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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遵义 朝思暮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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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义深秋的风是带着钩子的,刮过湘江河面,捎来湿冷的水汽,一层层漫上河岸的青石台阶。章慕站在那儿,数到第二十四级,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一张照片弹出来,红底,双人,婚纱雪白,笑容标准。配文简单:“章老师,我结婚了。喜糖给你留了。”
风突然就大了,吹得岸边的老银杏簌簌作响,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铺满石阶。一片沾着湿气的叶子贴上我的鞋面,章慕低头看着。哦,银杏叶又黄了。这是第十三年。
喉咙里哽着什么,咽不下去。十三年,足够一条河改道,一座城焕新,足够一个少年长大成人,也足够一场无人知晓的痴妄发酵成腐坏的酒。
她说的,“迢迢”,是世上最苦的距离。
那声音隔了岁月传来,依旧清晰,带着粉笔末的干燥和墨水的清香,敲在十六岁教室的空气里。章慕仗着年纪小,胆子妄为,在作文纸上胡写:“我对她的心思,昭昭如日月。”
红笔圈了那个“昭昭”,力透纸背。旁边是她一丝不苟的朱批:“应是‘迢迢’。用法错误。重写。”
章慕那时是故意写错的。昭昭,明明皎皎,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张萌却用红笔,一字一刀,修正成遥不可及的“迢迢”。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指节冻得有些僵。章慕收起手机,转身离开河岸,踩过一地碎金般的落叶。
一周后,章慕站在了她任教的学校讲台上。临时代课,短则一月,长则未知。
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章慕捏着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古诗十九首》的篇名。底下坐着的孩子眼神清澈,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好奇与探究。他们叫我“章老师”,声音清脆,不掺杂一丝杂质。
没人知道,他们轻而易举就能见到的、走廊尽头办公室里那位温和优秀的张萌老师,是章慕用了整个青春和十三年时光去迢迢仰望的人。
章慕的临时办公桌抽斗里,最深处,压着一张塑封好的旧作文纸。边缘已经脆化发黄,上面的红笔批注却依旧鲜艳刺目。那是我当年偷偷藏起来的“罪证”,一场单方面审判的终审判决书。
“……应是迢迢。”
下课铃骤响,惊散了满室的静谧。孩子们潮水般涌出教室。章慕低头,慢慢搓着指尖的粉笔灰,细白的粉末沾了一手。
“章老师?”新来的语文老师探进头,笑容爽朗,“教研会快开始了,一起过去吧?”
“就来。”章慕应着,更用力地搓着手指,像是要搓掉一层皮,搓掉那些附着在指纹里的、昭然若揭的过往。指甲缝里渗出细微的疼,像这么些年为了配得上她曾经的期许拼了命的生长。
大礼堂门口人群熙攘,老师们寒暄着,交换着开学初的琐碎消息。章慕低着头往里走,心脏却无端跳得很快,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了。
猝不及防地,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熟悉的、极淡的墨水香,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说不上来却极引人的气息,很多年没有闻到了,此刻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记忆最深处的锁孔。
章慕仓皇抬头。
果然是她。
张萌。岁月待她宽厚,眉眼依旧温婉沉静,只是褪去了当年的几分清冷,添了难以言说的倦意,藏在眼角细微的纹路里。张萌抱着厚厚一叠教案,似乎也没料到这样突兀的照面,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成一潭深水。
“章慕?”张萌先开了口,声音比记忆里沉哑了些许,却依旧能轻易刮痛章慕的耳膜,“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老师。”章慕喉咙发干,手指下意识蜷进掌心,“刚回来不久,代课。”
“很好。”张萌点头,客套得无可指摘,“学校很需要新鲜血液。”
空气凝滞,尴尬像蛛网无声蔓延。我们之间,横亘着十三年无声的岁月,和一篇她亲手批改的、判了死刑的作文。
张萌似乎想说什么,动了动唇,最终却只是将抱着的教案往下滑了滑,腾出一只手。腕间一个小巧精致的红色喜糖袋随着动作滑落,晃眼的红,用金线绣着并蒂莲,底下悬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卡片。
那抹红刺得章慕眼眶发涩。
“正好,”张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那么生硬的话题,手指灵巧地解下那袋喜糖,递过来,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新婚女子的弧度,“前几天办喜事,给你留的。”
喜糖袋沉甸甸地落在章慕冰凉的手心,丝绒质感,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章慕几乎是本能地低头,去看那枚晃动的金色卡片。
新郎:09级陈同学。
娟秀的钢笔字,是她的笔迹。章慕认得。
09级。
那个跑操时总会偷偷看张萌的高个子体育生?那个毕业后总借故回校看望张萌的优秀校友?那个……比章慕早了三年,正大光明坐在张萌的教室里,沐浴张萌的目光,甚至可能……早早就窃取了章慕梦寐以求位置的人?
喜糖鲜红,在章慕苍白的手心里,像一捧刚刚淌出的、温热的血。烫得她几乎要脱手甩开。
礼堂里的喧闹人声、灯光、张萌平静无波的脸,倏然退得很远。只剩下那行小字,带着嘲讽的尖锐,一笔一划,钉入章慕的眼底,章慕的骨髓里。明明两人的名字都那么相似,明明她对我都是那么的温柔,明明……
迢迢。
原来这就是世上最苦的距离。
章慕攥紧了那袋喜糖,金线的并蒂莲烙进掌心,疼得尖锐。抬起头,章慕想她的脸色一定苍白得可怕,但章慕居然也挤出了一个笑,声音平稳得自己都陌生:“恭喜啊,张老师。”
“谢谢。”张萌看着章慕,眼神有那么极短的一瞬,似乎想在章慕脸上搜寻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找到,或者找到了她确认的东西。那潭深水微微晃动了一下,归为彻底的平静,可章慕还是看到了。“那我先进去了。”
张萌抱着教案,从章慕身边走过,那丝淡淡的章慕所贪恋的香味,混着喜糖袋上甜腻的香气,残忍地缠绕过来,片刻,散去。
章慕站在原地,手里那袋鲜红的喜糖沉得快要拎不住。身后传来其他老师轻快的谈笑,有人在说,张老师和陈同学真是郎才女貌,从校服到婚纱,佳话难得。
郎才女貌。
佳话。
原来只有章慕她不能与她相配。
章慕慢慢转过身,面向窗外。遵义老城的天空高远,银杏叶又黄了,灿烂得像要烧尽整个秋天。像那年初见,张萌身上披着光闯进少女的眼眸。
黑板上,章慕写下的“迢迢”二字,尚未擦去。
粉笔灰,还在细细地落,我也足以与你相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