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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南 洱海雾开见 ...

  •   廊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撞了一下,脆音荡进洱海畔的潮气里。林晚缩在客栈竹椅中,指尖猩红明灭,烟灰将落未落时被一道影子截断。
      “小妹妹,这里的蝴蝶会咬人哦。”
      烟被抽走,林晚抬眼。女人白族扎染的深蓝袖口扫过她手腕,凉滑像水。衣领扣着一枚银月纹饰,亮得刺眼。林晚嗅到一种混合了山茶和檀线的气味,来自眼前这个过于从容的陌生人。
      “蝴蝶不咬人,”林晚听见自己有点干的声音,“人才咬人。”
      苏景笑了。她不答话,只将那半截烟摁熄在陶土烟缸里,动作轻巧得像摘下一片叶。远处湖面雾霭浮动,光线稀薄地漫过来,勾勒她侧脸柔和的轮廓。
      “抽烟不好。”她这才看向林晚,目光像裹了绒的秤砣,有着不动声色的分量,“试试茶?这里的三道茶,比烟有意思。”
      林晚十九岁,大学暑假,揣着一点无处安放的叛逆和大量迷茫跑到云南。她本想说“不”,但苏景已转身引路,扎染裙摆旋出墨蓝的花,那枚银月在衣领上晃啊晃。林晚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茶室很静,敞向庭院的一面对着苍山。苏景挽袖沏茶,手腕很细,银镯滑落,嵌着一小粒孔雀石。第一道茶苦而涩,林晚一口灌下,舌根发木。
      “急什么。”苏景又给她斟上第二盏,奶香混着焦糖甜味弥散,“头道苦,二道甜,三道回味。要慢慢品。”
      “品出什么?”林晚问,觉得这女人有点故弄玄虚,却又忍不住想听她说话。
      “品出……”苏景倾身过来,指尖掠过林晚唇角并不存在的茶渍,触感一瞬即逝,像蝶翅扑棱,“……有个小朋友,心里藏着火。”
      林晚耳根轰地热了。
      火确实烧了起来。苏景带她逛三月街,看扎染,爬苍山。林晚笑她穿民族服装像模像样,苏景便说,我母亲是白族。她说起洱海的神话,望夫云的传说,声音低缓,林晚听着,觉得那些故事都成了她们之间的注脚。她陷进苏景那种游刃有余的温柔里,像一脚踏进看似坚实的苔藓,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沼泽。
      亲密发生得顺理成章。客栈老旧的木床吱呀响,窗外洱海沉静如墨。苏景的吻细密落下,指尖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抖。林晚被那细微的战栗取悦,以为这是动情的证据。她莽撞地交付自己,像献出一捧无人珍惜的赤诚。
      直到事后,苏景披衣坐在床边,月光描摹她清瘦脊背。她点烟,吸一口,递给林晚。
      “玩玩而已,别太认真。”她说得轻淡,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
      林晚的心被那话烫了一下,却梗着脖子接过来,学她样子吸一口,呛得眼泪直流。苏景笑起来,拿回烟,手指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
      “小孩儿。”
      林晚恨透了她这种语气,却又像瘾君子渴求下一次。她们的关系成了拉锯。苏景若即若离,时而热烈,时而疏冷。她给林晚买银镯,内侧刻“溯洄”二字,说取自诗经,“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林晚当时不懂,只当是情话。苏景又时常失约,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林晚在她客栈楼下等到深夜,撞见她从别人的车上下来,男人为她拉开车门,手体贴地护在她头顶。
      苏景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对男人低语几句,朝林晚走来。
      “你怎么在这?”她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是谁?”
      “朋友。”苏景答得简短,伸手拉她,“回去吧,晚上冷。”
      林晚甩开她。苏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有一种深重的疲惫,是林晚从未见过的。
      “林晚,”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有些事,我没法选。”
      她眼里有些东西让林晚的心脏皱缩起来,不是不爱,是比不爱更复杂的无奈。那晚苏景抱她很紧,紧得像要勒断她的骨头。她在林晚耳边反复低语“对不起”,声音哑得厉害。林晚在那一连串的道歉里,品出了绝望的预兆。
      然后就是戛然而止。
      苏景消失了。电话成了空号,客栈退了房。像一滴水蒸腾在云南炽热的阳光里,无影无踪。林晚疯了一样找她,却只从客栈老板吞吞吐吐的话里拼凑出零碎:家里出了大事,父亲病危,催她回去,好像是……结婚。
      结婚。
      林晚站在熙攘的古城街头,觉得这两个字像冰锥,直直钉进她太阳穴,周遭一切声音都褪去了。
      再得到消息是一周后,一封辗转而来的请柬,大红底色,烫金喜字。地点在苏家老宅,一个林晚从未听过的,离大理几百公里的村镇。
      她去了。
      老宅张灯结彩,红灯笼从村口一路挂到深处。鞭炮碎屑落了满地,空气里是油腻的肉香和喧闹的人声。林晚躲在最角落的棚席下,看着苏景。
      她穿着大红喜服,金线绣着繁复的图案,头上银冠沉重。脸上敷着粉,唇染得鲜红,像一个精致却失真的娃娃。她由人搀扶着,对满座宾客微笑,笑意未达眼底。身边站着的新郎官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面色黝黑,眼神局促。
      司仪高声喊着流程,拜天地,拜高堂。林晚看见堂上坐着一位枯槁的老人,裹在厚毯里,只有一双眼睛,锐利而苛刻地盯着苏景每一个动作。
      交换信物时,苏景的手抖得厉害,戒指差点滑落。新郎笨拙地去抓,碰翻了酒盏。一片忙乱中,苏景似乎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空茫茫的,穿过了所有喧嚣,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林晚猛地攥紧了拳,掌心那枚银镯尖锐的边缘硌进肉里,生出钝痛。刻着“溯洄”二字的地方,正死死抵住伤口,温热的血无声渗出,染红了银白的镯身。
      她转身挤出人群,把鼎沸的喧闹和那片刺目的红狠狠甩在身后。
      出租车盘山而下时,天色陡然阴沉。铅灰的云层低低压着苍山洱海,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第一滴雨砸在车窗上,然后是第二滴,很快就连成一片急促的雨幕,模糊了整个世界。雨水冲刷着山路,也冲刷着车窗外那片在雾霭中朦胧起伏的茶园。
      林晚摇下车窗,潮湿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扑在脸上,冰凉一片。
      她对着那片再也看不分明的绿色,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雨声里。
      “这下真是南辕北辙了。”
      手心里的银镯被血和雨水浸透,内侧那两个字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像那年,苏景最后一次替她擦泪时,指尖那点温热而徒劳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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