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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稻城亚丁 海拔5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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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说要带我看雪山之巅的牛奶海,说那是爱情的终极见证。」如今我们终于抵达稻城亚丁,海拔4700米的风刮过脸庞时,我听见她轻声说:「就到这里吧。」我忍着剧烈的高原反应向前走,氧气瓶早已空空如也。在五色海转身的刹那,我看见她眼底最后一丝温柔消散在稀薄空气里。恍惚间,想起她比我小七岁那年,我们相爱时,她说过:「姐姐,等到了稻城亚丁,我要在雪山面前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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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的风,像冰冷的刀子,刮过脸颊时带着嗡鸣。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咽玻璃碴,又冷又痛,肺叶艰难地挤压着,抗议这稀薄的馈赠。稻城亚丁,海拔四千七百米,我们终于到了。
她走在我前面几步,冲锋衣的鲜红色在这片灰蓝与苍白的天地间刺眼地跳动着。曾几何时,这颜色能轻易点燃我所有的感官,如今却只让我感到一种疲惫的疏离。她停下来,回头看我,护目镜推在额上,露出那双我曾沉溺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还行吗?”她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里面的那点客气的小心,我听懂了。那是对陌生人,或者是对一个需要额外关照的、体弱的同伴的口气,独独不是对恋人的。
我张了张嘴,一股冷风猛地灌入,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我弯下腰,眼前阵阵发黑。高原反应像个恶毒的诅咒,在我身体里肆虐。
她没动,只是看着。直到我这阵咳嗽缓过去,才递过来一个东西。“吸点氧?”
是我自己的氧气瓶,蓝色的小罐子,此刻轻得可怕。我下意识接过来,摇了摇,空的。那点轻微的、代表绝望的空荡声响,瞬间被风吞没。
她似乎才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尴尬的神情。“……忘了,我的好像也差不多了。”
是啊,忘了。这一路,她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忘记我严重的高反,忘记提前检查氧气,忘记帮我分担背包的重量,忘记在陡峭处回头拉我一把……或许,她是忘记了还爱着我这件事本身。
我直起身,把空罐子塞回背包侧袋,摇摇头,声音嘶哑:“没事,走吧。”
牛奶海就在前面不远了。那片她曾经用带着梦幻般语气向我无数次描述过的水域——“姐姐,那是雪山流下来的眼泪,是蓝宝石碎在了人间,是爱情的终极见证。我一定要带你去,在那里,我要在雪山面前吻你。”
那时她比我小七岁,眉眼鲜活,爱意炽热,能烫伤人的皮肤。她说每一句情话都像发誓,不容置疑。
而现在,我们只是沉默地,一前一后,踩着粗粝的砂石路,向上攀登。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镣铐。风声是唯一的伴奏,呼啸着穿过经幡,穿过我空荡的胸腔。
记忆不合时宜地翻涌。来的路上,车在盘山公路旋转,她放着曾经我们都很喜欢的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我望着窗外急速后退的嶙峋山石,轻声说:“和想象中一样壮美。”她“嗯”了一声,过了很久,才仿佛补充般说道:“是啊,海拔也挺壮的。”然后便是更长久的沉默。爱意大概就是这样,在无数个“嗯”、“哦”、“好的”之间,被高海拔的风一点点吹散,轻得都听不见一声回响。
脚步沉重得像是被灌满了铅,每一次抬起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地砸,像一面失控的战鼓,催促着什么,又预示着什么。视线有点模糊,远处的雪峰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终于,踏上了最后一块陡坡。
一片难以置信的蓝色猛地撞入眼帘,镶嵌在洁白的雪山和黑色的砾石之间,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像一块凝固的、巨大的宝石。牛奶海。它美得近乎残酷,一种冰冷的、不近人情的圣洁,俯瞰着所有挣扎至此的狼狈生灵。
她站在湖边,背影对着我,红色的身影在这片庞大的蓝与白中,孤单又决绝。
风似乎小了一些,或者说,是耳鸣覆盖了其他声音。
我向她走去,踩在湖边松软的砂石上,脚步声被吸走。我站到她身侧,和她一起看着那片沉寂的、传说能见证永恒的蓝色。
她很久没有动。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下,却清晰地刺破稀薄的空气。
“就到这里吧。”
那句话轻得像叹息,却比周遭所有的雪山加起来还要沉重,精准地砸在我的心口。一阵尖锐的疼痛猛地窜起,不知是源于高反,还是源于别处。我死死咬着牙关,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硬生生将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酸涩逼退。喉咙哽得发痛,像被那句话彻底堵住了所有氧气的来源。
我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回应。只是僵直地站着,盯着那片冷冽的蓝。牛奶海,爱情的终极见证。它见证了什么?见证了一场缓慢的死亡。
风又起了,卷起湖面的细碎涟漪,也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又像是穿透了我,看向更远的地方。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留恋,没有不忍,没有疼痛,甚至没有解脱。只是一种彻底的、完尽的……空。曾几何时,那里面盛着足以将我溺毙的温柔,像春日最暖的溪流。如今,最后那一丝残存的暖意,终于被这海拔四千七百米的无情寒风彻底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恍惚间,耳边响起另一个声音,清脆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恋和撒娇,穿透了时间的荒原与海拔的阻隔——
“姐姐,等到了稻城亚丁,我要在雪山面前吻你。”
那个小我七岁的女孩,她的爱曾那样真挚灼热,信誓旦旦。
画面碎裂了。
冰冷的现实重新涌入:苍白的天,墨蓝的水,她平静无波的脸。
我眨了眨眼,眼眶干涩得发疼,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所有的水分,似乎早已在这一路徒劳的攀登和挣扎中蒸发殆尽。
高原的阳光刺眼,落在五色海岸边沉寂的石堆上,一片惨白。
她转身,先一步往下山的方向走去,红色的身影一点点融入那片炫目的光里,没有回头。
我仍站着,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脚下,牛奶海依旧静默地蓝着,映着万年不变的雪山天空,像一个巨大而美丽的坟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