刻就要冲进去。姜暖却比他们更快！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道影子般抢在所有人前面冲进了ICU！
　　病床上，姜妍正失控地挣扎着，试图推开给她处理伤口的护士。她的脸色因为激动和疼痛而涨红，额角青筋暴起，眼神里充满了狂躁和抗拒。“别碰我！滚开！都滚开！”她嘶吼着，声音破碎而绝望，右手胡乱挥舞，打翻了旁边的托盘，纱布和药水散落一地。被纱布包裹的右腿残端在挣扎中渗出刺目的鲜红。
　　“妍妍！”姜静仪心痛如绞。
　　“姜妍！”姜暖的声音穿透了混乱，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她几步冲到床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却不是去碰触姜妍的身体，而是轻轻覆在了姜妍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左手上。
　　姜妍的动作猛地一滞，狂乱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姜暖，带着刻骨的冰冷和厌恶：“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我说过不想看见你！”
　　姜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紧地包裹住她冰冷颤抖的手指。她无视那几乎要将她凌迟的目光，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我不走。除非你让护士给你换药。”
　　“我的事不用你管！”姜妍猛地抽手，却被姜暖死死握住。她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眼中布满血丝，“姜暖，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你的可怜！更不需要你在这里假惺惺！看看我！我现在是个残废！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废物！你留在这里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姜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姜妍的嘶吼，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姜妍，你给我听清楚！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谁，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姜妍！是那个在樱花树下对我笑的姜妍！是那个说‘这是我妹妹’的姜妍！是那个手把手教我弹琴画画、会对我露出宠溺笑容的姜妍！就算你没有了腿，你还是你！是我爱的那个人！”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狂躁中的姜妍。她眼中的冰冷和厌恶似乎凝固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却字字铿锵的女孩。
　　“你说你配不上？”姜暖哽咽着，泪水滑落嘴角，带着咸涩的味道，“那好，我告诉你，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是那个骄傲的、耀眼的、独一无二的姜妍！你赶不走我！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换药，陪你复健，陪你重新站起来！陪你走完以后所有的路！你认命也好，不认命也罢，这辈子，你姜妍，休想再甩开我姜暖！”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病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誓言和孤注一掷的深情。姜妍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汹涌的爱意和不顾一切的坚定，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底浓重的青黑。那堵用自厌和绝望筑起的高墙，似乎被这滚烫的誓言狠狠撞击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狂躁的挣扎停止了。姜妍眼中的血色慢慢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她不再看姜暖，也不再抗拒护士的靠近，只是缓缓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护士趁机迅速而轻柔地处理着伤口。姜暖依旧紧紧握着姜妍的手，没有松开。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从最初的僵硬冰冷，到微微的颤抖，再到最后，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回握了她一下。
　　那细微的力道，却让姜暖瞬间泪如雨下。
　　姜静仪站在一旁，看着病床上闭目流泪的女儿，又看着床边紧握女儿的手、同样泪流满面的姜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她捂住嘴，无声地哭泣起来。姜振邦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妻子的肩膀。
　　几天后，姜妍被转入了普通病房，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复健之路。
　　复健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医院精心打理的花园。但对于姜妍来说，这里无异于另一个炼狱。每一次尝试用假肢站立，每一次在器械上练习平衡，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和挥之不去的挫败感。汗水浸透了她的病号服，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紧抿的嘴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姜暖始终寸步不离。她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守在一旁，在姜妍需要支撑时及时伸出手臂，在她汗流浃背时递上温水和毛巾，在她因为失败而暴躁摔东西时，安静地收拾残局。
　　“滚开！不用你假好心！”姜妍又一次因为无法保持平衡而狼狈地摔倒在地，假肢歪在一旁。巨大的屈辱感让她失控地抓起旁边的水杯狠狠砸向墙壁，玻璃碎片四溅。她冲着试图扶她的姜暖厉声嘶吼，“看到我这个样子你满意了？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很可怜？”
　　姜暖没有躲闪飞溅的碎片，手臂上被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她只是平静地蹲下身，先小心翼翼地检查姜妍有没有受伤，然后才默默拿起扫帚，将地上的玻璃碎片一点一点清理干净。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站到姜妍面前，伸出手，眼神平静而坚定：“再来一次。”
　　姜妍看着她手臂上的血痕，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她固执伸出的手，胸中翻腾的怒火和自厌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处发泄。她猛地扭过头，不再看她，也不理会那只手，自己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试图撑起身体。
　　姜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强行去扶她。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伸着手，像一座沉默的灯塔，等待着迷航的船只靠岸。
　　时间在汗水和沉默中流逝。姜妍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后，勉强借助器械站稳了身体，虽然只有短短几秒，却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靠在器械上剧烈喘息，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姜暖适时地递上毛巾和温水。这一次，姜妍没有推开，也没有恶语相向。她沉默地接过毛巾，胡乱擦着脸上的汗，然后接过水杯，小口地喝着。尽管她依旧不看姜暖，但那层尖锐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壳，似乎正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声陪伴中，悄然融化着细微的一角。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人身上，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两个沉默而坚韧的影子。一个在艰难地重新学习站立，一个在固执地守护着希望。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难，但至少，她们都没有再松开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