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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西 赣南采茶戏 ...

  •   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赣南的雨季总是缠绵。镇上的老戏台已经有些年头了,木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但在林晚眼里,这儿比省城金碧辉煌的大剧院还要珍贵。
      “晚姐,班主找你。”一个年轻学徒探头进化妆间。
      林晚放下手中的眉笔,镜中的杜丽娘已经初具轮廓。她提戏服起身,水袖轻摆,走向班主的办公室。
      “省里要办传统艺术节,点名要咱们的《夫妻还乡》。”班主老陈推过一沓资料,“但有个问题,赵师兄腿伤复发,上不了台。”
      林晚心里一沉。《夫妻还乡》是赣南采茶戏的经典剧目,讲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回乡创业的故事,生角和旦角的对手戏很多,默契至关重要。
      “那怎么办?离艺术节只剩一个月了。”
      老陈摸了摸已经秃顶的脑门,“从省剧团借调了一位老师过来,唱生角的。”他顿了顿,“杨小满,你听说过吗?”
      林晚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何止听说过。
      十年前,镇戏班的两个小姑娘并肩坐在老槐树上,脚丫在空中晃荡。 “晚晚,我以后要唱生角,你要唱旦角,咱们永远搭档。”小满挥舞着刚从树上捉来的知了。 “那你不能长得比我高,”林晚撇嘴,“生角比旦角矮像什么话。” “我肯定长得比你高!” “才怪!”
      后来杨小满确实长得比她高了,却在十六岁那年随父母搬去了省城。一别十年。
      “她同意回来?”林晚尽量让声音平静。 “省剧团点了头,她本人也愿意。”老陈笑了笑,“你俩小时候不是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嘛?”
      第二天,林晚提前到了排练厅。窗外的雨停了,阳光透过老式的木格窗,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她对着镜子整理水袖,听见身后门响。
      转身时,她看见一个身着白衬衫的高挑女子站在那里。长发,眉目清朗,与记忆中那个爬树掏鸟窝的野丫头依稀重叠,却又如此不同。
      “小晚。”杨小满先开了口,声音比十年前低沉了许多,有了醇厚的质感。
      林晚发现自己一时失语。那些共同度过的夏天突然涌来——两个小女孩共用一根吸管喝酸梅汤,躲在幕布后面偷看台上的演出,在蝉鸣声中发誓永远不分离的幼稚誓言。
      “小满老师。”她最终选择了职业化的称呼。
      杨小满的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好久不见。”
      最初的排练生涩得让人难受。林晚习惯了与赵师兄搭档,老演员之间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而杨小满省剧团的表演风格更加写实,与镇戏班保留的传统程式化表演需要磨合。
      “这里,丈夫应该扶住妻子的腰,不是牵手。”林晚第三次指出。 “我觉得牵手更能表现年轻夫妻的并肩同行。”杨小满坚持。
      气氛有些僵。老陈赶紧打圆场:“先休息一下,喝点擂茶再说。”
      休息室里,林晚默默地研磨茶叶、芝麻、花生和薄荷。这是赣南特有的擂茶,小时候她们总是一起喝。
      “还记得吗?”杨小满突然说,“我们偷喝你外婆的擂茶,你呛到了,我帮你拍背,结果一巴掌把你拍哭了。”
      林晚忍不住笑出来,“那是因为你下手没轻没重。”
      “后来我帮你磨了一下午的茶叶赔罪。”
      童年的回忆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林晚将磨好的擂茶冲上调成糊,冲入开水,递给杨小满一碗。
      “省剧团不喝这个吧?” “自己偶尔做,不如你做的地道。”
      接下来的排练顺利了许多。她们找到了彼此的节奏,杨小满甚至为林晚调整了一些表演习惯。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排练厅的瓦顶。唱到夫妻分别那段,杨小满握住林晚的手,唱道:“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林晚抬头,看见杨小满眼中映着自己的影子,忽然忘了下一句词。
      那天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晚发现自己开始注意杨小满的习惯——她思考时会用手指轻敲桌面,喝擂茶要加双份花生,总是提前十分钟到排练场。
      艺术节前一周,她们到县礼堂走台。彩排结束后,突然下起暴雨,回镇的班车停运了。
      “只能等雨小点了,”杨小满望着窗外如瀑的大雨,“要不先找点吃的?”
      县礼堂对面有家小餐馆,她们挤在屋檐下跑过去,还是湿了半边身子。老板娘热情地推荐了赣南小炒鱼和荷包肉。
      “记得吗?”杨小满突然说,“你第一次学做荷包肉,把豆腐皮弄破了,非要我全部吃完。”
      林晚脸红,“那么久的事提它干嘛。” “挺好的,”杨小满微笑,“你做什么我都觉得好。”
      餐馆里灯光昏黄,窗外雨声淅沥。林晚感到一种危险的柔软在心底蔓延。
      回不去镇上,她们只好在县里的招待所过夜。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大床。夜更深时,雨势渐小,窗外传来蛙声一片。
      “省剧团怎么样?”林晚问。她们并排躺在床上,像小时候那样。
      “很好,但总觉得少了什么。”杨小满轻声说,“可能少了能一起喝擂茶的人。”
      林晚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杨小满的侧脸。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这些天来心中的悸动是什么。
      “小满,”她轻声问,“你为什么同意回来?”
      杨小满也转过头来,她们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因为你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封存十年的情感。林晚不敢呼吸,怕打破这一刻的魔法。
      杨小满的手轻轻覆上她的,“这十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林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杨小满拇指拭去她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与记忆中那个毛手毛脚的孩子判若两人。
      她们的额头相抵,呼吸交融。在雨声和蛙鸣的掩护下,林晚轻轻吻了上去。
      艺术节开幕那天,省剧院座无虚席。《夫妻还乡》被安排在压轴位置。幕布升起,灯光打在脸上,林晚看见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突然紧张起来。
      杨小满作为“丈夫”先登场,一亮相就赢得满堂彩。林晚深吸一口气,翩然登场。唱到中途,她突然发现台下前排坐着几位省剧团的老专家,表情严肃地做着笔记。
      一瞬间她慌了神,差点又忘词。这时杨小满临场加了个动作——原本剧本中这里丈夫应该转身,她却向前一步,暗中握了握林晚的手。这个即兴的小动作给了林晚支撑,她稳住心神,接下来的唱段发挥得格外动人。
      最后一幕,夫妻回乡创业成功,比翼双飞。杨小满唱道:“难得夫妻是少年,同心协力谱新篇。”她看向林晚的眼神如此真挚,让这句寻常的唱词有了双重意味。
      幕落时分,掌声如雷。她们的手一直牵着,直到完全隐藏在幕布之后。
      “你加了动作。”回到后台,林晚小声说。 “你发现了。”杨小满微笑。
      庆功宴上,省剧团领导找到杨小满,“小满,演得好!下个月北京有个交流演出,团里决定派你去。”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北京,那么远。
      杨小满看了看林晚,然后对领导说:“谢谢肯定,但我得留在镇戏班。” “什么?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这里有更难得的。”杨小满的手在桌下找到林晚的,“我不走了。”
      夜深人静时,她们溜出喧闹的宴席,走在镇子的小巷里。赣南的夏夜空气中弥漫着茉莉的香气。
      “你真的不后悔?”林晚问,“去北京的机会那么难得。” “难得的是夫妻是少年,”杨小满引用戏词,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更难得的是,我爱了你这么多年,终于能说出口。”
      林晚停下脚步,在无人的巷子里吻了她。远处传来采茶戏的片段,不知是哪家还在播放唱片。
      “我们可以重组戏班,”杨小满抵着她的额头说,“排新戏,教学生。赣南采茶戏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
      林晚笑着点头,“夫唱妇随?” “不,”杨小满纠正,“是夫妻同心。”
      月光洒在青石路上,将她们的影子拉长又叠在一起,如同一出永不落幕的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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