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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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声喊，艾比下意识扭头，应了声：“……哎！”
下一秒，天旋地转。
祭坛、红月、粘了吧唧的灰雾，还有那几个让人血压飙升的家伙……“唰”一下全没了。
冰凉带水汽的空气糊了一脸，脚底猛地踩实——
环顾四周——头顶是倒扣的黑石头穹顶；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水湖，老远的地方，湖心那座孤零零的小岛上，高耸的怪石柱子群杵在那儿，一声不吭。
得，又换片场了。
还是……在那个破遗迹里瞅见的幻景。
她随手捡起脚边一块扁石头，一甩。
“噗通…噗通…噗通……”石头在水面上蹦跶了四五下才沉底，水纹一圈圈荡开。
见鬼，连水花的动静都这么真。
“我要回家了。”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又来了！这段破剧情是单曲循环吗？！
她扭过头，刚想翻白眼开骂，结果一开口，出来的是个带着哭腔的小奶音：
“你这混蛋！说走就走？！”
艾比浑身汗毛“噌”地全立起来了！
低头一看——一双带肉窝的小短手。
……行吧，自己这是……被“塞”进了阿比斯过去的视角里？
她吸了口气，慢慢抬头。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几步外，背着光，脸看不清，就看见一脸拉碴的胡子和一双亮得有点过分的眼睛。
是“老鬼”？
那个在碎片梦里，和祂约好“吃完一千顿饭就回来”的人。
“我会回来的。”对方又重复了一遍。
艾比眼眶一热，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丢人的湿意憋回去，闷声问：“……啥时候走？”
“三天后。”
果然。又是这个套路。接下来这混蛋就会说出那个狗屁约定，然后拍拍屁股潇洒走人，再无踪影。
她没吭声，死死盯着黑沉沉的湖面，只留个后背给他。
短暂的沉默后，男人走近了几步，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艾比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不对！剧本不是这样的！
看她一副见了鬼的傻样，对方低笑起来，“不过，你这个半透明的德行……是有点麻烦。外头的世界，对‘不是人’的玩意儿不太友好。但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要你能保持住‘人’的样子，我可以想办法，带你混上船。虽然路上会辛苦点……”
艾比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这饼画的……又大又香。
香得让人不敢信。
不对！
她一个激灵，猛地抓住对方手腕：“少忽悠！他根本不会说这话！你谁啊？！”
“啧，反应还挺快。”男人咂了下嘴，变成了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调，“那你记忆里的‘他’，应该怎么说？我学学。”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
“金·富力士！”
“你扮鬼扮上瘾了是不是？！跑进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艾比气得想跳起来揍人，可惜现在这个豆丁身高严重限制了发挥，刚蹦起来就被对方轻轻松松摁回了原地。
“纠正一下，”金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本旧书，“第一，不是‘扮鬼’，是‘情景重现’，捏个不容易被你踢出去的壳子而已。第二，不是我‘进来’，是某个快把自己玩没了的小鬼，意识碎片乱飞，我顺着‘线’摸到这处死结而已。第三……”
他顿了顿，把书递到她眼皮底下。
“我是来交作业的——之前你不是拜托我，‘帮忙找一个人’吗？”
艾比眯起眼。暗色的封皮，磨损的边……《新大陆行迹》。
是她在图书馆找到，后来又莫名其妙不见了的那本。
“然后呢？这书怎么在你这儿？”
“有人托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合适的人’。”金的声音压低，“《新大陆行迹》，是后人给它起的名字。它其实是某个人的旅行日记——你叫他‘老鬼’的那家伙，按渊源算，勉强算是我的一位……前辈吧。”
他翻开其中一页。
或许是因为这个意识空间掺了金的记忆和认知，泛黄的纸页上，原本蝌蚪似的天书，化作了艾比能看懂的话：
“……遗迹深处在一堆金色晶石上发现‘它’，非人非兽，形态不稳，似由强烈执念聚成。有模仿学习之能，渐显人形，我叫它小鬼，它称我‘老鬼’。有趣。”
“……‘它’对‘存在’有异乎寻常的渴望。今日赠其饼，竟模仿人类咀嚼动作，虽无实体，却似得趣。”
“……我的时间不多了。‘病’的发作周期在缩短。必须离开，去北方冰原寻找传说中的‘永恒之泉’，虽是渺茫希望，亦需一试。不能带‘它’。‘它’的形态依赖此地特殊地脉与‘气’场，离开必散。”
“……教‘它’计数。约定：吃完一千顿饭后我必归来，非为束缚，乃予‘它’一‘期待’。望此念，能助‘它’于此地，多存续些时日。”
金的手指在最后那段字上停了停，抬眼：“看懂了？”
艾比咽了口口水：“那……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金沉默片刻，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潦草的一行：
“……若我未归，后来者见‘它’，勿惧，勿激。赠之以食，伴之以言，待其形固，引其向光。此非恶物，乃世间最孤独之愿所凝，渴求存续而已……”
字迹到此，断了。
“不知道。”金“啪”地合上书，顺手就塞进她怀里，“年代太久，线索断了，死活都没处查去。”
艾比抱着书，通篇看下来，满纸都是“它”、“小鬼”，“阿比斯”这个名字，被“老鬼”藏得严严实实。
黑湖上吹来的风又冷又湿，扎得人骨头缝都疼。
原来……是这样。
她低头，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
“一千顿饭……果然是骗我的。”
“是骗‘它’的。不过是善意的谎言。”金蹲在旁边，捡了块石头打水漂，“但你现在是‘艾比盖尔·哈森’。你有个爹，用命给你当‘锚’，他的命可金贵着呢；有个揍敌客家的偏执狂，死拽着你不放当‘债主’，这种人的钱欠了怕是要还到下辈子；外面还有一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就等着看你还能捅多大娄子……”他晃了晃手里的日记，“还有我这个便宜叔叔，专门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现在，我来替老鬼履行那个约定。你有了新的名字，新的人生，存在即合理，没有对错。”金把手里剩下的石子全扔进湖里，朝她伸出手，“梦该醒了，小鬼。”
艾比鼻子一酸。一滴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她想说“好”，想说“对不起”和“谢谢”……
可冲出口的却是：
“你骗人！！”
“你们都一样！‘老鬼’骗‘我’！你也骗我！说什么回家……外面哪有我的家？！”
“没骗你。”金皱起眉，手却没收回去，“日记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就是结局跟你‘记’的不一样。至于家——”
他话没说完。
因为面前的“艾比”抬起头，瞳孔那点金色的光晕，被两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代替。
冰冷粘稠的“气”轰然炸开！黑湖水面无风起浪，暗流汹涌。
她盯着金，一字一顿：
“我……能‘听’见哦。”
“所有靠近我的人，他们的欲望、恐惧、算计……我都能‘听’见，像呼吸一样自然。”
“就算……我现在记忆乱七八糟，”她歪了歪头，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你觉得，一个知道‘我’太多秘密的人，真能活着离开吗？”
湖面之下，暗浪翻涌，仿佛有无数阴影在攒动。
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点古怪。
沉默两秒。
“噗嗤——”
“哈哈……哈哈哈！闹半天，你纠结的是这个？”他笑得肩膀直抖，差点坐地上，“你以为你把他‘吃’了？就因为他‘想’背叛你，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艾比被他笑懵了，金瞳里窜起火苗：“……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金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动动脑子，小笨蛋。如果那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能‘听’见，他会不会……提前做点准备？比如，在你的‘频道’里，只放他想让你‘听’的部分？”
他耸耸肩，一脸“这都不懂”的表情。
“修改记忆，误导认知，编织心声……这类把戏，玩得好的狐狸多了去了。”
“何况，”见她愣住，金又补了一刀，“一个能摸到那种鬼地方，还能跟你混成饭搭子的老油条……会没点保命后手？会傻到把真念头敞开了让你听？”
他用力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所以，别自己吓自己。——那家伙大概率还活着，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继续祸害人间呢。你这‘杀人灭口’的罪名，暂时不成立。”
金呲牙一笑，“不过，这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现在有件更火烧眉毛的事。”
“……什么？”
“赔钱啊。”金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桑特玛市被你搞成那副鬼样子，市中心塌了，地标建筑没了，维修费、重建费、精神损失费……账单估计能堆成山……”
“这还没算被你吞掉的人，他们应该不用你赔了，因为连命都没了。”他幸灾乐祸地看着女孩瞬间僵住的脸。
“你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想想怎么还债，或者……怎么跑路比较快。”
“……”
“好了，扯淡时间结束，该走了。”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法芙纳那暴脾气，等久了可真的会喷火。我可不想我的宝贝头发遭殃。”
艾比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瞳孔里的漆黑缓缓褪去。“……要是，我不走呢？”
金回头瞥了她一眼：“那我只好采取点‘非常措施’了——比如，把你夹胳膊底下拎出去。”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那抹欠揍的弧度，“不过那样不太好看，对吧？‘灾难化身’小姐？”
“……你敢！”
“试试？”
艾比盯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探险留下的细碎疤痕。
和莱恩那双保养得体的手，一点也不像。
可那摊开等着她握住的样子，又该死的相似。
她猛地扭开头，盯着黑沉沉的湖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杀了很多人。”
“我知道。”
“……我还差点，不，已经……把整个桑特玛都‘吃’了。”
“我知道。”
“……出去以后，我可能……还会失控。”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艾比猛地转回头，眼眶通红，“你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我下次失控，把你也……”
“那就到时候再说。”金打断她，手依然稳稳地伸着，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淡了下去，只剩下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表情，“在那之前，我是你的家人。就这么简单。”
艾比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她慢慢地把手放进那只宽大的手掌里。
金的五指立刻收拢，牢牢握住。
“走了。回家。”
艾比点点头，刚露出笑容——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低头打量了她一眼，语气格外真诚，“出去以后，第一件事记得先洗个澡。你现在这灰头土脸、头发打结的样儿，比我在遗迹里挖出来的干尸还埋汰。女孩子可不能这么邋遢……”
“……”艾比脸上的感动瞬间冻住，然后“咔嚓”一声裂开了。
“金·富力士——！！！”一声咆哮，伴随着骤然爆发的念压，在这片空间里轰然炸开……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谎言
